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泾渭情殇-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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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柜的抬起头,见齐颜今日换了一身衣服但仍是补丁套着补丁,不过身体却挺的笔直。虽然得了夸奖表情也是淡淡的丝毫不见骄傲之情。

  掌柜的年轻时三次仕而不中,不得已才从父亲的手中接管了这间书斋。如今已年近花甲自问不仅写不出这样一手魏碑好字,更得不出如此绝妙的词。眼前这个少年人不及弱冠便已有了举人的身份,前途不可限量。

  想到这里掌柜的对齐颜愈发恭敬起来,齐颜好似浑然不觉又拿出另一幅卷轴,二人一起将卷轴展开。

  第二幅卷轴长一尺,宽约半尺:“这……这是?”

  “《九成宫醴泉铭》,晚生出身晋州此碑帖乃晋州一宝,立于陈仓郡下,其作者已不可考。晚生幼年时得偿一见数年不曾忘怀,便斗胆仿写了一副。”

  果然在字帖的落款赫然写着:牧羊居士誊写于景嘉七年。

  掌柜的这才觉出违和之处,问道:“举人老爷为何不落下印鉴?”

  “晚生初出茅庐还未曾准备。”

  “这好办,我这书斋里就有上等的印鉴匠人,举人老爷留下印样,三日后来取。”

  “如此便多谢了。”

  掌柜的笑了笑,切入正题:“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老先生请讲。”

  “举人老爷的那首词,待落下印鉴后我即刻着人裱好挂起来,定能卖个好价钱。至于这副碑帖可否让给老朽?我出纹银十两!”

  十两银子对一个穷书生来说是一笔不菲的财富,但一副好的字画这个价格是买不到。不过“牧羊居士”名不见经传,能卖多少还是个未知数。

  齐颜微微一笑,干脆答道:“承蒙先生不弃。”

  书斋掌柜一共支给齐颜十三两白银,三百文铜钱。

  多出来的那三两是那首词的订金,二人约定字卖出去后按照三七分账。

  齐颜出了书斋却瞥见街边巷子口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在她童年时给了她刻骨铭心记忆的人——武大。

  当初面具人命武家兄弟将她送回草原,就是这人将撑犁部的噩耗一字一句的告诉了自己。

  武大确认齐颜已经看到了他转身便走,齐颜迈开步子朝着武大消失的巷子快步走去。

  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对方惊呼一声跌坐在地齐颜低头扫了一眼:“抱歉。”便又迈开了步子。

  就在这时她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扯住,不得不停了下来。

  “你这人怎地如此无礼?撞到了本,我二哥怎么也不扶一把?”

  齐颜转头看去:只见拉住自己的是一位十三四岁的小少年,生的红唇白齿粉雕玉琢,头戴一顶小冠鬓角处露出些许散碎头发。

  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里满是怒意仰着头直直的瞪着齐颜,那只手更是死死的攥着她的袖子,生怕她跑了一样。这少年形容尚小,稚气未脱、虽怒不可遏却丝毫没有震慑力。

  齐颜怔了怔,抬眼见那巷子已空空如也不见武大,不由得轻叹一声。

  小少年见对方不仅撞了人以后抬腿就走,被自己抓住了还敢分神,当即怒火中烧抬起腿重重的踢在了齐颜的小腿上。

  对方用足了力气齐颜吃痛蹙眉,渭国文人注重礼仪讲究斯文,即便是纨绔如丁奉山那样的恶少也只是指使家丁“行凶”,自己来到渭国这么多年还未曾见过如此“跋扈”的少年。

  就在齐颜愣神的功夫,身后传来温婉的声音:“静儿,过来扶我一把。”这分明是女子的声音,齐颜狐疑的转过身见到一位穿着竹青色长衫的少年。因身份原因齐颜一眼便辨认出被她撞到的“少年”是女扮男装的。

  也难怪那小少年如此盛怒了,齐颜心怀愧疚伸出手:“对不住,公子可伤到哪里了?”

  “啪”的一声,齐颜的手被拍开了,那小少年瞪了齐颜一眼气鼓鼓的喝道:“拿开你的脏手!”

  “静儿,不得无礼。”

  “二哥,我扶你。”被唤做“静儿”的少年立刻收了气势,乖巧的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齐颜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确定对方是女扮男装无疑。又将探寻的目光投到被唤做“静儿”的小少年身上:这个年龄段的孩童性状尚不明显,再加上对方动手打人的气魄,齐颜便将这位“静儿”当成了男生女相的瓷娃娃。

  “二哥!你的手流血了!”南宫静女捧着姐姐的手,一张小脸扭在一起,心疼极了。

  她自幼被养在深宫从未去过民间,好不容易搬到了外府见南宫姝女时常换了男装出门,便愈发向往。央求了好一阵南宫姝女才带她出来,没想到却碰到这种事。

  看着这小少年捧着长姐的手心疼的呼气,小腿的刺痛传来的引出一阵久远的回忆。

  许多年前,她与巴音,还有小蝶到馍馍山上去采蘑菇。自己不小心滚下山坡跌破了腿,小蝶也曾如此心疼的为自己“呼呼”。齐颜心头一痛:若是小蝶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

  伤痛一闪而过,深沉的眼眸也未掀起半点涟漪。齐颜来到南宫姝女身边,拱了拱手:“在下匆匆行路冲撞了公子,不知是否要到医馆去看一看?”

  南宫姝女抬起头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眸,目光诚恳。

  她怔了怔,又见齐颜身背箱笼穿着带补丁的衣服,忍痛回了一礼:“无妨,这点小伤我回府自行处理即可。”

  “既如此,就此别过。”齐颜欠了欠身,匆匆离去。

  南宫静女双腮鼓起,看着齐颜远去的背影跺了跺脚:“二……二哥!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人家并非故意的,或许是有急事。”

  见妹妹的眼中还有疑惑,耐心的解释道:“听口音那人并非京城人士,再看他衣着朴素又背着箱笼,很有可能是进京赶考的士子。京城的医馆诊金不菲我们又何必为难他呢?”

  南宫静女久居深宫对金钱并无概念,仔细想了想那人的衣着确实与自己见过的都不同,入手的触感也极为粗糙。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这就是父亲说的‘民间疾苦’么?”

  南宫姝女颇感意外,没想到自己这位自小娇贵,不谙世事的妹妹竟能这么想,便笑着执起南宫静女的手:“静儿真聪明。”

  南宫静女回头望了一眼已不见齐颜身影,这一刻她突然感觉到:京城虽近在咫尺却与皇宫是不同的天地,认真的说道:“二哥,你以后能多带我出来看看吗?”

  “好。”

  齐颜追了三条街,却始终不见武大的身影。头顶传来“猎猎”声响,眼前一花武大从墙头跳了下来。

  双方沉默的对视了片刻,武大冷冷说道:“传主子口谕,此次春闱的主考官是中书令邢经赋,两位副考官分别是吏部尚书邓鸿远,吏部侍郎舒立人,愿你早做打算。”

  “知道了。”齐颜再不愿看武大一眼,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武大的声音:“切莫忘了你的初衷。”

  齐颜的唇边勾起一丝清冷的弧度,足下不停离开了小巷。

  南宫姐妹二人携手回府,看到门前立着一位弱冠青年正焦急张望,南宫姝女紧张的停下了脚步。

  “二姐?怎么了?”

  “是陆府的二公子来寻你了,我们绕到后门吧。”

  正说着陆仲行已经看到了她们,南宫姝女捏了捏南宫静女的手,低声央道:“静女可否请陆二公子代为保密?”

  “二姐放心。”

  南宫静女松开了手,迈着欢快的步子来到陆仲行面前,甜甜的唤了一声:“仲行哥哥。”

  陆仲行满眼宠溺:“蓁蓁殿下。”

  南宫姝女绕过二人匆匆入府,虽然孩提时代她们姐妹与陆家的一对公子很亲厚,但她不像南宫静女那般受宠又已经十六岁了,于礼是不能擅自见外臣的。更何况这人是御前的带刀侍卫,若是把这件事呈报天听受罚的也只会是她一个人。

  “二公主殿下怎么走了?”

  “仲行哥哥,静女拜托你一件事好不好?”

  陆仲行不假思索的回道:“当然,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南宫静女灿然一笑,灵动的双眸弯成月牙,双手背到身后挺起胸膛:“我和二姐出府的事情仲行哥哥要代为保密。”

  陆仲行的心口犹如羽毛划过,他见证了眼前这个少女从牙牙学步的奶娃娃一点点长到如今美好的样子。即便大哥已娶得一妻二妾自己还是孑然一身就是在等着她长大,多年来一直捧在心口呵护的人提出这么一点要求安有不从之理?

  “好,我答应。”

  南宫静女的眼中闪过“计谋得逞”的狡黠,俏皮的歪着头煞有介事的追问道:“父皇也不说?”

  陆仲行也跟着笑了起来,满眼温柔:“不说。”

  016

  舐犊情深暗谋划

  齐颜复行数十步,突然扶住围墙皱了皱眉:那小公子的腿劲儿还真不小。

  回到小院撩开裤管一瞧,小腿上赫然一块青紫。

  她无奈的摇了摇头,或许是从那小少年的身上看到了小蝶当年呵护自己的影子,便怎么也气不起来。

  齐颜透过面前四方的小窗看向远处苍黄的山,深秋时节万物萧索,心中的痛楚再次弥漫开来。

  从前她一直希望小蝶还活在草原的某个角落,可自从出了无名谷四处走了这一遭,这样的想法便愈发的淡了。

  除了当年勾结渭国朝廷的图巴部外,所有的草原人都被入了贱籍。这些草原人起初在北边修筑城墙,这几年城墙陆续修好,渭国朝廷便将这些草原人羁押到了各州府继续做苦力。

  她走到冀州的时候,就曾见过渭国的士兵挥舞着鞭子驱赶草原人。忍不住打听了一下:被入了贱籍的草原男人做苦力,劳动力较差的女人大多被贩卖到了牲口市场,与牛马同市。

  奴隶市场里的女人们全都骨瘦如、柴衣不蔽体,任凭那些有特殊癖好的渭国人像挑选牲口一样随意的摆弄。

  面具人给的五十两盘缠就是这么花掉的。

  哪怕,齐颜很清楚为了复仇大业她应该视而不见……

  可看着渭国人吆喝着喂猪的号子将剩饭倒在食盆里,曾经的同胞如牲口般争抢已经发馊的口粮,她实在无法平静。

  撑犁部遭难那年小蝶不过五岁。如果她还活着,齐颜无法想象这些年她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之后齐颜便开始残忍的祈祷:小蝶和巴音已经死了。

  死于战乱,死在童年;如流火那样从未屈服过渭国人一天。埋在某片不知名的土地下,回归天神的怀抱。

  脑海中再次闪过适才碰到的那对姐弟,竟又有些侥幸的期待着:巴音和小蝶还活着。

  这是一种极其复杂无法名状的心思,亲情的温存与冰冷的理智不停的撕扯着齐颜的心,是比撕心裂肺更加深刻弥远的痛。

  齐颜收回目光静坐了一会儿,才感觉到自己右边的小臂麻了。

  松开因持久用力而颤抖的手指,在掌心处赫然出现四个月牙形状的血印子。

  她平静的看着流血的手掌却并不打算处理,这种排解的方法是她从面具人哪儿偷学来的。

  当心中那些无法触碰的伤口撕裂时,便用其他的法子把伤口转移到自己看得见的地方来。

  心,好像就没那么痛了。

  “小蝶,等哥哥。”齐颜喃喃自语道。

  待到渭国天下大乱,硝烟四起、渭国皇室血债血偿时;姐姐就来陪你了。

  这条复仇之路,齐颜从未想过全身而退。

  她再次闭起眼睛,回忆起师父给她看过的卷宗,干净而骨感的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桌案。

  中书令邢经赋是景嘉元年的状元,点了六品小官。不过七年的时间就被南宫让一步步提携到了中书令的位置上来,可谓是一代宠臣。

  邢经赋布衣出身在朝中并无派系,多年来一直是对抗太尉党的中流砥柱,此人刚正不阿清正廉洁,不喜华丽辞藻,偏爱针砭时弊的文章。

  两位副考官分别是吏部尚书邓鸿远,吏部侍郎舒立人。

  这二人前者是陆权的同僚好友,后者是陆权的得意门生,情报上说舒立人文武兼修,天下平定后由陆权举荐直接在吏部当差。

  齐颜勾了勾嘴角,渭国朝廷里真是愈发有趣了。

  突然柴扉外传来喊声:“敢问晋州齐颜,齐公子可是下榻此处?”

  齐颜挑了挑眉,先到堂屋将手上的血渍洗干净,来到院内问道:“正是在下,敢问足下何人?”

  “小的谢府家丁,来给公子送请帖的。”

  齐颜立刻警惕起来:除了公羊槐自己在京城并无相识,只有到礼部领取春闱考牌的时候留了地址,对方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齐颜打开了柴门,对方是一位家丁打扮的青年男子。恭敬的打了个千儿:“齐公子,小的乃谢府家丁。我家老爷命小人奉上请帖,本月望日邀请公子赴宴。至于家主名讳恕小人不敢言,请帖中已经写明,公子您一看便知。”

  齐颜却并不接过,问道:“在下初来乍到,似乎并不认识贵府主人。”

  家丁笑着回道:“公子您有所不知,我家老爷虽无官无品却乐善好施,最喜以文会友,在这京城小有名号。听闻公子才高八斗欲一睹风采,届时还有不少异地学子赴宴,还请公子务必收下。”

  说完,家丁弯下腰双手托着请帖高高举过头顶。齐颜暗自权衡一番接过了请帖。

  “承蒙贵府主人如此盛情,在下便斗胆接下了。”

  家丁千恩万谢,二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方各自回了。

  齐颜打开请帖,只见上面龙飞凤舞的一行大字:诚邀晋州齐颜公子,于本月望日莅临鄙府水榭。

  落款是——谢安。

  齐颜回忆良久,确定记忆中并无谢安这一号人物,师父给她的卷宗里也没有。

  这谢安到底是何许人也?又是从何处探听到自己的住所的呢?

  另一边南宫家的姐妹刚刚回府,在暗中保护的侍卫便将二人乔装改扮出宫的消息报告给了南宫让。

  南宫让听完后沉默了片刻,问道:“吾儿可开怀?”

  跪在殿下的侍卫反应了一下才明白皇帝口中的“吾儿”指的是谁。朗声回道:“蓁蓁殿下对民间的事物很好奇,小人斗胆推断殿下应是开心的。”

  “既如此交代下去,静女想出门莫要阻拦。再多派些生面孔暗中保护,不要被静女发现了。”

  “是。”侍卫退出大殿,心道:陛下对蓁蓁公主的宠爱真是无人可及。

  “四九。”

  “奴才在。”

  “传陆仲行入宫。”

  “是。”

  陆仲行正在公主府的后花园和南宫静女一同喂鱼,接到通传匆匆告辞出府。南宫静女心思单纯并未深想,可陆仲行的心中却是一沉:陛下怎么对自己的行踪了如指掌?

  来到御书房陆仲行撩袍便拜:“陆仲行参见陛下,微臣匆忙进宫未换官服,望陛下恕罪。”

  南宫让放下手中的御笔,笑着说道:“侄儿来了?看座。”

  “谢陛下。”

  “侄儿从哪儿来?”

  “臣……从蓁蓁公主府来。”

  南宫让没有说话,只是平静的注视了陆仲行片刻,后者竟膝盖一软跪了下去:“臣有罪。”

  “哦?侄儿何罪之有?”

  “微臣……微臣办事不利,没有保护好两位公主。”

  随后,没用南宫让问陆仲行竟然将南宫两姐妹乔装出府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连南宫姝女的手受伤的事情也说了。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还信誓旦旦的答应南宫静女要保守秘密。

  南宫让听完,笑着说道:“此事朕已经知道了,侄儿快起来罢。”

  “谢陛下。”

  “静女刚出宫,对民间的事情颇感新奇。她年纪小难免贪玩了些,此事就此封口。”

  陆仲行垂着头冷汗流了出来,硬着头皮回道:“臣明白。”

  南宫让点到即止,话锋一转:“日后侄儿沐休常到公主府走动走动,若静女想出门便由你全权保护。”

  陆仲行大喜,慌忙谢恩。

  南宫让摆了摆手将人打发了,待陆仲行出了大殿他的目光却阴沉起来:如此德行还妄想高攀?

  虽然当日陆权与次子陆仲行密谈了些什么南宫让并不知晓,但凭借他对陆权的了解却能猜到个大概。

  这些年他为了打击太尉府,命观天司和言官以他人为例大肆渲染“双生子不祥”的事情,陆家兄弟之间龃龉颇深。

  特别是长子陆伯言对这个孪生亲弟十分忌惮,陆权年过半百膝下只有这一对嫡子,而长子即将大考为了安抚长子他必然会出手。

  按照渭国的律法驸马是不能参政的,也只有陆仲行彻底退出朝堂才能平息陆伯言的不安。

  如果他没有料错,大考过后陆权便会向自己求亲了……

  陆家树大根深,南宫让早有铲除之心。若是陆仲行娶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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