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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上帝知道-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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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瑾瑜在阿乐对面坐下,胃里早已饿得反酸,还是端起咖啡尝了一口,没有加奶也没有加糖,东南亚本地产的咖啡豆,有特别的风味。
  她不想辜负辛万的好意,机械的拿起吐司塞进嘴里,嚼着,咽下。
  “你同他很要好?”
  “在城寨的时候,每日见的都是那些人,不要好也不行。”
  宋瑾瑜放下吐司,安静的等着他说下去。阿乐知道她想问什么,于是说:“阿添那时候好靓仔,白白净净,不知多少女仔追着他。刚到城寨的时候,每次他都在河边坐一整天,好像有心事,也不同人讲话,过足两年才好些。那时他不会高棉话,只会讲广东话,普通话也不太好,但英文说得很流利,所以契爷每次都让他去跟泰国人谈生意。”
  宋瑾瑜细细听着,试图用只言片语,在心里描摹他十年前的样子。
  “起初他都独来独往,蛮自闭的,语言也不通,也就偶尔会搭理我。你看他的模样,就不像是城寨里的人。我记得他说过,他有条女在美国,那时他成天抱着本圣经,一直说,等把白…粉戒了就回去找她。他在城寨里待了四五年,后来我有问过他为什么不回去。他说,回去也迟了。”
  宋瑾瑜问:“他在美国生活过?”
  “好像是念书。他是有家的人,只是不能回,我没问为什么,他也没说过。”
  宋瑾瑜垂下头,盘子里的食物她只吃了几口,再提不起胃口。
  “他在城寨……都做些什么?”
  阿乐反问了一句,“在湄公河,守着水路,还能做什么?”
  宋瑾瑜垂下眸子,没再做声。
  外头的天光已经大亮,阿乐饮了口咖啡,许久才道:“拆弹,他以前在美国学过这个。契爷不在的时候,他就和当地的村民去排雷,上丁这一片,方圆十几里,几乎已经没有未爆弹了。他只失手过一次,差点没了一条腿。”
  宋瑾瑜从盘子里抬起头,确认过阿乐眼神中的真挚后,嗓子微微发涩,“你知不知道……他本名叫什么?”
  阿乐摇头,“最开始是契爷叫他阿添,因为他是家里最小的儿子,多添的,所以叫阿添。城寨里的人也都这么喊他,都习惯了。后来他被收做义子,才按字辈取了名。”
  辛万抱着孩子下楼,阿乐张开手,大点的男孩儿跳进他怀里,睡眼惺忪的摸起一片吐司,放进嘴里。
  “这是我儿子,五岁了。”
  阿乐说着,倒了一杯牛奶,用本地话说着些什么,男孩瞪着漂亮的大眼睛,冲她笑了笑,牙还是缺的。
  宋瑾瑜鼻子一酸,口中却是黑咖啡的回甘。
  吃完早饭,阿乐进屋打了个电话,然后拿出一把钥匙,递给她,“这是阿添之前留给我的。”
  宋瑾瑜握着那把钥匙,定定的说道:“如果你再见到他,麻烦你告诉他,我会等他。”
  辛万和孩子们在餐桌上用探究的目光看着他们,阿乐没有答允,只说:“去岘港的车就在门外。”
  岘港港口,停靠着许多来往船只,而她登上了去香港的那一艘。
  齐宇的话,魏秉义的话,阿乐的话……拨开的又岂止是云雾那样简单。他留在了城寨,生死未卜,而她必须要确认一些事情。
  下了船,宋瑾瑜一秒也没有耽搁,打车去了中环的傅氏办公大楼。她还穿着辛万的裙子,脚下是一双脏得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球鞋,临走时阿乐给了她一只帆布包,里面有一些食物和现金,还有那件洗完仍未干的衬衣。
  半小时后,宋瑾瑜站在干净的一尘不染,甚至配备香薰的高档电梯里。做访客登记时,前台接待用异样的眼神打量她,她不在乎。
  谁也想不到,一天前,她还在湄公河上漂泊。那个与这里有着天壤之别的地方,是世人所不曾涉足的禁地。
  正如上帝的告诫,切勿偷食禁果,那是被诅咒的土地,一旦踏上,便会打破人世所有美好的幻境。
  电梯门打开,她迈出去,傅桓知便在走道的尽头向她走来,崭新的皮鞋跟踢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声响清脆。
  前台跟他通过电话时,他反复确认两遍访客的姓名,才意识到事情不对。
  她是谨小慎微的人,也害怕会给他添麻烦,就是有再要紧的事情,也没有找到过公司来,更不要说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
  傅桓知第一眼便看见她身上的打扮,本能的觉得有些难堪,却还是忍住了,“你还好吗?为什么不同我打电话?我可以派人去接你。”
  他没有伸手碰她,因为他有洁癖,而她身上很脏。
  宋瑾瑜看见了他左手无名指上刺眼的婚戒,心情却没有任何波动,只道:“你知道我从哪来吗?”
  “去我办公室说吧。”
  傅桓知说完,转身交代秘书,“到楼下铺面买双鞋,37码。”
  办公室的大门推开,整面的落地窗,一流的景观,踏上去了无声响的地毯,意大利空运来的家私,楼下便是名品街旺铺,欢迎来到资本家的世界。然而,这还不是整个维港最棒的办公室。
  另一位秘书送来咖啡,关门离去,宋瑾瑜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门边一隅,因为她不想脏了他的地毯。
  宋瑾瑜说:“我从岘港来。”
  傅桓知面不改色,将办公桌前将摊开的文件整理好后,才走到她面前。
  “你见到魏秉义了。”
  口气是陈述句。
  “你要魏秉义的命,不是因为他砍掉你一根手指。”
  同样是陈述句。
  宋瑾瑜看着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陌生,“你为什么要把我接到香港?”
  傅桓知微微拧眉。
  “你知不知道,我感激你,爱慕你,把你视作是我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甚至豁出命去,也无所谓。”
  他所做,不是送她逃离炼狱,而是把她推向另一个深渊。
  这十年,魏秉义从来没有找过她,她受到的恐吓,威胁,乃至噩梦……都源自眼前这个她“爱”过的男人。他将她骗入局中,让她心甘情愿做一颗枪子。
  “魏秉义的手上,有足以让傅家倒台的罪证。背后牵扯的事情,你无法想象。”
  傅桓知的语气很平淡,“自古黑白是一家,有了矛盾才分家,真要大白于世,没有谁真的干净。瑾瑜,有些事情我和你一样,没得选择。”
  他早知会有这么一天,无非,就是坦诚相见。
  “是啊。你养了我十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她说得露骨,却也是实话,傅桓知无可辩驳,缓声道:“瑾瑜,平心而论,我对你不差。”
  宋瑾瑜笑了。十年前,魏秉义也曾说过同样的话,这句话太过耍棵慷蓟岢鱿衷谒拿卫铩�
  东孔的夜里,她复又梦见了这一幕,如同恶魔在她耳边低喃。
  “阿娟,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对你更好。”
  也只有这一次,她终于没有落荒而逃,而是挺直了腰身,坦然回应。
  “这个世界上,有比你对我更好的人。我找到了。”
  他表面步步紧逼,说着不着边际的风流话,但其实对她不赖,甚至是所有人里,对她最好的那一个。
  他没有带她去最贵的餐厅点最贵的菜,却肯为她亲手做一碗米粉。
  他没有送过她像样的玫瑰花,只有在孟孔突突车上,用玉米叶叠的一朵小黄花。
  他是对她好的,真心实意的那种,她能感受的到。哪怕最后甩来的那一巴掌,他都在用他的方式对她好。
  “这些年承蒙傅生赡养,不胜感激。我攒了一些积蓄,不多,欠你的钱,我会一笔一笔慢慢还给你……虽然这些钱对你而言只是零头。”
  宋瑾瑜平静的说完,鞠了一躬,卑微而疏离。
  她从不曾是这样的姿态,即便是仰人鼻息,她也有她的尊严,尤是在面对他时。她曾何其努力,只为成为能配得上他的人,哪怕人人都笑她痴心妄想,攀一座空中楼阁。
  宋瑾瑜今天才意识到,她是不可能配得上他的,充其量也只够站在办公室的一角,守着方寸之地。他的人生规划精密得犹如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每一栋都棱角分明,又环环相扣,即便有污点,也会被浮华所掩盖。
  她不过是个建造大楼的工人,对他人生的意义,止乎于添砖加瓦。
  她的鞠躬,是对他莫大嘲讽。傅桓知有片刻的慌神,但被日积月累下的假面压盖无踪,仿佛还是那个克制自持的他。
  他清楚她今日的一席话,并非只是家雀迟来的叛逆而已。
  “瑾瑜,谁都有污点,这世上没有谁是十全十美的。”
  宋瑾瑜的手放在金属门柄上,没有转身,“坏人可以变成好人,但坏事永远不会变成对的。”


第34章 
  走出奢华的大楼,呼吸到外头新鲜的空气,宋瑾瑜才发现,原来,她对港岛并没有任何的留恋。她曾经依恋的,不过是那一份倚赖和信仰。
  至此,倚赖已坍塌,信仰也覆灭。
  一路走来的所有桎梏,都源自于这份病态的寄生关系。
  她选择告别香港。
  宋瑾瑜回到码头乘船,她的护照还在身上,搭飞机无疑是最快回到安城的办法,然而她的帆布包里,还有那把空弹枪。
  这把枪,或许是能让真相大白的唯一物证。
  客船狭小颠簸,渡客疲惫颓丧,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一段故事。
  落足安城后,宋瑾瑜补办了电话卡,才收到一条迟来的短信,是魏邵天发来的,发件时间显示是六天前。那天她落地万象,手机就没有了收讯,进城寨时,为方便行动,除了必要的证件,其余的东西一概都沉在了河底。
  39,56,75。
  简单的三组数字,用逗号隔开,是保险箱的密码。
  宋瑾瑜将这三个数字默记于心,然后点了删除。
  她离家不过七日,世间一切如常,上班族提包朝九晚五,古惑仔流窜街头巷尾,什么都没有改变,在她心里,却好似有什么东西历经天翻地覆。
  回到家,她将衬衣拿出来,麻布质地最容易起皱,被压在帆布包里,早就不成样子了。她支起熨衣架,将上头的折痕仔细熨烫平整,挂进了衣柜里。做完这些,她把家里所有的窗帘都拉上,倒头大睡。
  极度疲惫让她睡了整整十五个小时,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而且,还是被大力的敲门声唤醒的。
  听见声响,她连反应的时间也没有,就冲到门口开门,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是徐毅鸿时,迟到的低血压晕眩袭来。
  徐毅鸿身手敏捷的够住她的腰,才没让她一头栽倒在地上。
  眼前的视线恢复正常后,宋瑾瑜才借着力站起来,“是你。”
  她出来的急,鞋也没穿,徐毅鸿看见她的模样,原本压了一肚子的话都憋回去了,只问:“怎么不接电话?”
  宋瑾瑜揉了揉额,折返到客厅拿起手机,果然有十几通的未接来电,全都来自徐毅鸿,先前她睡得太沉,以至于一通电话也没有听到。
  她在沙发上坐下,缓了缓神,“对不起,我没听到。”
  徐毅鸿胡子拉碴,眼圈还是青的,也不知几天没回过家了,这会儿脸色和口气都很不好,“一声不吭的跑去柬埔寨,想没想过后果?你行动之前为什么不跟我报告?”
  可她脑子里想的不是任务,“我不是你的下属,也不图那点线人费。我只做我应该做的事情。”
  徐毅鸿怒了,“要不是齐宇跟去,你现在就在湄公河里喂鱼!”
  宋瑾瑜看见他眼里的红血丝,咬唇不再言语。
  徐毅鸿转身进厨房,拧开自来水洗了把脸,才回到客厅。
  “城寨被端,该你的功劳我会和上级汇报。这个案子,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多么简单。可她的心,怎么到此为止?
  宋瑾瑜抖了抖睫毛,问:“他呢?”
  徐毅鸿的下颚还在滴水,他有一种预感,因为他见过这个眼神。
  如同孤注一掷的赌徒,如同宁为玉碎的女人。
  徐毅鸿冷静的说着:“魏秉义,跑了。”
  宋瑾瑜愣住。
  “城寨坐标确定后,我们联络了当地的武装部队出动,双方火拼,伤亡惨重,寨子里的民兵没剩几个活口,里头没有魏秉义,也没有他。警方怀疑……”顿了顿,徐毅鸿改口道,“警方确信,魏邵天有重大嫌疑,协助魏秉义逃脱。”
  听到最后一句,宋瑾瑜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问:“那齐宇呢?”
  徐毅鸿:“还没有消息。”
  虽然攻破了城寨,但情况并不完全在警方的掌握之中。狡兔三窟,魏秉义早备了后路,东南亚水路四通八达,金三角又是三不管地带,这一次没抓到他,下一次不知又要等上几年。
  “这几天你就在家呆着,哪里也不要去,有人在楼下守着,按时给你送饭。如果魏邵天联络你,第一时间联系我。”
  宋瑾瑜抬头盯了他好几秒,“是怕我放跑他,所以要监视我?”
  “找到魏邵天,就是找到魏秉义的唯一方法。他在安城所有的落脚点都有人蹲守,包括这里。”徐毅鸿凝眸,严肃道:“你要清楚,现在在找他的,不止我们。这是出于安全考虑。”
  宋瑾瑜拧眉。魏秉义身上背了太多人命,牵涉有太多利害关系,现在不仅是泰安内部乱了套,警方跟着焦头烂额,只怕对岸的太平绅士们也急如热锅蚂蚁,谁能睡上安稳觉?
  她说过要等他回来,而现在,她倒希望他不要回来,逃的越远越好。因为在安城等待他的,除她之外,还有天罗地网和满城通缉。
  徐毅鸿走后,宋瑾瑜回到卧室,打开衣柜,看着那件衬衣出身了许久,又翻出帆布包里的钥匙和□□。如果她没有猜错,魏秉义要找的东西,就锁在他家的保险柜里。
  可现在,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她,她不能轻举妄动。
  宋瑾瑜躺回到床上,望着天花板,39,56,75,这三个数字反复浮现。
  魏邵天是75年生,属兔,长她六岁。而前两个数字的由来,则无从推测。
  闭上眼,关于湄公河的记忆就如潮水般涌入,她根本无处可逃。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那片迷雾森林,彻底迷失了方向。
  宋瑾瑜想,不管怎么样,他还活着,就不是最坏的消息。他还活着,她就要等他。因为她欠他一条命。
  一周后,在徐毅鸿妥协下,宋瑾瑜返工到律所上班。她消失半月,走时仓促,甚至来不及解决手上滞留的案子,以至于客户满世界的在找她。
  重新投身工作,哪怕要面对流失的客户和连番的道歉,她也不觉得气馁,至少有事可做,能填补时间的缺漏。这样,等待的日子兴许就能过得快一点。
  宋瑾瑜是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撞见齐宇的。
  上次车祸后,魏邵天让人将她的车送修,之后就没了消息。这些日子警察光明正大的围在她家附近,关于城寨的消息风声四起,泰安的人就是来送个车钥匙,恐怕都要掂量一下。
  齐宇身边,还跟着一个个头不高的女孩儿,虽然剪了头发换了衣服,宋瑾瑜还是认出来了,是霍桑。
  “哟,这不是宋律师吗?”
  齐宇带着霍桑正在逛街,手里还提着两个购物袋,看袋子上印的品牌,多半是在给霍桑置办衣服。
  这个地方在兴安江北,离她住处不远,附近没有大型的购物商城,多是小店,这几条街也不是天帮的地盘,大老远过江买衫,谁看都是别有用心。
  霍桑一看见她,眼神就变得很复杂,全然没有之前的那种纯真,隐隐还透露着一丝敌意。
  宋瑾瑜全然不知那晚之后城寨里发生的事情,但至少,他们能毫发无伤的出现在安城,证明魏邵天一定没有大碍。
  齐宇知道有便衣跟着她上下班,打完招呼,把车钥匙交到宋瑾瑜手上,便有说有笑的拉着霍桑走了。
  宋瑾瑜到修车厂提车,不仅追尾的地方修好了,还做了新的喷漆。她坐进车里,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前座的手套箱,箱里除了原有的东西外,还多了一个只纸袋,她心怀忐忑的拆开,里面是一只全新的MP3。
  她将耳机插上MP3,静静的坐在车里,摁下播放键。
  耳机里传来熟悉的歌声,这份迟来的礼物让她的心慢慢下坠。
  歌曲尚未播完,就有人来敲她的车窗,是这几天跟着她那个便衣,宋瑾瑜摘下一只耳机,摇下车窗。
  “徐队找你。”
  整条街被围得水泄不通,太阳不过刚落山,商户都早早关门大吉,有铁门的拉上铁门,没铁门的贴上椒图挡灾。仿佛有意要告诉警察知,有阎罗王驾临。
  几辆标配的黑车横在大道上,别说有伤风化,交通早也瘫痪。夜场外头,阿豪和力坤各带一拨人,早已打开,喧闹声隔几条街都能听见,纪云飞带队赶到,拉警笛不管用,只有鸣枪做法。
  众人纷纷收起铁棍,让开一条路,力坤拦在进场处,吐了一口血沫子,“阿sir,有事吗?我们这里是正经场所,没有黄可以扫。”
  纪云飞扫了他们一眼,“我们接到举报,这里有人涉嫌聚众滋事,请你们配合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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