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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人-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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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死之间
  快到晚上十点了。每天晚上十点到凌晨一点是爷爷的睡眠时间。毫无疑问,RB基恩如果对爷爷做手脚的话,只能在这个时间。她决定今晚通宵守到强力睡眠机旁。爷爷和基恩进来了,爷爷的心绪已经好转,笑问孙女:
  “夜猫子,怎么不去休息?”
  “爷爷,我想看你使用强力睡眠机的情况。在地球上,这种机器已经没人使用了,连那些曾经热衷于此道的人也放弃了。现在的时髦是‘按上帝定下的节奏’走完一生。”
  爷爷黯然道:“他们是对的,但我是在与死神赛跑,我只能这样。”
  他在睡眠机的平台上睡好,基恩熟练地安装好各种传感器和催眠脉冲发送器,然后启动机器。爷爷闭上眼睛,机器均匀地嗡嗡着,两分钟后老人就进入了深度睡眠。他的面容十分安详,嘴角挂着笑意。如仪不禁想到,这个毫无警觉的老人就是在这样的安详中被残忍地揭开头盖,注入什么毒素或者干了别的勾当,她不由对这位“亲切”的基恩滋生出极度的仇恨。
  基恩已经把该做的程序都做完了,他笑着劝如仪:“小姐,我会在这儿守到他醒来,请你回去休息吧。”
  “不,我想观察一个全过程,今晚要一直守在这儿。”
  “好吧,”基恩没有勉强,在如仪对面坐下,眯起双眼。如仪警惕地守护着,但她很快觉得脑袋发木,两眼干涩,她艰难地撑着眼皮,不让自己睡着,但眼皮越来越沉重。她在蒙碦中意识到是基恩在捣鬼,把本来指向爷爷的催眠脉冲对准了自己,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无声无息的催眠脉冲很快把她送入甜蜜的梦乡。
  她从睡梦中醒来,立刻接续到睡前那一刻的意识:基恩对她做了手脚!警觉把她的睡意立即赶走了,她睁开眼,见时钟是凌晨一点,RB基恩正对老人输入唤醒程序。他看看正在揉眼睛的如仪,笑着问:“小姐,睡醒了?我看你太困,没有唤醒你。”
  他的笑容仍然十分真诚,但此时此刻,这种“真诚”让如仪脊背发凉。她看见自己身上搭着一条毛毯,便勉强笑道:“是的,昨晚我太累了,谢谢你为我盖上毛毯。”
  她想,基恩也许知道她发现了异常,但他并没打算中止行动。如仪开始后悔没有让剑鸣同行,至少昨天该把危险信号发回去,现在,谁知道基恩是否切断了同外界的联系渠道?爷爷的身体开始动弹,他睁开双眼,立即变得十分清醒,精神奕奕。他从平台上坐起来,笑道:“如仪你真的守了三个小时?快去休息吧,我要去工作了。”
  如仪顺势告辞:“好的,我真的困了,爷爷晚安,不,该说早安了。”
  她走近房门时,爷爷唤住她:“噢,还有一件事。你准备一下,今天我同你一同回地球。”
  如仪瞪大了眼睛:“真的?”爷爷笑着点点头。这本来是件高兴事,但如仪却笑不出来。执拗的爷爷这次很难得地答应了孙女的要求,问题是基恩会不会顺顺当当放他们走。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忐忑不安中睡着了。
  早饭时爷爷仍然神采奕奕,一点不像通宵工作过的样子,他边吃边吩咐基恩:“帮我准备一下,饭后我们就走,明天返回。”
  如仪悄悄观察着基恩,在他沉静的表情中看不出什么迹象。她笑着问爷爷:“爷爷,你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见见那个骗走我孙女的家伙。”
  如仪红着脸说:“爷爷不许乱说!”虽然表面上言笑盈盈,但她心里一直坠着沉重的铅块,她想基恩恐怕不会让主人带着头上的伤痕回地球的。这两天,尽管对“基恩在进行某种阴谋”这一点已确认无疑,但如仪实际上一直百思不解。基恩到底要干什么?如果是想对乖戾的主人报复,他似乎不必如此大费周折吧。而且,主电脑尤利乌斯——它只是一名冷静客观的机器——怎么会同基恩勾结在一起呢,这里边谁是主犯谁是胁从?是否还包含着更深层次的原因?
  这些问题她都不能回答,推理的链条中有一节巨大的缺环。
  这会儿基恩平静如常,收拾好餐具,把主人的随身物品放进一个小皮箱内:“吉先生,现在就出发吗?”
  “嗯,早点走吧,太空站联系过了吗?”
  “联系过了。”
  基恩服侍老人穿好太空服,又仔细地检查了太空帽同衣服的密封,然后把镀金面罩翻下来。他的手脚显得迟钝,但干得很尽心。如仪冷眼旁观着,心中对这位“忠心的仆人”不由生出惧意。
  三人通过减压舱走出太空岛,外舱门一打开,如仪立即惊叫一声,系缆在舱门外的双人太空船已经无踪无影了!愤懑在她心中膨胀,她记得很清楚,前天在泊船时,她非常仔细地扣好了锚桩上的金属搭扣。何况太空并不是海湾,这里没有能冲走船只的海流。毫无疑问是基恩捣了鬼。问题还不止于此,基恩不会不清楚,自己的这个把戏很容易被人识破,但他并不在乎这一点。如仪愤怒地盯着基恩,声调冰冷地问:
  “基恩叔叔,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基恩真诚地连连道歉:“都怪我,是我的失职,我昨晚该帮小姐检查的。请先回去,我马上为你们联系一条新船。”他对着通话器说:“尤利乌斯,请打开气密门,我们要返回。”
  气密门慢慢打开了,基恩扶着老人进去。在增压的过程中,如仪沉着脸一声不吭。基恩满面歉意,爷爷看看他们两人,没有说话。回到太空球内,当基恩忙着同地球联系太空船时,吉野臣盯着如仪的眼睛问:“如仪,出了什么事?”
  如仪在心中叹息着“可怜的老人”,他虽然是一个博大精深的学者,但在日常生活中却十分低能——他连自己的脑盖被人掀开都毫无所知,你还能指望他什么呢?她不想把真情告诉爷爷,谁知道呢,也许基恩(尤利乌斯?)在这小小的太空球内早已布满了窃听器。她勉强笑道:
  “没什么,我是生自己的气,前天泊船时太马虎了。爷爷,你的行程只好推迟两天了。太空港还得等候合适的发射窗口呢。”
  剑鸣闲了两天,又忙开了。警察局的B系统在初建时曾被认为是多余的配置,因为从生物工厂里生产出来的B型人个个是忠诚的典范。不过现在风向有点变了,这些忠仆中开始有了小小的麻烦。今天剑鸣处理了一则类人仆人擅自出走案,快中午时,他才腾出时间给太空岛挂了电话,听见如仪急迫地说:
  “我的上帝!可盼到你的电话了!”
  剑鸣吃了一惊,昨天她不是还发来了平安信号吗?今天却突然变成“极端危险”!表面上他不动声色地开着玩笑:“你才是我的上帝呢,我已经请准了假,准备去太空岛陪伴你。”
  “你今天就来吧,你知道吗,我的太空船飘走了,我正发愁怎样回去哩。剑鸣,你要坐四人太空艇来,爷爷也要回地球看看,还有基恩。”
  剑鸣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太空船当然不会无缘无故飘走的。屏幕上,爷爷仍在伏案写作,RB基恩在居室里忙着什么,如仪表面上还算镇静,但眸子深处藏着焦灼。他凝视着如仪的眼睛说:“好的,我马上订船票。你不要着急,耐心等着我,听见了吗?”
  如仪也凝视着他,用力点头。挂断电话,他紧张地琢磨一会儿,立即要了高局长的电话,对着话筒说“宇何剑鸣有急事求见”。那边很久没有摁下同意受话的按钮,剑鸣着急了,他想直接上楼去敲局长的门。这时屏幕亮了,局长微笑着问:
  “剑鸣,有什么事?”
  剑鸣三言两语说明了情况:“局长,我不知道那儿是否真的出了什么事,但按我们走前的约定来看,我的未婚妻一定是发现了某种危险。我想立即去看一看。”
  “也是因为类人仆人?”
  “很可能。”
  局长犹豫片刻,爽快地说:“好吧,我让秘书为你联系最近的航班,你是否带上几个人?”
  “谢谢局长,我想一个人能对付。”
  “这样吧,你先一个人去,到达太空岛立即给我来个电话。这边我同太空警署联系,如果抵达后两个小时内见不到你的电话,他们就派警用飞船去接应你。”
  “谢谢局长,你考虑得真周到。”
  局长笑道:“什么时候学会客气啦?我当然要考虑周到,我可不想失去一个能干的部下。”
  在局长办公室里,他摁断了通话,宇何剑鸣的面孔从电话屏幕上消失了。但另一块电脑屏幕上仍然是剑鸣的头像,还列着他的详细资料。一名矮胖的中年警官刚才中断了谈话,这会儿正在等候着。等局长回过头,他怀疑地问:
  “怎么这样巧?会不会是他听到了风声,想逃跑?”
  局长摇摇头:“不会的,两天前他就给我打过招呼。你继续说吧。”
  “刚才已经说过,这种错误是极为罕见的。咱们都知道,B型人是用人造DNA制造的,但在制造初期就仔细剔除了有关指纹的基因密码,在制造的各个阶段更是层层设防,严格检查,所以,三十年来所制造的三亿五千万B型人中,从未发现带有指纹的例外。宇何剑鸣是迄今为止已发现的惟一一例。”
  局长沉思着:“提供情报的齐洪德刚是什么背景?”
  “局长,你肯定记得那桩类人伪造指纹案,指纹伪造得天衣无缝,多亏宇何剑鸣把它戳穿了,涉案的女类人被销毁,齐洪德刚就是那位女类人的未婚夫。”胖警官知道局长此时的思路,主动解释道,“齐洪德刚当然是挟嫌报复,这点不用怀疑。但不幸他揭发的事实是真的,我们反复验证过,确实是真的。现已查明,宇何剑鸣的父亲是RB工厂的总工程师,他喜爱自己的产品到了丧失理智的地步,所以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和对工厂警戒系统的熟悉,精心策划,制造了一个有天然指纹的B型人婴儿,并骗过各级检查程序,把他秘密带回家中;又用妻子假分娩的办法,为他伪造了合法的身份。”
  高局长沉默了很久,在手中玩弄着一支钢笔,胖警官耐心地等待着。很久局长才问:“宇何剑鸣本人不知道吗?”
  “他不知道。从各种迹象判定,他的父亲从未告诉过他。”
  “他父亲呢?”
  “在西峡山中隐居,我们正考虑对他实施监控。局长,我也不忍心,宇何剑鸣是一个好警察,工作能力是出类拔萃的。要不是他,那个女类人的假指纹就不会被揭穿——剑鸣本人的身份也就不会暴露。妈的,这都是什么事呀。”
  局长轻轻叹息道:“是啊,一个好警察。”他在屋里踱着步,长久地思索着,胖警官的脑袋随着他转来转去。很久之后,局长才停下来,一边思考,一边缓缓说道:
  “人类和B型人之间,除了指纹,身体结构没有任何区别。换句话说,如果某人确有天然指纹,即使明知道他是B型人,我们也无法从法律上指认他。对于他,只能实施‘无罪推定’的法律准则,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类似的判例,但从法律条文上说是不错的。我说的对吗?”
  胖警官心领神会地说:“对,一点儿不错。”
  局长的思路已经理清,说话也流畅了,他果断地一挥手:“这桩案子仍要按正常程序审理,谁也没有胆量、没有权力对一个B型人循私。但你找一个高明的律师好好核计一下,既然宇何剑鸣是三亿五千万B型人中惟一的幸运者,而且,他本人主观上又没有隐瞒身份,那就让他从法网之眼中逃一条性命吧。当然,即使能活着,他也不能在警察局里呆下去了。”
  “好,我这就去办。宇何警官那儿……”
  “暂时保密,等他返回地球后我亲自告诉他。另外,同太空警署联系,对那个太空岛实施二十四小时监控,一旦他遇到麻烦好去及时接应。从另一方面说,如果他本人……我们也可预做防备。”他心情沉重地说:“这是三十年来在B系统发现的第一个类人,我们不得不多往坏处想想,目前正是多事之秋。”
  胖警官很佩服局长的细密周到,他说:“好,我马上去找律师,我想,保他一条命没问题。”
  他站起来,局长又伸出一只手指止住他:“还要烦你做一件事。”
  胖警官咧咧嘴:“咋,局长跟我讲客气。”
  “烦你做一件事。”局长重复着,“你去为宇何剑鸣送行,想办法在他身上装一个窃听器。”局长沉重地说。胖警官为难地皱着眉头。并不是这事难办,而是……昨天还是推杯换盏的哥们儿,今天却要倾轧防范了!这个弯转得太陡。他牙疼似的龇着牙:
  “行,我去。谁让咱吃这碗饭呢,谁让他是类人呢。妈的,这是什么事儿!”
  吉野臣很快又把世俗烦恼抛却脑后,专心于写作。他看出孙女和基恩有些小龌龊,不过他想,即使有些小小的麻烦,机灵的孙女也会处理的。吉平如仪尽力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她为爷爷煮咖啡,同他闲聊,到厨房帮基恩准备饭菜。基恩有条不紊地干着例行的家务琐事,他同如仪交谈时仍然十分坦诚亲切。这种伪装功夫让如仪十分畏惧。
  自始至终,她一直把爷爷保持在自己的视野里。她要保护好爷爷,直到未婚夫到达。她当然不相信阴险的基恩会自此中止阴谋——可惜她至今没猜到,他到底是在搞什么鬼把戏——但是,既然已经同剑鸣通了信息,既然剑鸣很快就要抵达,相信基恩也不敢公然撕破脸皮,对他们下毒手。
  剑鸣每隔两个小时就打来一次电话,他告诉如仪,现在他正在地球的另一侧,八个小时后才能赶上合适的发射窗口,大约在明晨两点可以赶到这儿。他在屏幕上深深地看着那双隐含忧虑的大眼,叮咛道:
  “好好休息,等我到达。”
  爷爷仍在旁若无人地写作。RB基恩这会儿正在对太空岛生命维持系统做例行检查,包括空气循环、食物再生、温度控制。如仪不禁想到,如果他想在生命维持系统上捣点鬼,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但如仪对此无能为力,她不熟悉这些东西。人类从繁琐劳动中脱身,把它们交给机器奴隶和类人奴仆,但养尊处优的同时必然会丧失一些至关重要的权利和保障,不得不把自己的生存寄托在机器和类人的忠诚上。这种趋势是必然的,无可逃避的。
  她很奇怪,基恩为什么这样平静?他既然冒着被识破的危险把太空船放走,说明他的阴谋已经不能中止了。但他为什么不再干下去?太空岛里弥漫着怪异的气氛:到处是虚假的亲切,心照不宣的提防,掩饰得体的恐惧。这种气氛令人窒息,催人发疯,只有每隔两小时与剑鸣的谈话能使她回到正常世界。下午两点,剑鸣打来最后一次电话,说他即将动身去太空港:“太空岛上再见。我来之前,你要好好休息啊。”
  她知道剑鸣实际说的是:我来之前一定要保持镇定。现在,她一心一意地数着时间,盼着剑鸣早点到这儿。
  变光玻璃慢慢地暗下来,遮住了强烈的日光,为球内营造出夜晚的暮色。十点钟,爷爷和基恩照旧走向睡眠机。在这之前,如仪已经考虑了很久,不知道今晚敢不敢让爷爷仍旧使用强力睡眠。如果突然要求他们停止使用,她无法提出强有力的理由,也怕爷爷心生疑虑。最后她一咬牙,决定一切按原来的节奏,看基恩在最后四个小时能干出什么把戏。她拿起一本李商隐的诗集跟着过去,微笑着说:
  “爷爷,基恩叔叔,今晚没有一点儿睡意,我还在这儿陪你们吧。”
  基恩轻松地调侃着:“你要通宵不睡,等着剑鸣先生吗?分别三天,就如隔三秋啦。”
  如仪把恨意咬到牙关后,甜甜地笑着说:“他才不值得我等呢,我只是不想睡觉。”
  基恩熟练地做完例行程序,爷爷立即进入深度睡眠。如仪摊开诗集,安静地守在一旁,实际上,她一直拿视力的余光罩着爷爷和基恩。几分钟后,昨晚那种情形又出现了,她感到头脑发木,两眼干涩,眼皮重如千斤。她坚强地凝聚着自己的意志力,努力把眼皮抬上去,落下来再抬上去……她豁然惊醒,看见面前空无一人,基恩不在,爷爷连同他身下的平台也都不在了。如仪的额头立即冷汗涔涔,她掏出手枪,轻手轻脚地检查各个房间。
  她没有费力便找到了,不远处有一间密室,这两天她没有进去过,此时门虚掩着,露出一道雪白的灯光。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从门缝里窥视,立时像挨了重重一击,恐惧使她几乎呕吐。在那间小屋里,爷爷——还有基恩!全被揭开了脑盖,裸露着白森森的大脑,两人的眼睛都紧闭着。伴随着轻微的嗡嗡声,一双灵巧的机械手移到爷爷头上,指缝间闪过一道极细的红光,切下额叶部一小块脑组织,然后极轻柔地取下来。
  作为医生,她知道自己正在目睹一次典型的脑组织无损移植手术,那道红光就是所谓的“无厚度激光”。现在手术刀正悬在爷爷头上,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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