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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冷长平-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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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子服伸手拍了拍乌云踏雪的脖子,乌云踏雪伸过脑袋,“呼哧呼哧”地在他的身上蹭着。赵子服望着月夕,笑道:“你是我的朋友,它瞧在我的面子上,自然让你骑一骑;可你若要做它的主人,却要像我一样,驯服了它才行。”
    月夕沉下了脸,她慢慢爬下了马,紧紧地盯着乌云踏雪的眼睛不放。而乌云踏雪也不服气似的瞪着她,一人一马就这样对望着。月夕忽地眼神一凝,飞身上马一拽马缰,喝声催着乌云踏雪急纵而出。
    未及片刻,乌云踏雪带着她飞奔而回,又被她掉头扯走。如此来来回回十来个回合,月夕仍是不肯罢手。赵子服不禁摇头叹笑,原来她的脾气倒也有些倔。
    可这一次却有些异常,许久也未见一马一人回来,他略有些讶异。突地听到远处山林里一声长嘶,犹如惊雷一般。那是乌云踏雪的嘶声,饱含着怒气。
    “糟了。”他连忙急奔向前,不过须臾,便见前面二里开外的山林里,乌云踏雪两只前蹄腾空而起,又发出一声怒嘶。而月夕,正一手紧紧抓住马缰,另一手抓住马鬃,双腿夹紧了马肚,伏着身子,死死地贴在马背上。
    “月儿……”赵子服唤道,伸手便要去拉马缰。可月夕伏在马上,见到他的动作,喘着气高声叫道:“你走开……”
    乌云踏雪脖子被她紧紧抱住,愈发地狂躁,不住地前后狂跳。它每跳一回,便将月夕重重地甩起来一回,感觉几乎要将她甩碎了一般。赵子服一皱眉头,又屈指放到嘴边,正要吹哨。
    “你走开,你若管我,我一生一世都不睬你。”月夕仍是高声叫着,牢牢地抓着缰绳与鬃毛,死不放手。
    赵子服愣了愣,便是她内力未失,要驯服乌云踏雪也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何况她现在失了功夫。她的性子原来并不是有些倔,而是十分十分的倔强。他苦笑着放下了手,只得站在一旁,静观其变。
    一望之下,赵子服却不禁有些惊奇,月夕的骑术之妙竟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乌云踏雪一直嘶叫着、跳着、来回奔跑着,月夕抱着它的脖子,紧贴着马身,屡屡要被甩下马,又总能被她强行稳住了身体。
    这一人一马不晓得互相挣扎了多久,乌云踏雪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停下狂奔,只是小小地踱着步,鼻子不断地哼着气。
    月夕趴在马背上,动也不动。乌云踏雪大力地甩了甩脖子,哼了两口气,终于停了下来,低头去吃路边的草。而月夕,仍是伏在马背上,没了声音,只有背部微微一起一伏。
    赵子服上前拉住了缰绳,轻声唤她:“月儿……”
    月夕半晌也没有动静,赵子服站在她身旁,静静地候着。她慢慢地转过头,仍是趴在马背上,望着赵子服,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她想要撑起身子,可忽然手一软,翻下了马。
    好在赵子服立刻抱住了她。她浑身的汗湿漉漉地,湿透了衣裳,身上却又冷冰冰的。
    她的脸红彤彤的,头发随着汗水贴在了脸颊上。她仍是笑着:“老狐狸,你的马,它以后可会听我的么?”
    赵子服沉着脸,双手紧紧地抱着,可目光却阴沉沉地盯着她。过了许久,才脸色稍霁,重重地叹了口气:“它以后自然要听你的。它若不肯听你的,我也饶不了它……”
    ※※※※※
    沉重的暮色山雾,笼罩了整座山头。巍峨群山,连绵百里,皆成青灰色,天上的月色淡淡的,照在阴暗的山林间。
    赵子服与月夕同乘着乌云踏雪。月夕已经没了唱歌的力气,风吹到身上,吹干了冷汗,却吹来了寒冷,她紧紧地缩在赵子服的怀里,全身都有些发抖。
    佳人在怀,赵子服却有些意兴阑珊,面上都是苦笑。到云蒙山虽只剩下一百里的山路,可月夕若就此着凉生了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是一场麻烦事。
    他见月夕冷的发颤,又将她搂得紧了些。月夕强笑道:“我不冷。”可紧跟着却连打了三四个喷嚏。
    赵子服轻轻叹了一口气:“想不到你的骑术倒真是精妙。”
    “是么?”月夕回头笑道,“可能与你相比么?”

  ☆、19 言笑相追随

赵子服笑了笑:“同我赵国的骑兵兵尉几乎不相上下。”
    兵尉一职,多在军中教授兵士技艺,赵国劲骑又天下闻名,他虽避而不答月夕的问话,可说她骑术可与赵国兵尉相比,其实对月夕已经是极高的赞誉了。
    “你哄我的么?”月夕追问。
    赵子服笑着摇了摇头。
    月夕见他双眼俱是诚恳之意,满心欢喜地笑道:“从前我未上云蒙山时,在祖奶奶身边,她叫人教我骑马。她说,先学着,日后总有用处。你瞧,果然现在就派上用场了……”
    她说的用场,便是逞一时意气,来驯服他的乌云踏雪么?
    赵子服叹笑着,却见前面山道的一侧,似乎有些灯火,仿佛是一个小山村。而紧靠着山道边,竟然开着一家茅屋野店。
    他立刻快马上前,抱着月夕下了马,上前叫了野店的门。
    里面响起了脚步声,“吱呀”一声,有人打开了门。是一位身怀六甲的年轻妇人,瞧起来年纪倒不比月夕大得了多少,荆衣布衫,面黄手糙,眼角额头已经长了不少细纹。她一手拉着门,一手举着油灯,满脸堆笑,问道:“客人是要投宿么?”
    “我们……夫妇路过此地,拙荆体弱,赶不得夜路,想投宿一晚。”赵子服答道。
    月夕听到他自承夫妻,偷笑着撇过头,悄悄伸手在他背上掐了一下,赵子服将背一挺,却仍是微笑着地不动声色。
    “两位快进来,快进来,”妇人忙不迭叫两人入了店,又朝着里面叫道,“当家的,有客人来了……”
    两人进了屋,瞧见这野店十分简陋。里面不过只有一张几案,一个柜子,柜子旁边便是做饭的灶台。灶台旁正站了一个中年男子,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单衣,站在灶台旁,拿了个勺子在锅里勺着汤水喝。
    见到两人进来,他盯着看了两眼,漠然地点了点头,便进到里屋去了。妇女赔笑道:“我当家的就是这样的脾气,客人莫见怪。”
    赵子服笑着点了点头,同月夕坐到了桌案旁,道:“不妨事。是我们夫妇打扰了。不晓得可还有吃的么?”
    “有有有,”妇人忙不迭地答道,“两位都要吃些什么?”
    赵子服瞧着月夕,月夕道:“有素面便好。”赵子服笑着说:“那便两碗素面吧。”
    “好好,”妇人急忙又去煮面。这荒郊野林的山村,哪有什么常客,所以这野店才这样简陋,不过是想碰巧了遇到求宿的赚点花销罢了。这妇人难得遇上客人,竟然连下面时都是笑呵呵的,不过片刻便端上了两碗面,又拿来了两双箸子。
    赵子服道了声谢,接过面便吃了起来。月夕见这面汤混浊,上面一半浮着的都是油污,妇人好客,又刻意洒上了不少臊子葱花。她生**洁,上次那船上吴娘的杯子脏了,她便不愿入口;靳伯端来的饭食放了葱姜,她亦挑剔;更何况眼下这碗所谓的“素面”。她只不过只瞥了一眼,便再不愿碰,只是静坐着不语。
    赵子服抬起头,见她坐着不动,神情淡然,面前的这碗面碰也不碰。他眉毛微微一挑,望着月夕,月夕轻哼了一声:“我不吃这面。”
    妇人站在一旁,闻言又陪笑道:“这位夫人,这面不合你胃口么?”她记得赵子服说两人是夫妇,又见两人衣着贵重,想必是贵族子弟,因此便称月夕夫人。
    月夕仍只是淡声道:“我不吃这面。”
    妇人不知所措,隐约又有些明白,忙道:“我再去下一碗面给夫人。”赵子服朝她摆了摆手,伸手便端过月夕面前的面,三口两口吃完,才笑着站了起来:“店家,拙荆口刁,这面我来做,不麻烦你了。”
    月夕听他说自己口刁,轻笑了一声,也不与他争辩,只一手托腮,支在桌案上,笑盈盈地瞧着他。赵子服径自到了灶台旁,将这锅中的旧面倒了,烧了清水将锅碗箸子全烫洗一遍,不见一丝油污。这才重新用清水煮了面,盛出来,只洒了些许盐,端到月夕面前,竟然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赵子服笑道:“大道至简,夫人请罢。”
    什么“大道至简”,不过是他取笑自己挑剔罢了,月夕拿起箸子,笑着在他的手背上一磕,夹起一条面放到口里,试过之后,这才端着碗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面。赵子服坐在她身旁,只是笑着看着她。
    那当家的男人从里屋套了件袍子出来,妇人正站在柜子旁,远远地望着月夕和赵子服两人,一脸的羡慕之色。见到自家男人出来,她朝着两人努了努嘴,对男人道:“你瞧人家,对自己婆娘多好……”那男人闻言,转头来看两人。
    月夕听到妇人的这句话,不禁和赵子服对视一笑。她伸手去擦额头上的细汗,顺手又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不经意地一拉,却将束发的霜墨拨拉了下来。
    赵子服伸手拾起了霜墨,递给月夕,叮嘱道:“小心弄丢了。”月夕笑着点了点头,低头束到了头上。不过这几句话,几个简单的动作,却叫这几案上昏黄的油灯下,一股温馨之意蔓延其间。
    仿佛两人已是多年的夫妻,又是在自己家里,平日里轻怜蜜爱已惯,举手投足之间,皆是温存。
    那妇人瞧见了这一幕,又见到霜墨黑中泛着莹光,她虽住在山中,从未见过什么贵重的首饰,也隐约晓得这不是寻常之物。她心中羡慕之意更甚,抬头看了看自己男人,这山野的日子过得窘迫不说,又几曾对她这样细致体贴?
    人比人,便气死个人。
    她心中失落,口中“啧啧啧”地兀自艳羡赞叹。她男人闻声又瞧了两人一眼,对她闷声道:“你有着身子,莫操劳了,早点休息去罢。”
    赵子服闻言,忙从怀里取了五个刀币,递到男子手中,道:“天色不早,我们夫妇也休息了,不晓得房间在……”
    妇人忙推开了灶台旁一扇门,是另一间紧邻的茅屋,狭小局促,堆了几堆稻草,没有席榻,只是用木板搭了一个榻子,上面再铺了些稻草,连一床被子也没有。
    妇人只怕两人嫌弃,面上报赧:“这屋子简陋,两位随意些。”赵子服丝毫也不介意,只笑道:“也好。”

  ☆、20 灯下人如玉

那男人听赵子服这样说,二话不说便拉了自己婆娘进里屋休息。赵子服取了油灯,与月夕进了房,闭上了门。
    油灯昏暗,将这茅草屋照亮了一个小小的一个光圈,却恰好照见两人面对面,微微笑着。
    “你最会讨嘴上便宜,”月夕坐到了榻子上,笑着翘起嘴,“我可不能再吃亏了。这榻子我睡,你去睡地上。”
    赵子服摇了摇头,脱下了外面的袍子,铺在了榻子的干草上,笑道:“既然是夫妇,自然要大被共眠,你怎能推辞?”
    “被子呢?这里连床被子也没有,谁与你共眠?”月夕笑瞪了他一眼。油灯的灯芯只剩下短短的一小截,火光也越来越暗,忽闪忽闪,却更显得月夕的面色朦胧如玉,眼中秋波盈盈若水。
    赵子服瞧了她半晌,拍了拍自己的袍子,说道:“睡吧,这山野小店便是这样简陋。夜里若冷,将袍子裹紧了。”
    他将油灯一吹,屋内霎时便黑漆漆一片。月光从陋室的缝隙中透了进来,稀疏地洒在地上,草堆上。月夕见到赵子服已经躺到了地上,这才轻笑着也将自己躺到了榻上。
    山风透进了茅屋,果然沁得她身上有些寒冷。她顺手扯过赵子服的袍子,裹住了自己的身子。随之而来袍子上一股很淡很淡的男子的气味,顿时也拢住了他。
    这气味,好似只是身下稻草的干爽气息,却又像是春日青草的味道,坚韧和煦仿佛日光。带了一点点汗味,可不叫人厌恶;有些想躲开却又叫人摆脱不掉。
    她不是一向爱洁么,怎么不将他的袍子扔得远远的?反而,还有一些些的贪恋?
    月夕暗暗咬了咬下唇,一定是失了内力,鼻子和脑子便也随着糊涂了起来。这明明就是吕盈说的,那些“臭男人”身上的酸臭味,为何却好像……云蒙山每日清晨的气韵,那么熟悉那么自然,叫她安心置身其中。
    她裹着袍子,翻了一个身,脸朝着外面,瞧见赵子服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双手交抱在脑后为枕,好似已经睡着了。她轻轻地伸出手在他的脸上晃了晃,他呼吸沉稳,丝毫没有反应。
    “老,狐,狸……”月夕轻哼了一声,一字一顿地叫他。赵子服虽然仍闭着眼,嘴角却向上一扬,笑道:“做什么?”
    她晓得他没睡,他也晓得她没睡。
    月夕趴在榻上,瞧着屋缝中漏进的斑驳月光,轻声道:“你怎么会洗锅煮面的?”
    他说自己是赵军都尉,可他衣着不俗,碧月纱也不是什么便宜的地方,决不是一个都尉的俸禄能应付得了的。他显然家中富贵,自然也应该奴仆成群,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才对。可他竟然会做这样低三下四的事情,还做得甚是麻利。
    “我自幼随军,做了几年的火头兵,曾日日埋锅造饭。”赵子服淡淡回道。
    “难怪这些事情,你做的这么干净利落。”月夕笑了起来。
    赵子服的嘴角又扬了起来,轻笑道:“我一口锅,要管数百人吃饱肚子,这火头兵其实当得很不容易。”
    “你管着别人吃饭,就不管自己了?那么脏的面,你都吃的下……”
    “打仗的时候,粮草不继,人饿慌了,哪里还顾得脏不脏,什么都吃下了。”赵子服反问月夕,“你平日里都这么挑剔么?”
    “若实在没有办法,自然不能饿了自己……”月夕笑道。
    “你打战的时候,还吃过什么?”月夕又问,可赵子服却不再答她了。
    她沉默了片刻,笑道:“你怕说了吓到我么?”
    赵子服仍是没有答她,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月夕也不再追问,翻身仰面躺在了榻上:“地上睡得可难受么?”
    赵子服正待说话,却听月夕轻叹道:“你定然会说,打战的时候,便是死人堆里也睡过……”
    赵子服虽然仍不答她,却缓缓地睁开了眼,半晌才道:“你是姑娘家,何必知道这些?”
    月夕也睁着眼,望着梁上的茅屋顶,轻声道:“若哪日我也上阵杀敌,不晓得是否也会饿得什么都吃?”
    她忽然又问道:“老狐狸,若你在战场上遇见与我为敌,你杀不杀我?”
    “我只会将你捉起来,好好打你一顿屁股。再将你送回云蒙山去……”赵子服笑道。月夕听他说的有趣,忍俊不禁,也轻笑出了声。她想了想,微微地将自己挪进靠墙里一边:“地下凉,你睡上来罢。”
    赵子服摇了摇头:“还好……”
    两人再不说话,过了许久,月夕轻声道:“老狐狸,我冷了……”
    赵子服长叹了口气,微弱的光线中,月夕见他站了起来。她抿着嘴笑起来,她要做的事情,总有办法做得到。
    他看见她那样得意的笑,明明晓得她是诈他,仍是将自己躺到了她的身边。
    他伸出了左手,穿过她的秀发,揽住了她的肩,将她扳了过来,搂在了自己怀里,又将袍子盖到了她的身上。
    在大梁城外夷山,她散了功,身上阴寒发作时,他也是这样毫无顾忌地抱着她。
    她要诈他,却被他将回了一军。
    月夕想要推开他,可闻到了他身上那莫名熟悉的味道,觉得有些依恋,便舍不得伸手。忽然间她又听到了“扑通扑通”的声音。
    她一愣,却立刻明白是赵子服的心跳声。他的心跳得那么快,仿佛战场上千军万马的叫喊声,叫人心慌。
    他其实也并没有那样坦然自若。
    可渐渐地,他的心跳又慢了下来,又平,又缓,一下一下,再没有了一丝慌乱。
    月夕笑了笑,忽地将自己伏到了赵子服的胸口,将耳朵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扑通,扑通”……每一下心跳,每一寸气息,都似在跟她说与赵子服有关的事情。
    他自幼便在军伍中长大,做过火头军,他应该不是仗势邀爵之人;可他这样年轻的年纪就做了赵军都尉,自然是经历过攻城略地,出过生入过死,见识过血流漂杵,因为战功彪炳,所以才被擢升的这样快。
    她从前见过不少军伍中的人,他们身上总有一股坚毅的锐气,就如刚磨好的矛锋,刚正锋利,随时都要取人性命。可他却没有,他的身上,只有一股随遇而安的温和气息,便是天塌下来也只是微微一笑。
    他不是没有锐气,否则又怎会面对朱亥这样的高手而言笑自若?
    是他的锐气,藏在他的笑容之后。
    她情不自禁伸出了左手,抱住了赵子服。赵子服身子微微一僵,低下了头,瞧见她眼神中又好奇又迷惑的神色,微笑着伸出了右手,也抱住了她。

  ☆、21 不足益有余

明明是认识不过几日的陌生人,可此刻他们俩的身子却贴得那么近。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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