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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冷长平-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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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的眼睛又缓缓闭上,赵子服理不得那么多,放眼四顾,唯东门近在咫尺,他一手抱着这女子,一手策马急奔而出东门。
    东门之外便是夷山,连绵数里,因此东门也叫夷门。赵子服的乌骓马登山如履平地,不到片刻便将两人带到了半山腰。赵子服见眼前荒僻,草木幽深,想是人烟罕至之处。他腾空下马,放马在山间奔驰,他自己却抱着那女子钻进了林间。
    林内恰好有一处平坦之地,他将女子放在地上,一手握住她的手,再凝目瞧她。她也正微微睁开双眼,柔柔地一笑,手指在他的手心里轻轻抠动,哀求道:“我冷……”
    一丝酥麻,从手掌直传入他心里。普通人家女子,哪会这样软声求一个陌生男子抱着自己,更何况此处林深人僻,孤男寡女,赵子服只觉得心头怦怦而动,竟有些情不自禁,紧紧握住了她:“你……”
    可手上立刻一阵冰冷传来,他猛地清醒过来。再瞧那女子,面上只是一副天真,人虽软媚,可毫无一点轻佻冶艳之态。他灵台一清,顿时自嘲不已,怎么会被一个初次见面的小姑娘弄得手足无措。
    他伸手将这女子搂到了怀里,柔声问道:“我抱着你,可会暖和些么?”那女子默默望了他片刻,微微点了点头,左手一转,手心中托出一粒药丸,扬手便拍入了口中,又抓住了赵子服的右手不放。
    她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单纯自然,可又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似对赵子服千般依恋。赵子服心中大叹其气,只觉得这样软玉温香在怀,自己要把持不住,忽然闻到这女子身上一股极淡的蘼芜香溢出,转瞬间笼罩住了林间。
    这熟悉的蘼芜香,既淡且幽,赵子服眯起了眼,深深望着怀里的女子。见她面上一时红一时白,大汗淋淋,他瞬间便明白了她方才捉着他手的意思。他立刻右手一翻,抵住了女子的左手,内力注入,为她疏导体内混乱的真气。
    过了片刻,蘼芜香才渐渐淡去,而她面上寒意亦随之散去,面色又恢复了正常。
    再摸她的手,虽仍冰凉,却全然不是适才那般如冰刺骨,显是有所好转。他心中长吁了一口气,面上缓缓露出了笑容:“可还冷么?”
    女子掀开了雪狐裘,坐起了身子:“仍有些冷,可比刚才好多了。”
    “若还冷,怎么不披上这雪狐裘?”他又待为她将雪狐裘披上。可这女子却将身子一扭,躲到了赵子服的身后,自己侧身靠在他身上。她的脸贴着他的背,两人竟好似陈年故友一般亲密无间。
    美人心,虽难以捉摸,美人恩,却要坦然消受。
    赵子服的手落了空,随手便将雪狐裘朝远处一扔,笑道:“好,不穿便不穿。信陵君的东西,也未必都是好的。”
    他的话正合上了她的心思,女子抿了嘴微微笑着,问道:“他便是魏国的信陵君么?”
    “信陵君礼贤下士,六国相倾。你不认得他么?”赵子服侧头笑道,“这雪狐裘千金难易,他却送于了你,便可见他是何等仁义慷慨。”
    女子瞥了一眼远处的雪狐裘:“这雪狐裘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不希罕。”这话若是换一个人来讲,只怕立刻要被人嘲笑有眼不识金镶玉。可她眉宇间清雅傲气,这话从她嘴里讲出,便是十分的理所当然,这珍贵的雪狐裘确实衬她不起。
    她轻哼道:“六国相倾,仁义慷慨,好大的口气……”她埋下了头,将自己挪开了一些,不再似刚才那样靠着赵子服。好似只因为提到这一个人,便又与赵子服生分了起来。
    雪狐裘再是珍贵,亦不过是一件死物;可信陵君气度,挥袂如九野生风,慷慨如气成虹霓,为天下英雄仰慕,自然亦叫天下女子心倾慕之。
    只是她为何要倚墙而立,他以雪狐裘相赠,两人却彼此不见?莫非只因为今日是信陵君的大婚之日么?
    赵子服微微一哂,轻声问道:“你从前不认得他么?”
    背后悄然,她没了声响。赵子服静候片刻,忽觉有丝不对劲,转身再看,身后却空空荡荡,一丝踪影都没有。
    那女子已经走了。
    雪狐裘被扔在一边,赵子服也懒得寻觅女子的去向,只淡淡而笑,展开四肢,让自己躺在林间,仰望几颗参天老树,托出了天上一轮弯月。
    她来时如月华沁人心,走时如惊鸿无人觉。
    唯有一丝似有若无的蘼芜香,
    提醒他,方才还有一个人依在他怀里。

  ☆、3 荷衣兮蕙带

※※※※※
    信陵君府向南半里,一条幽静小道;一间酒肆赫然独立。
    甫遇馆,取郑交甫汉江遇游女之意,亦存江海觅知己之志。十年前为信陵君所建,天下人,上至王侯将士,下至流民百姓,只要愿意,皆可入楼畅饮,分文不取。
    而这里的酒,是专门从楚国运来的兰陵酒。
    兰陵美酒,琥珀其光;公子慷概,一至于斯。
    这里本来日日门庭若市,唯有这几日,信陵君大婚,府内大宴三日,人人涌去看,人人亦都醉倒在了信陵君府里,这甫遇馆便立时冷清了。
    今日是大宴第三夜,馆内冷清,只有一位客人。掌柜和小二两人围坐门口,趁着清闲盘点店内的酒水存货。
    巷中有风,吹着大门“吱呀吱呀”地晃动。忽然间,一阵急骤的马蹄声,随风传来。掌柜面色骤变,对小二打了一个眼色,小二立刻站起了身,未及出门,便有三名武士,绛紫劲装,手持长剑,从店门外闪了进来。
    为首的一名武士目光在店内快速一扫,见到只有一个客人,身边放了一件雪白的毛裘,似醉非醉,斜靠在一角好整以暇地喝酒。掌柜立刻迎上前去,低声道:“出了要紧事么?”
    为首武士在掌柜耳边一阵低语,掌柜手里的算盘立刻掉到地上,低声惊呼:“可是真的?”
    为首武士未及答话,门外却有一个女子的笑声传了进来,一字一字缓缓道:“是我杀得怎样?不是我杀的又怎样?”语气轻狂已极,但语声却是娇滴清脆,宛如出谷黄鹂。
    三名武士立刻又冲了出去,店门大开,便见到外面的小巷中,站着一位女子,身披青色斗篷,甜甜而笑。四下里还站了五名同样装束的武士,将她围在了中间。
    “妖女心狠手辣,无须同她废话,捉了回去见公子。”适才那名为首武士喝道。
    其他七人一听,丝毫不理会眼前只是一名女子,大声鼓噪,纷纷拔剑,便欲一拥而上。这女子却将斗篷一解一抖,露出一身雪白的罗衫;腰间系着一条青色丝带;两只广袖随风飘扬,露出了她一双皓腕。
    她一身洁白,面如莹玉,月光照在她的身上,仿佛雪塑冰雕一般。她挽着斗篷,伸出了双手,将双掌摊在了众人面前,咯咯笑道:“你们瞧我这手,可像是刚杀过人的么?”
    她笑得天真烂漫,恰可以用“美目盼兮,巧笑倩兮”这一句话来形容。八名武士面面相觑,不知是被她的娇媚所摄还是心中有愧,停下了攻势;便连那馆内的客人也似被惊动了,挪了一下身子,坐了起来。
    她却顺手一扬,将斗篷甩向了西南角两名武士,人如轻云,在斗篷上一掠,身子再腾空,便要纵上对面的屋顶离去。
    忽听屋顶上扬起一阵雄浑的笑声,接着一个粗犷高亢的声音喝道:“杀了人还想跑么?给我回去。”一条身影暴长,一掌挟裹着浑厚的掌风,朝这女子迎面袭来。
    这女子身在半空,毫无落足之地,眼见这掌风避无可避,她却轻笑一声,身体倏然上升几尺,堪堪避开了这突如其来的一掌。
    “好轻功。”屋顶上粗犷之声赞道,紧接着又是一掌冲天而起。可此时女子却突然眉头一紧,伸手捂住了心口,身子顿时垂直落下,恰好遇上这一掌,重重地拍在她身上。她的身躯,便如一张断了线的纸鸢般瞬间飞出丈许,朝着甫遇馆的大门内斜斜跌入。
    说时迟那时快,一片白云从馆内飞出,裹住了这女子的身体,而立刻有一条青影跃出,半空中抱住了这团白云,缓缓飘落在了甫遇馆门前。
    他一身青衫,剑眉薄唇,丰神如玉,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笑意。女子见到是他,冰冷苍白的面容上勉强露出一丝笑意:“是你……”原来正是她前两日遇见的赵子服。
    “伤得重么?”赵子服低头望着怀里的女子,叹道:“我一时走了神,竟迟了一步,叫人伤了你。”
    “一点小伤,不甚碍事。”女子摇了摇头,只由着他用雪狐裘裹住了她,又顺服地依在他怀里。两人只顾着浅言低语,丝毫也不把眼前的八名武士放在眼里。
    “原来你是这妖女的同党。”为首武士见他就是适才在馆内喝酒的客人,双眼一瞪,手一招,八人再将他俩团团围住。只听到对面屋顶上有几声轻微的瓦砾破裂的声音,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屋顶上一跃而下,站在了八人中央。
    这人黄发披肩,面色焦黄,身材魁梧,年约四十,虽只着了一件褐色麻衣,却渊沉岳峙,气势惊人。他双手拢在大袖中,一站定便沉声道:“年轻人,好姑娘多得是,莫要一时糊涂走了歧路。”他声音粗犷,人却精细,方才听到那女子一句“是你”便晓得两人绝非熟识,因此一开口便出言相劝。
    赵子服一手抱着这女子,笑吟吟地望着这黄发人:“这世上的好姑娘确实多得是,可眼前却只有一个,能抱得一时便多抱一时罢。”
    “你只见到这姑娘千娇百媚,你可晓得她手段之狠?”黄发人冷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怀中的女子。
    “你将他们怎么了?他们为何要捉你?”赵子服低下头,柔声问这女子。
    女子轻哼了一声,沉默着不说话。黄发人沉声道:“这姑娘今夜入了信陵君府,将公子的新婚夫人杀了。如今大梁城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任她插翅也难飞。”
    “你真的杀了他的夫人么?”赵子服仍是温柔地问她。信陵君新夫人乃是韩王的亲妹妹,新婚三天即被人杀害,自然要震惊天下,难怪大梁城内要如此大动阵势。
    女子默然了半晌,才微噘起了嘴道:“我不过一时兴起,想去瞧一瞧他夫人的模样,可她生得那么平庸,一点都不好看,谁还会稀罕杀她?”
    她面色苍白,在这高手环侍之中,依然镇定若恒。且那嗔怪的样子,又娇又俏,像是一个被宠极了孩子,丝毫不晓得自己已经闯了大祸。
    赵子服心中微叹,面上笑道:“诸位听到了,她不过是孩子脾气,倾慕信陵君夫人,但绝不会动手杀人。诸位寻错人了,不如就此作罢?”

  ☆、4 刚柔并驰骋

“她说没杀便是没杀么?”为首武士叫道,“我亲眼见这妖女出了公子府,才追踪她至此。”
    “你可亲眼瞧见她杀人了么?”赵子服微笑道。
    众人一怔,为首武士又哼道:“若无歹心,为何要偷入公子府,即便不是她动的手,也脱不了干系。”
    “不错,”黄发人此时才道,“只要将这姑娘交给我们,我们自然会查清真相。年轻人大好前程,莫要为一个小妖女坏了名声。”
    赵子服低头瞧了一眼怀内女子,她伸出手紧紧揪住了赵子服的袖子。赵子服笑道:“在下的名声向来便差,连家母都骂在下沉迷酒色,知错不返。今日之事,各位还是请回罢。”
    黄发人重哼了一声:“你既如此执迷不悔,在下言尽于此。咱们就手下见真章罢。”他干脆利索,话音一落,便缓缓从宽大的袖中内取出了一件黑黝黝的兵器,长约三尺,入手极沉,形状极像一个大铁椎。
    赵子服见了这兵器,眼中讶异之色一闪即过:“足下便是大梁城内朱亥朱大侠?”
    他问得,是信陵君门下,啖生炙吐然诺,五岳倒轻的大侠朱亥。
    “年轻人好眼力。”黄发人沉声回答,直截了当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足下的铁椎刚猛霸道,实在是一件难得的好兵器。”赵子服微笑道。
    “你既然晓得,便也去寻一件兵器来,否则老子胜之不武。”朱亥高声道。
    赵子服瞧了瞧四周,笑着摇了摇头:“在下只有这一双手掌,且先试试看吧。”
    “你既然这样托大……”朱亥双眼一瞪,正要动手,却听那女子清脆的声音对着他说道:“你这铁椎同你的人一样固执。无论哪样的兵器,遇上这样的铁椎,都是要吃亏的。他又不是傻子,怎能随便寻个兵器与你对抗,不过……”
    “你既然护着我,便听我的好了,”女子又对着赵子服甜甜笑着,一边伸手入怀,手微微一抽,便将自己束腰的青色丝带解了下来,递给了赵子服,“大铁椎至霸至刚,自然要用我这至柔至阴的东西,方可匹敌。”
    赵子服接过青丝带,入手尤温,他轻轻一嗅,还带着一点若有即无的蘼芜香。可再细瞧,便瞧见丝带的末端,镶了一条薄薄的银片,银光闪闪,竟颇为锋利。他扬手一抖丝带,笑道:“也好,在下便以此佳人之物,以接诸位的高招。”
    他手臂微震,掌中青虹突飞而起,又倏然而归,有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他微笑道:“诸位若肯放过这位姑娘,在下立刻俯首认输,决不敢唐突动手。”
    他言语中仍是客气的很,一再退让,只是为了要保这女子平安。可他随手便将这轻飘飘的腰带挥洒自若,若非功夫极深不能做到。朱亥面色凝重,沉声道:“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赵子服,邯郸城内无名小辈,朱大侠不必放在心上。”
    “好,老子也不同你来客套,”朱亥大喝一声,“这妖女我们势在必得。我这大铁椎乃天下至坚,出招无情,足下好自为之。”
    赵子服闻言一抬右手,青丝带一端在他手中,一端垂在了地上:“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朱大侠,请!”
    朱亥一再出言警示,只要交出女子便肯罢休。可赵子服言语虽谦恭,态度却坚决,决不肯退让半步。朱亥再不废话,立刻又大喝一声,手中铁椎一转,只朝赵子服袭来。
    赵子服一手揽着这女子,另一手中的青丝带亦飞卷而出,直奔铁椎而去。朱亥的铁椎左劈右击,横扫而出,虎虎生风,竟将甫遇馆的木门都震的怦怦做响。而赵子服手中的青丝带却是迥旋飞舞,时而如棍劈挑,时而如鞭舒卷,吞吐之间,变化多端,将他与女子两人稳稳地护在了青影之中。
    朱亥见赵子服果然有些本事,手中的大铁椎劲道再大,几椎扫过,伫立一旁的八名武士和店内掌柜两人,本还可强自抵抗,如今都不由自主退后几步以避锋芒。
    信陵君门下,朱亥力士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可无论他如何刚猛,这大铁椎就是钻不进这青影之中。青影翻飞,可赵子服人却静如山岳,那女子身披着雪狐裘,低着头倚在他的身侧,便连看都懒得抬头看一眼战况。
    朱亥忽再高喝一声,手中招式突变,这百余斤重的大铁椎竟然如长剑一般,轻轻递出,又快又急,且发出如北风呜咽般的声音。
    赵子服亦轻叱一声,手掌一抖,青丝带飞虹般抛了出去,灵蛇般一转,缠住了大铁椎。两人同时将手中的两间兵器向后一拉,各自又以内力相较,成胶着之态。
    这时忽听甫遇馆内有一个男子的声音轻轻传出:“两位,都请住手罢。”他声音虽轻,却传入每一个人的耳里,温柔优雅至极。而那女子听到这声音,顿时直起了身子,咬了咬下唇。
    赵子服立刻轻挥手臂,青丝带倏然回卷,搭在了他手上。朱亥亦同时收回了大铁椎,往袖里一纳,朝馆内行了一个礼。赵子服口角含笑,只朝朱亥微微颔首。
    那温柔男子声音又道:“此间事情我自来处理,今夜劳烦朱先生与诸位了,还请先回去歇息罢。”他话语柔和,却又优雅尊贵,其中还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叫人不能不从。
    朱亥闻言,只朝着甫遇馆大门遥一拱手,又盯了女子和赵子服两眼,大笑道:“年轻人功夫俊得很,可惜今日打的不够过瘾,日后有机会同你再打一架。”
    “改日朱大侠若来邯郸城,在下定当恭候。”赵子服笑道。
    朱亥闻言哈哈大笑,再不多说,只腾身上了屋顶,顿时消失了踪影。而那八个武士和甫遇馆的掌柜、小二,立时也不知退到哪里去了。
    “赵将军,不如入馆内再聊?”馆内人一开口便唤他赵将军,像是早已晓得他的身份。赵子服微笑道:“公子慧眼。”
    他转眼见怀里的女子一双秋波正紧紧地盯着他,他轻轻一笑,只柔声道:“可要进去么?”
    她咬着下唇,朝着馆内瞧了瞧,低下头轻声道:“我没有杀你的……新夫人。”

  ☆、5 巷静风含笑

她声音轻若蚊蝇,可馆内之人已然听到,他轻叹一声:“你定然不会杀她。我听到他们说见到了你,便知道他们寻错人了。身上……可还好么?”
    她却不回答,只头一扭,又侧着脸盯着赵子服,赵子服笑意盈盈望着她,将她身上的雪狐裘裹得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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