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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我死了-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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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一次从高墙之中逃了出去,这一次他的行动没有惊动到任何人。宦官们发现未来的皇帝消失不见后,慌慌张张的四下寻找,乱成了一团,可是无论是哪里,都没办法发现他的踪迹。
  *
  常昀主动找到了新阳公主。
  这日是新帝登基,普天同庆的日子,身为公主的新阳自然也不必被拘在府中不能出门。她换上了礼服正打算前往宫中,便被人拦住了车驾。
  她没有料到这人会是常昀,她根本不曾想到,常昀会有这样大的胆子。
  “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听说她已经下葬了。”常昀被请到了新阳公主的车中,一身宦官衣袍的他看起来脸色很差,也许是因为他在逃跑过程中消耗了太多体力的缘故。
  新阳当然知道他说的“她”是谁。
  “是的,葬下了。”她低声回答。
  “你见到了她最后一面了么?”常昀追问,“她是怎么死的?她,真的死了么?”
  “我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新阳说,“她的葬礼很草率,完全不像是一个封君应有的规格,她甚至都没有被葬入褚家家墓。”
  “真是奇怪啊,就好像忽然被整个家族所厌弃了一般。”常昀冷冷的说道。
  又或者,被埋葬的根本不是真正的褚谧君?
  褚相故意这样安排自己外孙女的葬礼,是想要做什么?引起人们的怀疑,诱导他们去探查么?
  “陛下,你今日登基。”新阳看向皇宫所在的方向。
  “不忙。”常昀轻描淡写的开口说道:“带我去见她吧。”
  新阳无意中对上他的眼眸,不觉打了个寒噤。这人的眼神实在太过寒凉漠然,全然失去了从前的光彩。常昀就好像是已经死去了一般,现在活着的,是个或许什么事都做得出的鬼怪。
  “不愿去么?”在新阳犹豫的时候,他盯住了她的眼睛,“为什么不愿去?你不是她的表姊们,你不是对她很好么?她死了,你连拜祭都不愿么?”
  不是不愿,只是……只是这样风险太大。
  她的原计划是置身事外的挑拨常昀与褚家的关系,可若是今日她带着常昀一同前往褚谧君的坟墓,那么她将无法在褚家人面前交待。


第169章 
  “考虑好了么?”常昀开口。
  说催促倒也不像催促; 他的语气并不很急; 只是出口的字句冰冷; 给人一种无端的压迫。
  新阳心一横,道:“好。我带你去!”平复了一下心跳,她补充道:“想必谧君,也很愿意见到你。就算拼着获罪; 我也要将你带到她面前。”
  常昀的神情稍稍柔和了些许。
  褚谧君的坟墓在城南。
  她葬在一片平原之上,看起来颇有几分孤寂。碑是新刻的,用指腹抚摸过石碑上的字迹,能感受到些许刺痛。
  常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就这样站在石碑前,反反复复的摩挲着碑上的刻字与花纹; 动作轻柔小心。
  新阳公主站在他身后,在掩面佯作低泣的同时观察着他。
  她不是很能猜透常昀的想法; 与他打交道,比和常邵相处还要难。常邵虽说也是善于伪装之人; 但他的欲望和贪婪都是那样的明显。常昀却和常邵不同——尤其是在褚谧君“死后”,他整个人的气质都为之一变。他静静的站在墓前,像是冰雕、像是石像,像是一切坚硬寒冷之物。
  “陛下还不愿意回去么?”她有些焦虑不安; 因为对常昀不了解,她完全预料不到这人接下来会做怎样的事。
  常昀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
  新阳为了掩盖住自己此刻内心真实的想法,也为了刺激常昀; 冷笑道:“陛下何苦如此?我表妹活着的时候,你不肯和她在一起,她死后任你情深似海,又能挽回什么?”
  她说的是实话,褚亭一直在张罗褚谧君与常昀的订婚事宜——她清楚这两人互为软肋,愿意在婚姻这样的事情上成全他们。可是常昀不知为何几番推拒反对,以至于让很多人都以为他厌恶褚谧君。
  常昀没有为自己辩驳什么,但是新阳这番话的确触动到了他,他扭头,看向了新阳。
  新阳只低头哭泣,好像是真的为表妹之死而悲痛至极。
  “你在心疼她么?”常昀蓦然开口。
  “当然!”新阳咬了咬嘴唇,她并非诶草木顽石,要说此刻没有伤心那一定是假的。
  褚谧君的死讯公布已经有这么多天了,她一直都在暗中派人去寻找真正的褚谧君的下落。然而迟迟未能找到褚谧君。
  所以这个表妹,大概是真的死了吧,死在了某个无人问津的地方。
  “既然如此,那你帮我一件事吧。”他靠近新阳,眼里含着疯狂的意味,“帮我将这座坟墓挖开。”
  “你这是什么话!”新阳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挖开。”常昀看向新阳身后的诸多侍从,“动手啊!”
  “你会惊扰到谧君的!”新阳挡在石碑前,而常昀则直接抢走了一名随从的佩剑,直接冲过去想要用剑鞘撬动石碑。
  这人是真的疯了吧。新阳被他一把推开,被侍女及时扶住才没有摔倒。
  这人一定是疯了。他身体虚弱得不像样子,却那样执拗的冲上去,对死去恋人的坟茔又砸又踹。不止是新阳,就连她的随从们也都被他这幅样子给吓到,反应过来之后,有几名胆子大的上前来试图制住他,然而几个人一起都没办法按住他。
  他简直是个不可控制的疯子……新阳在一旁看着他,无可遏制的瑟瑟发抖。这样的人做了皇帝后会是什么样子?
  她听到了大队人马靠近的声音——马蹄声、整齐的脚步声,以及宦官尖细的声音通报声:“太后到——”
  新阳深吸了口气,扭头定定的注视着褚亭前来的方向。
  但褚亭却没有看她,她从马车上走下,径直走到了常昀面前。
  常昀忽然就安静了下来,抬眸定定的望着她。
  “陛下还不去参加你的登基大典么?就算身体不好,也总该人前露个脸吧。”她温声细语,眉眼温和。
  常昀轻嗤了一声。
  褚亭却突然间狠狠的给了他一个耳光。处于伤病之中的常昀倒在地上,狼狈的捂住自己半边脸。
  众人皆惊惶的垂首,不敢看这一场爆发生太后与天子之间的矛盾冲突。
  “你们怕什么。”她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太后管教皇帝、长辈教训晚辈,不都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么?汉朝海昏侯登基二十七日,上官太后便能废了他,我又为什么不能做同样的事?”她低头,髻上珠翠叮当清响,“云奴,你真以为自己是无可替代的么?”
  常昀吐出一口血沫,笑了笑,从地上爬起,靠着石碑坐着,“太后花了将近二十年布一个局,无论是毅力还是耐心,都让人佩服。但是……”
  他声音中带着些许哽咽的意味,“为什么要一直拖到这时呢?你就应该早早的掐断我心中的侥幸,将我关进笼子里。习惯了鸟笼的鹦鹉,才不会有逃跑的念头。也就不需要牺牲那么多无辜的人……”
  既然从一开始就选定了他,为什么还要将常凇和常邵召来帝都?他们本该待在故土,平安而又平淡的度过这一生的。
  “当然是为了给你足够的时间,好好的磨砺你。”褚亭的语气轻柔,满脸的理所应当。
  常昀大笑了起来。
  褚亭听着他癫狂嘶哑的笑声,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笑够了就跟我回去,不要让我十多年的心血白费,也不要让死了的人白死。当然,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我说过,你并非无可替代,我这就可以从宗室中再找一个愿意做皇帝的孩子。他或许不能胜任这个位子、或许会引来朝野不安、或许会搅得政局越发混乱——但这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常昀扶着石碑,晃晃悠悠的站起。
  车马已经备好,宦官想要扶常昀上车,可常昀挣开了他,走到了一旁的马匹旁边。
  宦官为难的看着褚亭,褚亭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一名宦官蹲下充当垫脚,另外两名宦官搀扶着常昀上马。
  今日新君登基,洛阳的道路都被清空,长街寂静无人声,只有不紧不慢的马蹄,听着格外压抑。常昀在洛阳生活了十九年,这是洛阳最陌生最狰狞的时刻。
  在经过一条岔路口时,他勒住了马蹄,然后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褚亭诧异的挑了挑眉。
  这条路往前是皇宫,往西……
  “陛下且慢!”
  常昀没有理这些人,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体内仿佛又火焰,灼烧着他的血液。但在这时,反倒有一个信念无比的清晰,支撑着他往前走去。
  “太后,这……”没有人敢对天子无力,但又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常昀就这么离开。
  “跟着他。”出乎意料的是,今日的褚亭格外仁慈,明知登基大典已经迟了,朝臣们恐怕已经等得不耐烦,但她还是没有阻止常昀的意思。
  往西、再往西,是褚家府邸。
  楼巡带兵南下时,褚府遭到了一次劫掠,之后常邵掌权,又是一次灾难。后来卫夫人死去、褚谧君“死去”,徐旻晟搬去城郊为褚瑗守墓,府邸大半便空置了。
  对于褚府,常昀是极熟悉的,或许比出嫁多年甚少回来的褚亭还要熟悉。他径自走到褚家一处不惹眼的偏门外,略有些勉强的从马上爬下来,也不知对那扇封闭了的木门做了什么,很快门便被打开。常昀推门入内,踉踉跄跄的往前。
  褚亭也从车内走下,默不作声的跟着常昀。
  他抄一条近路,穿过光秃秃的梅林,走过一条长桥,来到了一间庭院。这里是褚谧君曾经居住的地方。现在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就连院中的侍婢都大多被调去了别的地方。
  “她才走了多久,这里就像是荒废了许多年一样。”他喃喃自语。
  褚谧君的屋子里十分干净,一切她过往生活过的东西都被清除。她十九年生命所留下的痕迹在短时间内便不复存在,常昀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竟陡然生出了一种荒诞的怀疑——这世上真的有一个褚谧君么?
  “陛下,是在寻找什么?”宦官们不安的看着常昀,生怕他体力不支倒下。
  褚亭没有紧跟着常昀,她在屋子外,褚谧君从前惯常待着的凉亭坐下,看着庭院内的灌木发呆。过了一会,常昀出来了,怀里抱着一只无精打采的黑猫。
  这是褚谧君曾经的爱宠。她十四五岁时曾经很喜欢这只猫,走到哪里都恨不得带着。后来年纪大了,需要劳心的事情多了,又或者是感情淡了,她不再将过多的精力放在这只猫身上。再后来,经历过几次动乱,她连命都险些没能保住,又怎么顾得上它呢?
  但这只猫竟然也活了下来。它在褚家离散之际,不知藏到了哪里。等到褚谧君回到褚家府邸时,它也回来了,然而这一次褚谧君没有在褚家停留太久。
  她又走了。
  失去主人的黑猫静静的守在留有前主气息的庭院,偶尔褚家的侍婢们路过这里时会喂它些吃的。
  记得当年才被捡回来时,它还是只孱弱瘦小的幼猫,现在它已经长大,可以脱离主人自由自在的生活了,可是它还是选择留在这里,将自己关进了这间庭院。
  但是当常昀找到它时,它认出了他,在嗅了嗅常昀伸到它面前的指尖后,它乖乖的爬到了他怀中。


第170章 
  常昀终究还是出现在了登基大典之上。
  在这之前; 人心浮动; 群臣百僚皆在私下里猜测议论。他们也都隐约听说了不久前东宫发生的骚乱; 虽然猜不到原因是什么,但料想新帝和褚党之间的关系绝对好不到哪去。
  今日登基大典,他们早早的等候承仪门外,却迟迟不见新君; 不少人都以为常昀大概是当不成皇帝了。
  可是常昀居然还是出现了,他没有被杀,也没有被囚,他着十二章纹的礼服,拖着沉重的步子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没人能看清新君在旒珠下的神情,也没有人关心他是怎样的神情,对于天下苍生来说; 只要最高处的那个位子上能够有人待着,就足够了。
  因为常昀身体不好的缘故; 许多礼仪从简,不到黄昏; 一整套新君即位的仪式就已经完成。
  褚亭舒了口气,乘肩舆返回长信宫。
  在长信宫外,有人正在等着她。
  新阳公主跪在殿阶之下,梧桐树的叶子随风落在她头上; 她看起来很是凄凉孤苦。
  这孩子,与赵莞还真是有些像啊。褚亭懒懒的注视着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赵莞也是象而今的新阳一样,固执而又可怜的跪在她的宫门前,不死心的等候着一份希望。
  褚亭从肩舆下来,看都没有看新阳一眼,就这样径直走入殿内。
  新阳悄悄的握紧自己的双拳。
  不,不要紧,这样的羞辱她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忍受了。
  不多时,莺娘走到她跟前,“太后请公主进去。”略顿,又补充道:“太后还说,公主以后要跪便去一个无人的地方跪着,在长信宫门口演这样的戏,她嫌丢人。”
  莺娘素来是个实诚人,只听从褚亭的命令,而褚亭无论命令了她什么,她都一定会一丝不苟的去完成,这番话出自褚亭之口,她半个字都没有更改。
  新阳脸色一变,不说什么,只深深的垂下了头。
  “公主的确不该跪在长信宫正门,否则只怕很快就会有流言传开,说太后苛待女儿,说你们母女不合。”
  然而事实不就是如此么?新阳在心里想着,同时更深的埋低了头。
  “来找我做什么?”褚亭倚在软榻上,发髻解开,钗环尽卸,一名宫女站在她身后,为她按揉着头部穴位。
  “来向太后请罪。”新阳跪下。
  这是意料中的答案。
  常昀出逃,去了褚谧君的坟前,而新阳也出现在那里,想都不用想也知道是她帮着他来到那里的。
  “请太后宽恕陛下。”新阳的话却让褚亭微微一愣。
  不为自己求饶么?褚亭睁开眼睛,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她。
  自从赵莞死后,褚亭和新阳的母女关系就彻底破裂,现在的褚亭都懒得去伪装什么,杀意毫不掩饰的从她眼中流露,宛如刀锋一般森寒的扫过新阳的脖颈。
  冷静,她不能杀了你,冷静。新阳咬住下唇。
  褚亭要是能杀新阳,早就动手了。
  虽然新阳不是褚亭的孩子,但毕竟是先帝的亲生女儿,一国公主,哪能说没就没了。何况因为先前的一系列事件,褚亭与自己的父亲褚淮关系僵化,再贸然对已经加入杨氏的新阳出手,褚相是不会容忍她的。
  所以……
  新阳深吸口气,对褚亭说道:“陛下是可怜人,谧君亦是。寻常人失去了爱侣亲友,都可以在坟前祭奠一番,以表哀思,陛下为什么就不可以呢?还有谧君、谧君也在等他吧。”
  她说这番话时,还带着哭腔,情真意切,好像是真的同情怜悯这一对阴阳两隔的年轻男女。
  褚亭不说话了,她发了会呆,眼神略有些复杂。
  她这人忘性大,名义上的外甥女下葬才几日,她就将那人抛在了脑后。可是新阳这番话让她又将褚谧君记了起来。
  这就好像是万里晴空之上,忽然飘来了大片云翳,遮住了日光。
  褚谧君不在了,褚亭说不上自己是难过还是不难过,只是在回忆起她时,褚亭心里会不舒服。
  “这么说,你觉得你这样做没错?”褚亭坐直身子,“陛下任性妄为,你也行事不管不顾,在如此重要的日子里,带着他去看一个死人,而将满朝文武弃置一旁,还觉得自己有理?”
  “女儿无以自辩。”新阳含着泪抬头看向褚亭,“惟愿母亲,能够宽恕云奴。他也只是因为太思念谧君了,所以才……”
  褚亭漠然的合上了眼睛,眉宇微微蹙起,“你还是那么蠢。”
  亏得她之前还怀疑过新阳一阵子,那时褚谧君才死,她总觉得守在赵莞坟前的新阳有些不大安分,现在看来,这不过是个没脑子的蠢丫头罢了。
  “你走吧。”她说。
  ***
  登基大典结束后,常昀昏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后他还有些意识不清,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太和殿,这里是天子居所太和殿。
  宦官凑上前,絮絮叨叨的告诉他,他昏睡过去的这段时间里都发生了些什么,说到新阳公主前往长信宫为他求情时,常昀的神情总算有了些许松动。
  “新阳公主,倒真是一个十分顾惜亲情之人。”宦官感慨。
  常昀呆呆的躺着,茫然的盯着头顶的鲛帐。
  “但愿吧。”他说。
  ***
  凉州,金城郡。
  此处是大宣与西羌交界之地。
  一队行商在经过长途跋涉后,于仲夏时到达此地。停驻于山野间的逆旅。
  褚谧君坐在一块岩石上,静静的凝望着远处的青翠。
  “此处风大,娘子还是回屋歇会吧。”侍女担忧的站在她身边。
  不怪侍婢多事,而是褚谧君的脸色实在是相当糟糕——不过这也情有可原,毕竟是重伤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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