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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我死了-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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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以见得?”
  常昀默默将装着汤饼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褚谧君只好起箸。
  在她吃东西的时候,他谨慎的往门窗方向望了一眼,确认没有楼氏派来的人监视后,徐徐道:“你不曾进入中枢,又离开了洛阳这么久,有些事不知道也实属正常。在楼军南下之前,褚相将自己真正重视的心腹,都调离了洛阳。”
  褚谧君细细回想那些被处死人的名单,果不其然,那些都是外祖父并不十分倚重,或是对她外祖父隐隐有了不臣之心的人。
  “丞相洞察一切,整个天下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恐怕在楼巡兵变之前,他便有所觉察,只是他不动声色,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以高平侯为首的世家大族是国家蠹虫,而褚相的党羽发展多年,也未必每一个都干干净净心志不改。
  其实干不干净倒无所谓,重要的是能不能为褚相所用。
  那些褚相不想用或是用不动的人,能借敌人之手杀了是最好的。
  就比如说南和侯与易阳侯,他们俱姓杨,是符离侯的手足,也是褚相的同母弟。符离侯替褚相执掌了多年宫禁卫兵,又还算听话,因此在楼军南下之前,他便被褚相派去了南边治理江淮水患,也就躲开了兵祸,南和、易阳平素里只借着兄长威名享乐,这回乱军一入洛阳,他们便沦为了泄愤的对象。
  他们已经死了。褚谧君虽未亲眼见到两位长辈的死状,却也知道他们是被乱军从府中拖了出来,乱刀分尸。
  褚相身为他们的兄长,在这之前却连暗示他们逃跑的意思都没有,任他们沉溺于酒色。昏昏沉沉。
  常昀的这一推断很有可能是正确的。即便她还没有见到褚相,没有当着他的面质问他。但她清楚自己的外祖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褚谧君不是不理解褚相的心狠,只是这年她毕竟还年少,会克制不住的感到一阵寒凉,最后,却也只能轻轻一声叹息。
  ***
  褚府。
  卫夫人早就在兵乱之前便被褚淮下令送出了洛阳城,她往日里居住的小院眼下空荡无人烟,倒是仍有苦涩的药味经久不散。
  褚相在庭院中间摆下了棋枰,左手执黑,右手执白,看着棋枰上黑白交错,就好像那个陪他下棋的人仍在这里。
  脚步声由远至近传来。褚相抬头,看见的是一身戎装的中年人。
  是张陌生脸孔,但褚淮的记忆力一向不俗,很快回忆起了这人的身份。
  “楼将军。”他是见过这人的,哪怕只有寥寥几次,也能够想起来。
  “巡常年镇守雁门,不想褚公竟然还记得晚辈。”楼巡的语气冷淡疏离,然而说出的字句,却又是恭敬的。
  “在楼氏一族中,你是你那一辈的俊才,在大宣诸多世家公子中,你也算是翘楚。老夫自然记得你。”褚相说着又落下一子。
  “巡年少时也曾在太学就读,那时您兼管太学,我曾有幸蒙受过您的教诲。”
  “我不过是在太学挂个名而已,学问比不上那里的博士,谈不上教诲。”
  “我少年时,在太学的课业也比不上您的女婿徐旻晟出众。”
  “后来,你成了一名武将。”
  “是。”英武的中年人颔首,“为了替国效力,替陛下尽忠。”
  “不,你是为了你的家族,为了让史册记住你。”褚相说:“你指责我不敬天子,可难道楼氏当政,就会甘心将所有的权力都交还陛下么?”
  楼巡缄默。
  “我对天子不敬,只是我一人不敬。而世家侵夺君权,却是世世代代的侵夺。”
  楼巡依然是沉默。
  虽然做了多年的武将,但他来到褚相面前时,依旧像是从前那个文静有礼的太学生。他本该粗鲁的打断敌人的辩驳,在老人面前展示他作为胜利者的骄傲。可他没有。
  他知道褚相说的话没有错。
  这些年来褚淮为政,是在逐步将被地方分散的权力集中至中央,将掌握在世族手中的财权、兵权及人事运用之权逐步收归至官府手中。
  只不过皇帝被撇开,站在皇帝这个位子的人是丞相。
  “褚公是值得被后世铭记的人物,遗臭万年或流芳百世,都只待后人去争议了。”楼巡无可奈何:“这也是巡为什么不愿杀您的缘故。只是您这样的人……就该死在刀下。”
  褚相笑而不语,好似没听见这一番晚辈说出的狂妄言论,自顾自的下着棋。
  ***
  夜晚时分,差不多该就寝的时候。
  常昀自小就没有让下人守夜的习惯,今日依旧如此。奴仆铺好被褥后便转身离去,常昀坐在不远处的一张竹席上神游了一会,听见褚谧君从屏风后走出来的窸窸窣窣之声,才猛地惊醒。
  “你睡吧。”他不自在的咳了一声。
  “你睡哪?”褚谧君认真问。
  常昀四下张望,“哪里都可以,我随便将就一晚都可以。”
  “可是,容易被发现。”褚谧君也知道什么是男女之防,然而有些事情不得不去面对。
  已是秋初,气候转凉,他谁在地上可能会着凉,也可能在身上留下痕迹,更有可能会被那些监视着他的人发现。


第134章 
  “一……一起?”常昀的脸迅速涨红; 于是赶紧顺手抓住一旁的扇子挡住; 只留出一双眼睛在外眨巴。
  褚谧君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处于眼下这种境遇; 已经有很久不曾展颜解眉,奈何常昀有时候实在太过有趣。
  “你这幅模样,倒像是新嫁的小娘子。”她随口道。
  这下子常昀耳根子都开始泛红,直接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呃; 好像说错话了。褚谧君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方才像是不经意间讲了句了不得的话。
  “过来吧。”她轻咳一声,强装镇定的朝常昀招了招手。
  虽然看起来很想羞愤自尽,常昀还是继续用扇子挡着脸,一步步朝她挪了过来。
  “你睡这。”褚谧君指了指铺好的被褥,然后自己走到了一边,坐下,“我这样将就一晚便好。”
  “可……”
  “我从安定至洛阳这一路上; 风餐露宿的时候还少么?”褚谧君倚靠着墙,调整了一下姿势; 接着便吹熄了就点在自己身边的灯烛。
  黑暗中一片寂静。
  常昀心中滋味复杂。他自然也猜得到褚谧君这一路上受了很多苦,从安定至洛阳一路疾驰; 这样的苦楚若是换了洛阳城中其余贵女,只怕她们早已无法忍受。
  她头上有一道还未痊愈的伤口、眼底下有长期未能安眠所造成的乌青、就连那一双手也不复往日白皙。这些他都看在眼里。
  静默持续了一会,接着褚谧君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常昀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然后摸索着走到了她身边来。
  “怎么了?”
  “既然你这样睡着都不用担心着凉,那我觉着我也不会。”他说。
  “回去睡。”
  “不。”
  “你学我这样坐着睡觉,说不定第二日醒来就会浑身酸痛难忍; 会被人怀疑的。”
  “那我就说,我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有舒服的地方可以睡,你偏偏要和我一起来睡墙角,让我说你什么好。”
  “现在那舒舒服服的地方让给你,你去睡呀。”他撑着下颏。
  褚谧君捂脸,也感觉自己的耳根开始有些发烫。睡在常昀惯用的被褥里,想想便让人觉着难为情。
  于是两个人都没动,在黑暗中沉默的对视,好似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一般。
  但这样靠着墙坐着睡无疑也是很辛苦的,僵持了一会后,常昀不得不调整了一下姿势,却是无意间和褚谧君拉近了距离,两人的额头磕在了一起。
  下一瞬间两个人都好像被火烧着了一样猛地往后一退。常昀反应尤其激烈,直接因为反应过于激烈而向后摔倒。
  原本褚谧君还有些尴尬,但看见他这个样子,又笑了起来。不敢笑得太大声,怕被门外守着的人听见,弯起眼睛在月光照映下明亮至极,像是星子,像是泉水,像是一切美好又明亮的东西。
  常昀伸手,想要触碰她的眼睫。半途又意识到了不妥,生生将手收回。
  “明日,你还有什么是需要我去做的么?”他问。
  “该了解的事情,我差不多心里都有数了,我现在想的是……”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
  “我想见皇后,你说我能见到她么?”
  生活在长辈羽翼庇护下十余载,眼下遇上了可能会使家族覆灭的大事,她的第一反应自然还是去寻找长辈。
  并不是说她没有主见不会思考,她只是感到心中没底。长久以来她背后都站着足以支撑她任意妄为的家族,现在她猛一回头却发现身后空荡荡的,就算有心往前走,也会不安。
  “皇后被囚椒房殿,生死不知。”常昀垂眸,最终还是实话实说。
  也就是说,要进去见到她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那……如果是见陛下呢?”黑暗中,他听见褚谧君轻轻问了一句。
  “也很难。”在片刻的思考后,他回答道:“但可以一试。”
  次日,常昀一如既往的出门四处闲逛,却恰好路过了东宫,恰好遇上了有事出门的夷安侯常邵。
  本就有旧隙的兄弟俩自然一见面便发生了争端,最后失败的那个人毫无疑问是常昀。这出皇族之间的大戏发生在了东宫之外的长街,那条路上平头百姓虽少,却因临近太学而常年有许多士子来往,这样一来两位皇族发生纠纷的事情,在短时间内便传得沸沸扬扬。
  那日午后,常昀带着数十人进了宫,朝着楼贵人所在的清光殿方向去了。
  这消息一点也不让人意外,孩子受了委屈总喜欢找长辈为自己出头,而像常昀这种身份的人若是在同兄弟的斗争中受了委屈,最好的办法就是将那个总为兄弟出头的长辈,拉拢到自己身边来。
  楼巡等人对常昀心存防备,每回常昀离开王府他们都要仔细防备,然而在听说常昀去找楼贵人时,他们不过淡然一笑,只将这当做晚辈的小心计而已。
  他们都不知道,在常昀乘坐的牛车上,还藏着一个他们一直在寻找却始终不曾找到的褚谧君。
  褚谧君这时假扮成了宦官,在牛车内装模作样的为常昀调香。待牛车通过宫禁盘查后,她轻轻舒了口气。
  常昀看向她,无声的做了个口型,说的是,别慌。
  她其实倒也不是很害怕,因为她已经知晓了未来,眼下发生的这一切,都是未来的常昀所经历过的,按照常昀的说法,这场冒险,后来是成功了的。
  她忽然想起从前,自己和常昀曾乔装改扮偷偷混出宫禁,当年经历的那些,就好像是为了眼下而做准备似的。
  常昀去找楼贵人,而褚谧君则去找皇帝。他们是这样分工的。皇帝不肯废后,但为了安抚楼家人,只好时不时去楼贵人那坐坐,以表示自己对她的重视。这日皇帝就在楼贵人的清光殿,常昀早就打听到了。
  下车后,常昀闯入请光殿,佯作受了委屈一般找楼贵人哭闹,顺便明里暗里的请求楼贵人受自己为养子,褚谧君则趁着常昀缠住楼贵人并撒泼打滚将清光殿搅得一团乱之际,潜入后殿寻找皇帝。
  还真让她找到了天子。当时他才午休醒来,坐在一处凉亭看书。因为是在楼贵人的地盘,他身边并没有跟太多随从侍卫,只有几名宦官懒懒散散的守在他周遭。
  褚谧君端着一盘顺来的糕点朝皇帝小步走去。
  在靠近皇帝时,她被皇帝身边的宦官拦住。宦官狐疑的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将漆盘交给他,由他验过之后再转呈皇帝。
  褚谧君垂眉低目,趁对方不备之际绕开他,几步便走到了皇帝面前。
  “大胆!无礼!”宦官怒斥道。
  皇帝却在一瞬僵硬之后,扭头对那名宦官呵斥道:“这是贵人派来给朕送东西的人,与你无关,且退下吧。”
  果然,皇帝选择了包庇她。
  方才在与皇帝目光相接时,皇帝或许没有认出她来,但褚谧君故意朝他一挑眉,无声的说了一句,姨父。
  皇帝厌恶褚家,恨不得褚家举族皆亡,这是事实。但这并不意味着皇帝喜欢被楼氏控制住。
  他希望楼与褚两败俱伤。未来的常昀是这样告诉她的。
  所以,他不会希望褚家被楼氏彻底摧毁,因为在短期内,洛阳城中没有另一股他可以倚靠的力量。常昀还这样告诉他。
  他在等,等一个能将两派势力都一网打尽的机会。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要保住褚皇后的原因,皇后手里还掌握着北军和宫廷禁军,虽说这些军队无法抗衡楼巡的二十万大军,但常年驻守重地,最为精锐,又对帝都与皇宫极其熟悉,对他必有助益。
  那日皇帝离开清光殿时,身边多了一个小宦官。
  “你还敢于回到洛阳来,倒是有胆色。”太和殿内,皇帝屏退了众人,对褚谧君说道。
  褚家本就没有几个人,东安君人在琅琊,奈何楼氏军队再强,对于千里之外的琅琊也鞭长莫及,卫夫人被送走下落不明,因此现在被控制住的只有褚皇后与褚相。楼巡一直都想要抓住褚谧君。安定郡发生的事情已经传到了洛阳来,他怎么可能不想让褚谧君死。
  “来与陛下谈个交易。”褚谧君镇定的抬眸,直视着天子。
  她这年才十七岁,比起皇帝来说实在是太年轻,畏惧、不安、后怕,这些情绪本能的涌上来,又被她压下去。
  若不是因为见过了六年后的那个常昀,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胆量站到皇帝面前来。今日所行的一切虽然顺利,但实际上危险重重,一旦有哪一环出了问题,对她来说,都是万劫不复。
  “你敢与朕做交易?”皇帝并不愿将一个小女孩放在眼里。
  “陛下是否还记得,谧君被外祖父派去护送陌敦王子出关时,从北军那里领走了一千五百名精兵?眼下驻扎在城北的北军被楼巡严密监控着,楼将军虽无法收服他们,可一旦他们有异动,一定会被发现,到时候什么也帮不了陛下。陛下能用的,反倒是我这边的一千五百人。若问我一千五百人在二十万大军面前能做什么,陛下不妨听我一计?”


第135章 
  庆元七年九月; 一则传闻飞快的在洛阳城流传开来。
  据说; 有人曾在太庙附近见到了仙人; 那仙人身披云裳,头戴羽冠,风姿出尘。他来到了太庙前,忽然大哭; 其声凄厉。有人路过,问他为何对着供奉了历代帝王的太庙哭泣。
  他指着太庙,对路人说:“哪里是太庙么?我分明只见豺狼盘踞其中,赤发夷狄在生啖人肉。”
  接着仙人消失不见,只留下哭声缕缕经久不散,似是在哀悼什么。
  接着另有一则故事流传开来,说的是皇后外甥女平阴君在安定郡遇上奸人刺杀; 历经波折方知官吏叛国,最后用计擒拿郡守的事。
  安定郡守叛国; 这事被传得有鼻子有眼,同时流传开的; 是大将军楼巡与赫兰人勾结的事情。
  开始还没多少人相信,奈何流言愈传愈烈,在传播的过程中也愈发生动,就好像这些人真的曾亲眼见到赫兰使节夜入将军帐; 见到楼巡在卖国文书上写下自己姓名似的。
  等到九月末,流言席卷了整个洛阳,楼巡也开始慌乱。但经历过一番清洗的朝堂; 在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能够有效治理洛阳城的官员,因此他采取的措施,只能是以军队控制洛阳舆论,凡敢私议边关者,皆下狱。
  可越是这样,众人内心深处的疑惑便越深。与此同时大批北方流民涌入洛阳,使洛阳城内愈发混乱,即便有军队在城中昼夜不息的巡逻,也无法使洛阳复归安定。这些来自北方战乱之地的人,也能或多或少的佐证谣言的真实性。
  失踪的安定郡守及平阴君却一直未被找到,西赫兰王子陌敦亦生死不明。
  ***
  洛阳的局势似乎越来越乱,以至于到了常昀都失去了外出去赌场酒肆流连的兴趣。
  这日他出门随意晃悠了一圈后便早早的回来,回来后他先去了趟厨房,顺手端走了一碗莼羹。出门后在庭院遇上了父亲,清河王正与几个侍从一起喝酒赌钱,意味深长的瞥了一眼常昀,但什么也没说。
  常昀有时候怀疑父亲其实什么都知道,但父亲却又什么都不说,只默默的在暗处帮着他。负责看守常昀的人,都被清河王一个接一个的买通,最后成了这家伙的赌友。
  常昀推开房门将莼羹放在案上,接着小心翼翼的关紧了门窗。
  褚谧君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熟门熟路的走到漆案前坐下,端起莼羹往自己嘴里送了一勺,“情况如何?”
  “一切如你所料。”常昀坐在她对面,用一只手撑着下颏。
  “不是如我所料,而是事态本该就这么发展。”褚谧君从前奉行食不言寝不语,但碰上常昀,她也不在意这些了。
  “未来的那个你告诉我,庆元七年会有楼巡兵变,但不久后他叛国的事将会泄露,招致民怨沸腾。他在这年年末就会死,而在这之后……是你堂兄夷安侯掀起的动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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