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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我死了-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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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不久后,他们真的遇上了传说中的盗贼。
  说是盗贼也太抬举了,不过是几个手持粗制武器,模样凶神恶煞的男子。许是看见她与常昀年少孱弱,又一身干净整洁,不似穷苦人家,以为能够借此挣得一笔小钱,便趁他们在一条溪边休息时,围了上来。
  在被要求交出身上所有钱财时,褚谧君和常昀还有些懵。生来就是皇亲国戚,还真是几乎不曾听到有人敢对他们以命令的口吻说话。
  真是新鲜。
  那几个人盗贼只当他们是被吓懵了,示威一般的挥舞了下手中生锈了的钝刀。常昀转过头对褚谧君苦笑了下,将手按在了自己的佩剑上。
  下一瞬,长剑出鞘,剑光如惊鸿掠过。
  褚谧君坐在原地,继续慢条斯理的吃她的野果子,虽然这果子又酸又涩又苦。
  汉武有期门军,而她有常昀。
  她此刻心情颇好,还这样暗暗调侃了一句。
  正因为对常昀身手足够信任,所以她才敢放心大胆的让常昀带着她逃出洛阳来到这么一个荒山野岭。
  不需要她出手,没过多久这些人便尽数被常昀制服。看得出来常昀在对付那些人时十分的轻松,他出剑与其说是为了对敌,毋宁说是一场舞蹈,其身形若飞鸟,其姿态如闲云。
  褚谧君恍惚了一阵,她所见到的那个后来成为了皇帝的常昀,也曾在起舞时举剑杀人。
  然而少年时的常昀却又和那个常昀有很大的不同。他的剑招中没有那样的决绝与狠戾,在出招时他会刻意避开敌人的要害,那些倒下的最多被伤到了大腿,无力行动只能捂着伤口在地上哀嚎。
  当最后一个人倒下时,常昀皱眉看了看自己沾染了血污的长剑,随意从地上拽起一个人,用对方的衣裳擦了擦血渍。
  “你们是哪里的人,不种田不织布不打猎,来做山贼?”
  若是乱世或是灾年荒年,路上多山贼也就罢了,可既然是太平盛世,这些人没缺胳膊没缺腿,还跑来这里做拦路抢劫的勾当,就实在让常昀想不通了。
  总不可能是因为做山贼比做农夫要来钱更快更刺激吧。
  就算真是因为这个缘由,就这几个人的的队伍,还真是……寒碜。
  那人看起来不能忍受一个孩子的羞辱,于是奋力挣扎了起来,常昀以剑术见长而非体力,一时没防备竟被他撂倒在地。
  褚谧君反应很快,当即拔出藏在袖中的护身短刀,对着那人的肩膀一刀刺过去。
  “原本好心饶你一命,可既然你这般不识抬举,就不要怪我们。”她看向常昀,“离这最近的郡县官署在哪?将这些人送官吧。”
  “不一定要送往县府,交给地方乡里负责缉捕盗贼的游徼就行。”常昀从地上爬了起来,有些气闷,“只不过,我们就两个人、两匹马,要将这一大群人送官是不是太难了些。”
  “那就将他们杀了吧。”褚谧君有意当着这些人的面这样说道:“反正也是些为祸一方的盗贼,杀了就杀了吧。”
  常昀看得出她是在吓唬人,不过这位女封君许是因为长年跟随在自己那些位高权重的长辈身边,所以不自觉地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几个盗贼就算再怎么见识浅薄,也能猜到这两个少年人出身不一般。当即就有几人叩首求饶,还有几人面如土色,而那个被褚谧君捅了一刀的人,在短暂的愣神后,忽然愤愤的啐了口唾沫,大有一种无所畏惧的架势。
  “还真是硬气呵。”常昀其实原本就并不十分生气,看了眼对方身上褴褛的衣衫,“可你这么硬气,就不为自己的家眷着想的么?”
  那人没说话。
  这时旁边他的同伴说:“孟六的家人,不久前都死光了。”
  常昀和褚谧君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之色。
  一个人若是举家皆早亡,那或许还有可能是运气不好,可他们注意到了,这人说的是“不久前”。
  正如常昀之前所说,这不是荒年不是灾年,在风调雨顺的时节里,短时间内要死完一家,不是容易事。
  “怎么回事?说说吧。”常昀将语气放柔和了些。
  故事并不复杂,无非就是这个叫孟六的人时运不佳,虽未碰上天灾,却遇上了人祸。有人将数倍于正常额度的赋税强加于他头上,遭到他的反抗之后,地方上的官吏便强占了他的田地,杀死了他的妻儿。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会成为盗贼的缘故。
  “大宣田租三十税一,算赋一百二十钱,你说你有缴纳的赋税远超定额,是怎么一回事?”褚谧君问。
  孟六说:“家中良田十五亩,然而需缴纳之田租,却有一百五十亩。真是可笑,我自己都没有那么多的田地,竟要交一百五十亩田的田租。”
  “这……”褚谧君略感错愕,“难道是有人将自己的田地寄到了你的名下?”
  豪富之家为躲避田租,常用此法,更何况而今《限田令》出,不少豪强为了使自己名下土地不被削夺,纷纷篡改田册记录,将广袤的田地分散成多份,记到别人的名下。
  这也是为什么《限田令》出后,推行艰难的缘故。举国上下,一时间不知闹出了多少这样的事情。而今天渠阁被毁,数万田册焚于火中,可想这对于褚相来说是个怎样的打击。
  想到这里褚谧君忽然有些后悔,她不该再让自己的外祖父担心才是,好端端的为什么偏要同常昀出走呢?
  “不错。”孟六说。
  褚谧君抿了抿唇,“你们乡中的三老,都被豪强收买了么?”
  “是。”
  “那县府官僚呢?县府之上还有司隶校尉。这是天子脚下,你还怕没人为你伸张么?”
  孟六苦笑,“我最大的错误,就是去寻找了县令。他说,要我更改田地所属也不是不行,甚至只要我愿意,他可以让我就此不必再缴纳赋税。”他稍微停顿了下,“只要我肯出一笔金子。”
  “你没有凑够那笔黄金?”
  孟六点了点头,“没有凑够金子,那些人便强占了我的土地,我的妻儿皆死在混乱之中。”
  褚谧君不是一个多富有同情心的人,但她可以帮她,只要她一句话就能救这人脱离水深火热。
  “县令既然能够帮你更改田册,也就能帮其他人更改,他还可以借此盈利,真是好买卖。”褚谧君不知在想什么,“带我去见见他吧。”
  孟六等人不知褚谧君是什么身份,听到这句话后,面面相觑,却不敢有所行动。
  “怎么?”褚谧君知道自己今日打扮的或许是有些灰头土脸,但被逼到绝望中的人难道就不想赌一把试试么?她既然表示能够帮他们,说不定她真的有这样的实力呢?
  褚谧君很快明白了问题症结所在,“那个县令,背后的靠山很强硬么?”
  “是……是符离侯。”


第91章 
  褚相处理完手头的公文; 拿起手边一份才从家中送来的便笺瞥了一眼; 笑了出来。
  天渠阁被毁后,褚相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慌张; 无论是在敌人还是下属面前; 他都是一派从容。只是那些跟随他多年的心腹,还是不难在他的从容之后发现一丝阴郁。
  直到今日看见他笑了起来; 这才有不少人松了口气,好奇心重的忍不住向他打探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是高平侯一党终于露出了什么破绽; 还是皇帝终于屈服; 打算进一步推行他们拟定的新法。
  “都不是。”褚相说:“是我家外孙女她离家出走了。”
  原来方才那是气急败坏之笑。
  说是气急败坏好像又有些不对,比起愤怒,褚相更多的是无奈,“十多岁的孩子; 平日里就算再怎么乖巧; 也会有不让人省心的时候。”
  回到府中; 迎接他的是神态平静的卫夫人。
  这位老妇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外孙女出走的事她早就知道了; 送去尚书台的便笺还是她亲笔写的。眼下她正拈着一张张薄纸翻来覆去的看,说:“那两小家伙没事,好像到了鸿池一带了。”
  两个少年以为他们挣开了束缚,却不知这一路上都有长辈派来的人悄悄尾随。这一行为既可以被理解为监视,当然也可以被视作保护。
  “你怎么也不让人拦住他们……”褚相小声抱怨。
  “拦什么?你十四五岁的时候去过漠北、跑过西域,这俩孩子不过是在京畿附近晃一圈而已; 能出什么事?”
  说的也是。褚相觉得自己应当适时表现出对妻子的信任,既然卫夫人都说了那两个孩子不会出事,那就相信他们不会出事好了。
  到了晚上褚谧君依旧没有回来,他睡前忐忑了一会,但依旧还是安然睡下,次日清晨,天光熹微之际,他从并不安稳的梦中醒转,听到侍从前来通报,说平阴君回来了。
  思前想后,褚相觉得自己还是得拿出些长辈的威严来,不好好吓一吓少不更事的晚辈,要是今后她离家出走上瘾了该如何是好。
  褚相是板着面孔去见自己的外孙女的,然而在见到褚谧君后,他发现对方的脸色更糟。
  “出事了?”许多种不好的猜测一瞬间从心中涌起。
  褚谧君笑了笑,那笑中隐约还带着几分怒气。
  “谧君没事。”她朝外祖父一拜,算是为昨日的任性而道歉,“只不过谧君昨日,遇上了十分有意思的事情。”她说出后半句话时,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
  昨日孟六说,是符离侯在暗中更改田册。褚谧君并不完全相信,但也不敢轻易否认。
  于是她和常昀在乔装改扮了一番后,找到了孟六口中所说的县府官吏,从那些人口中套出了更改田册所需的金银。
  但最后那些人觉察到了不对,竟恶向胆边生想要杀了眼前常昀和褚谧君灭口——他们在乡间作威作福惯了,在朝廷权力无法触及的地方,他们这些位于最底端的官吏就是许多氓吏小民头上的“君王”。
  直到愤怒中的褚谧君将怀中的“平阴君印”掏出来砸向其中一人的脸,他们这才战战兢兢的收敛起了凶恶的嘴脸和武器,换上了谄媚的语气向她致歉。
  即便在这个时候,他们依然不怕褚谧君。
  他们背后倚靠着的是符离侯,以符离侯代表的杨氏是褚氏的影子,也分享着褚相所掌控的权力。
  清晨才回到家中的褚谧君,在经过了漫长的一路跋涉后,已经逐渐平息了胸中的怒意。现在她跪坐在外祖父面前,以绝对的冷静和理智将她所经历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与了褚相。
  而后郑重的向老人提出了自己的请求,“谧君认为,这样的人有如被恶人豢养着的鹰犬,该杀,但不能仅仅杀了他们就完事。”
  她是褚相的外孙女,可符离侯也是褚相的同母弟,在亲情上,褚相会帮哪一方都不好说。然而这件事背后所牵涉到的,却不止是亲情。
  褚相是限田的推行者,他的兄弟却在暗中破坏着他所坚持的一切。这等于是就能够把柄授予了那些原本就反对他的人。
  这些不需要褚谧君提醒,褚相也能够明白。他在听完褚谧君的话后,神色陡然一沉,虽然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他有什么神情变化,但褚谧君从他的眼神中,感受到了可怕的寒意。
  今日并不是朝会日,但接下来褚相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赶往尚书台办公。他去了自己的书房,约莫一个时辰后,他下令让人将符离侯请了过来。
  与褚相同母而生的兄弟一共有三人,一符离侯最为年长,身份也最为尊贵。褚谧君见过符离侯很多次,这是个体态略有些肥硕,看起来很是和善的老人,无论何时面对何人,唇边总带着三分圆滑而沉稳的笑意。比起清癯而简朴的褚相,他更符合世人对于达官显贵的理解。
  符离侯在来到褚家时,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了什么了。毕竟褚谧君昨晚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符离侯不可能没有听到风声。
  他在迈进褚家大门时还是笑着的,只是在看见褚谧君时,唇角略有些僵硬。
  褚谧君坐在距外祖父书房不远的凉亭内逗猫赏花,没过多久她听见了激烈的争吵声。
  从没见过外祖父如此愤怒的时候……她默默想着,用手指安抚着怀里受了惊吓略有些不安的猫儿。
  又过了一阵子,褚谧君听到了门被撞开的声音,她抬起头,看到满头白发的符离侯从门内摔了出来——
  但他顾不得喊疼,以惊人的体力从地上爬起而后狂奔。褚相就追在他身后,抄起一把手杖追着他打。
  不同于体弱多病的卫夫人,褚相的身体一直还不错,只是为了彰显身份,身边时常带着一把沉水木制成的手杖。那手杖从前褚谧君掂量过,很重,重到若是对着头部砸下去,能够砸死人的地步。
  符离侯差不多快忘了自己上一次这样狼狈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人生的幸运之处在于他有个厉害的兄长,二十五岁那年他从故土丹阳出发,来洛阳投奔同母异父的长兄,就此开始了这一生的显贵。虽说期间也同长兄一起历经几度浮沉,但很长兄拥有足够强的手段,每次都能很快的东山再起,他的地位也随着长兄一起不断攀升。
  现在他已习惯了颐指气使,人们恭谨的称呼他为符离侯,于是久而久之,他自己都几乎忘了自己的姓名。直到今日兄长的手杖重重的击在他脊背上——
  符离侯趔趄了一下,继续往前跑,却不留神被绊倒,长兄又一杖毫不留情的落下,他顾不得身为老人的尊严,大声嚎叫了起来,“长兄饶命!长兄饶命!”
  符离侯不记得自己小时候是否也曾这样被兄长管教过,因为那已经是太过久远的记忆了,不过他一直都很畏惧褚相,而这份畏惧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弟他是兄。
  褚相懒得理会自己弟弟的恳求,又是一杖落下。哪怕符离侯已是古稀老人、哪怕这个老人在朝堂之上有多么矜贵在皇帝那里有多值得忌惮,在他这里,都不过是他的弟弟而已。做错了事就该被管教,手上染了无数无辜人的鲜血,就得付出代价。
  “阿嫂!救命——”符离侯心知长兄之冷酷,于是从地上一滚,又爬了起来朝卫夫人住着的院落奔去。
  他刻意用上了吴语,褚相是在吴地出生的,卫夫人的家族也来自于吴地。
  卫夫人的院门被打开,接着,一支羽箭飞出,钉在了符离侯脚边。
  惊惧使符离侯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卫夫人坐在庭院中央的一张胡床上,方才射出那一箭的,是她身后的侍女。她身体一直不好,这时依旧在不停的咳嗽,但这样的她并不让人觉得虚弱,她静静的坐在那里,周身的气势便足以使人胆寒。
  褚相也停住了步子,他毕竟也是个老人了,方才的追逐使他不得不现在撑着手杖剧烈的喘气。
  卫夫人从胡床上起身,一步步缓缓走近。在来到符离侯跟前时,她短暂驻足。
  “废物。”她轻声骂道:“这么多年过去,一点长进都没有。”
  又对褚相说:“我倒要看看,你这样护着他有什么用?”
  褚相攥紧手杖,沉默不语。
  彻查符离侯之罪是不可能的。杨氏与褚氏之间纠缠的太过紧密,若是触动杨氏,褚家也必定会伤筋动骨。
  在平常时候那还好,褚相自然有精力和手腕去妥善的处理弟弟的恶行,再从自己的心腹中提拔一名,暂时补上符离侯的空缺。
  但现在不行,他所推行的法令岌岌可危,他的敌人们正如狼群一般环伺着他,符离侯为他执掌禁军,一旦这个人出事,那么他本人或许都会性命难保。
  因此发生在洛阳之外的那些罪孽被悄然掩盖,次日只传来符离侯旧疾复发,需要暂时在府内养病的消息。


第92章 
  褚谧君知道外祖父心中的顾虑; 所以对于外祖父这样的处理方式; 她一点也不意外。
  她心中一直存有的忧虑是——褚相身边的亲信有那么多,会不会有人也做了和符离侯类似的事。大宣十三州郡; 地方官僚数以百计; 会有多少人借“限田”之名,行横征暴敛之事?
  新法推行艰难; 大概有部分原因就难在这里吧。
  需要给褚相足够的时间去处理官僚中的污秽,去建立一套完善的监察体系。但可惜的是; 他的政敌们并不打算给这个老人太多的时间。
  庆元五年五月; 身在蜀地为郡守的晋伯宁忽然上万言奏疏一份; 绕过尚书台直接送入太和殿,弹劾褚相。
  晋伯宁是上一任太常,曾经皇帝的心腹之一,庆元四年被褚相贬谪入蜀; 就在这短短一年的时间里; 他在蜀地搜罗了大量不利于褚相的罪证; 包括褚党官僚的违法乱纪以及新政推行所引来的种种弊病。
  晋伯宁的反攻; 来得气势汹汹; 使人难以招架。这不仅仅是他对于褚相的反击,更是皇帝、楼氏以及诸多世家大族对褚相所展开的反击。
  在收到万言书的第二日,皇帝便直接下达了召回晋伯宁的诏书,不等尚书台复核便将晋伯宁由蜀郡郡守拔擢为司隶校尉。
  这是一个可以和褚相争权的机要之位,原本坐在这个位子上的符离侯则被明升暗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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