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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我死了-第10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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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些年我还能下地种田呢。”褚淮看着眼前凑上来的一大群下人,愤愤不平。
  褚谧君和常昀对视了一眼,都对此深表怀疑。褚淮这一生虽然算不上养尊处优,但他好歹也做了大半辈子的士大夫,寻常农人到了他这个年纪都未必能够握得稳锄头,何况是他。
  明白老人家是在吹牛,也不可以轻易戳穿。年纪大了的人谁还没点小骄傲呢。有时候越是年迈的人,处事反倒越来越像孩子。
  也不知道褚淮看那些仆役那里不顺眼,过了一会又喝令他们退下,让常昀来帮忙。常昀无奈的冲着褚谧君一笑,并不推辞,干脆利落的起身。
  褚淮和褚谧君则坐在不远处闲聊,说的都是些琐事,无非就是问常昀待她如何,他们在塞外过得好不好。也许有些不公平,但褚淮的确是更为偏袒褚谧君,话语中皆是对褚谧君的关切,毕竟这才是他一直养在身边的外孙女。
  “明月将些年你们从西域寄来的信笺都念给我听了,这些年你们过得不错,很好。只可惜塞外毕竟不如中原那样气候怡人,西域诸国之间也并不会永远安稳,我还是很担心。”
  “我与云奴不会一直定局在西赫兰,既然是做行商,那么天下哪里我都会去,哪里我也都去得。等到什么时候我认为我手中的钱财足够我与我的子孙过顺遂日子了,或许我就会挑一个山清水秀之地,与云奴一起隐居,至于我的子孙想要过什么样的日子,随他们的心意好了。”
  “那,你们会去洛阳么?”
  “近几年不会去,但之后一定会去。”
  “若是到了洛阳,记得……”
  “我知道的。”褚谧君给褚淮递上一盏茶润嗓子。
  到了洛阳,自然该去拜访仍在朝中为官的养父徐旻晟,拜祭卫夫人、褚瑗等人的坟墓。
  “明月其实有想过回洛阳祭奠两位阿姊,但终究还是解不开心结。”褚淮无奈的说道。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哪个母亲在被夺走了孩子之后,都不会轻易宽恕原谅。
  “我一生,就这三个女儿。她们幼年时相亲友爱,成年后竟然……也罢,我一口即将入土的老人,还能干涉什么呢?”
  褚谧君不知该劝什么,她不是旁观者而是局内人。对于褚瑗与褚亭,她早就不再恨了,正是她们所给予的人生,造就了现在的她。
  但是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以怎样一种态度面对她们。
  于是只好换了个话题,“我父亲前些时日来了建邺,说见到了你们。外祖父可曾见过他?”
  “常昪?”褚淮唤出了清河王的本名,“几个月前他的确到过建邺,来这里作画。朱妃的故乡就这里,朱妃幼年时也曾在这里的山野间游玩采风。他来到建邺,把朱妃幼年时去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于半个月前又一次南下,去了会稽,那里景致秀丽更甚建邺。”
  沉默了一会,褚淮忽然又道:“过一阵子,常昪就会从会稽回来,你要不要在建邺稍作停留,等候你的父亲?”
  这其实,算是一个老人变相的请求,希望孙辈能够在他身边多待一会。
  褚谧君扭头,看向老人满头的白发,忽然心中酸楚。是她疏忽了,只记得追求自己的自由,却忘了长辈已经老迈。
  “好,我留下来。”她说。
  这么些年,她也培养出了几个心腹。商队的事情,她可以暂时交给心腹去管理,而这段时间,她想要留在建邺好好陪褚淮走完生命最后一程。
  飘荡了数年,现在她的脚步在建邺停住。每日的琐事,无非是陪着老人晒太阳,和常昀想着法子逗老人开心而已,偶尔会帮着开解一下东安君和阿念母女之间的关系。
  这段时光,悠闲安逸,有关这段时光的记忆,也都是温柔的。
  就在这年冬,三十四岁的褚谧君被诊出怀有身孕。


第186章 番外:谧昀夫妇(三) 。。。
  留在江左的好处就是; 这里气候怡人; 即便是冬日也不会太冷; 适宜养胎。
  这个孩子来得在意料之中,她和常昀成婚有一段时日了,是时候有个属于他们的孩子了。之前或许是因为她太过忙碌,所以迟迟不能有孕; 直到来到江左,过了一段闲适懒散的生活,这个孩子才终于到来。
  褚谧君气定神闲,倒是常昀慌乱了一阵,跑去找东安君,又让东安君找来了一堆的大夫,仔仔细细的向他们询问孕中所需注意的诸多杂事; 成日里紧张无比,一会准备这个; 一会准备那个,好像怀孕的人是他一般。
  “阿兄这模样还是好笑。”阿念早就随钟长生一起从外地回来了; 闲暇时就陪着褚谧君一块聊天看书,“不过倒也看得出阿兄是真的十分关心表姊。”
  他们一家的关系实在有些复杂,阿念管常昀叫兄长,但依旧拿褚谧君当表姊。
  “他有时候便是操心太过; 三十多岁了,还这般不沉稳。”话虽如此,褚谧君却是笑着的。
  阿念拈着袖子笑道:“记得表姊去西赫兰那几年; 大家都以为你是死了,那时我还当阿兄害了你,现在想来还有些后悔……”
  “不怨你,是我当时思虑不周,应当在走之前留下些线索给你们的。”
  “我真是羡慕表姊呢。”阿念又说:“只可惜呀,这世间那么多的男子,竟没有谁能入我的眼。”
  褚谧君听着表妹略带些自得与落寞的话语,笑了笑,“若没有便没有吧,阿念,关心你的人还有很多呢。”
  “这话倒没错。”阿念说:“何况比起嫁人,我还有更多的事情想要做。”
  “你真想学你的父亲那样,做一名方士么?”
  “方士倒不至于,我对哄骗权贵没什么兴趣。我只是觉得,这世上还有许多我不明白的事情,比如说人的命数、仙人是否存在。我想去探究这些。”
  褚谧君摸了摸她的头颅,“那就去吧。”
  阿念脸一红,“表姊怎还将我当孩子……”这年她已年过三十,可偏生在褚谧君这,却还像是个十多岁的少女。
  *
  午后时光静好,阿念又跑去和钟长生研究相术。褚谧君坐在廊下赏雪,不知不觉便睡着了。自从有孕之后,她便越来越犯困。
  迷迷糊糊中听到有猫儿的叫唤,她睁开眼,看见的却是常昀。
  “别闹我。”她复又闭上眼推搡了常昀一下。
  “不是我。”常昀撑着下颏,捉住她的右手小指轻轻晃了一下,“快看看。”
  她感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蹭自己,睁开眼睛,惊讶的发现自己脚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小猫。
  “似乎是附近的野猫,莫名其妙的就与你很是亲近。我一过来,便看见这家伙小心翼翼的往你身边凑。”
  褚谧君想起了自己少年时曾经养过的那只黑猫。十九岁那年离开洛阳时,她将黑猫留在了洛阳,后来常昀替她养着这只猫。再后来,元光四年,常昀在逃出皇宫时没有带上这只黑猫,后来回到皇宫时,就再也没找到它了。
  包括太和殿在内的不少宫室都毁在了大火中,从元光四年至元光十四年,陆陆续续修了十年都未能将大火之前的宫殿完全修复重建。
  其中一个原因固然是常昀没有内宠,宫殿修好了也只能空置,所以这事时断时续,另一个原因则是皇宫的毁坏程度的确很严重,以元光年间国库的紧张程度,根本没有多余的钱财修复。
  在这样的情况下,一只老迈的黑猫幸存的概率很小。
  但褚谧君和常昀还是愿意抱着一线的希望,相信那只机灵聪慧的老猫,应当是逃出生天了。虽然以它的寿数一定活不到现在,至少……希望是善终。
  不知不觉想起了很多事,回过神来,褚谧君小心翼翼的伸手,想要去摸那只野猫的脑袋,但她主动接近,野猫反倒是如同受到惊吓一般退开,逃得无影无踪。
  褚谧君哭笑不得,“等我腹中这个孩子生下来,我要再养一只猫儿,是黑是白都无所谓,反正我就是要养。”她扭头看向常昀:“然后,你来照顾。”
  “行行行,我来照顾——”常昀就知道会是这样。想当初褚谧君的那只黑猫可不就是由他精心养着么?褚谧君喜欢猫儿的灵动狡黠,但能够养好猫的,反倒还是常昀。
  “说起来,陌敦当年还养过狼呢。”褚谧君忽然又道。
  “你不会想要养一只狼崽子吧。”常昀吓得一挑眉。
  “那倒不至于。”说话间,之前的困意也就消散了不少,她看着常昀,忽然凑上去嗅了嗅,“熏陆香的气息。你方才从姨母那里回来。”
  “不错,才听完她一番唠叨。”常昀笑着抱怨。
  在建邺待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常昀和东安君比从前要亲近了些。元光四年,常昀才与东安君母子相认时,曾经一度不敢去见东安君。
  当时在攻洛阳城时,因为情势危急,他不知自己能否活下去,于是半是暗示半是挑明了自己的身世。后来一切平息下来之后,他又觉得后悔。
  不是说他不愿意认东安君,而是对于一个活了二十多年都没有母亲的人来说 ,突然多了一个母亲,这个母亲还是褚谧君的姨母——这感觉实在是让他有些无法接受。
  以至于当东安君想要和他好好聊一聊,一叙自己多年来对他的思念时,常昀的第一反应总是借故离开。
  后来东安君随褚相一同南下,他安排了大批人手护送,一切细节都考虑得无比周到。然而在东安君出城时,他什么话也没说出口,好像对这个母亲没有多少挽留之意似的——实际上褚谧君知道,他只是茫然无措而已。
  但若是给他一定的时间,让他慢慢与东安君相处,他就会明白该如何面对自己的母亲。
  “姨母都与你唠叨些什么了?”
  “她叮嘱我该如何照顾你。”毕竟东安君是生过两个孩子的女人,在这方面的确有经验。就是年纪大了,有时候一件事可以翻来覆去嘱咐很多次,“对了,她还给你肚子里的孩子亲手做了不少的衣裳。”
  “明年夏时这孩子才能出生……罢了,替我谢过姨母好意。”
  “偷偷告诉你——母亲的手艺其实不是很好,那衣裳有些难看,你做好心理准备。”常昀趴在她耳边小声说道。
  夫妻俩双双笑得直不起腰来。
  “对了,这孩子虽然离出世还早,但我方才忽然想了一个小字。”褚谧君说。
  “是什么?”
  “等孩子出世了我再告诉你。”
  常昀想起不久前趴在褚谧君脚边的野猫,突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
  次年夏初,褚谧君生产。
  在生孩子之前,她看起来谈笑如常,丝毫不见紧张,其实心里比谁还要慌。每隔一段时间各地的商队就会送来各个季度的账册,一些重要的事项也都等着她来处理,但是临近产期的那阵子,她每日睡都睡不好,这些事情只得全部推给了常昀——尽管常昀因为担心她,同样也没睡好。
  后来,生孩子的痛苦果然一如她所料想的那样。她自认为性格算是坚毅,这些年也不是没有吃过苦受过罪,可是一切的心理准备都败在了这样的剧痛之下。当她听到婴儿响亮的哭声后,脑子里第一个想法就是——以后再也不要生孩子了,常昀若吃得了这样的苦,那就让他生去。
  好在常昀也是同样的想法。他在门外头守着褚谧君生产,到最后也被吓得面色煞白,待到褚谧君从昏睡中醒来后,他赶紧拉着褚谧君的手说生孩子也太可怕了,要是多这么折腾几回,他得心疼死。
  褚谧君生得是个男孩。
  别的人家若有弄璋之喜,全家上下必定兴高采烈,庆祝家族有后,但是对于常昀和褚谧君来说——儿子就儿子呗,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们两个都是无宗无族之人,对于香火、后嗣这种东西,早已看淡了。甚至对于这孩子的姓氏,他们也都随意的很。
  常昀本该姓上官,然而他出世之前上官家族就不复存在,他与自己的父族之间也全部半点感情,他自己都不曾恢复“上官”之姓,自然也不会让孩子姓上官。
  褚谧君本该姓常,让这孩子姓常倒也合理……然而“常”乃国姓,这两人虽然逃出洛阳已经有段时日了,但毕竟还是心虚,将国姓冠在这个孩子头上,实在是……
  又或者让他姓褚?九十高龄的褚淮表示,千万别,不稀罕。
  最后这孩子姓了魏。
  褚谧君以商人的身份行走在外,用的假姓便是“魏”,十九岁那年她逃出洛阳,因为怀念外祖母,故用了外祖母真正的姓氏。
  十多年后常昀跟着她一起出逃至西域,按理来说是该抛弃旧名了,但这厮性情惫懒,不肯再费心想一个假名,索性就跟着褚谧君一起“姓魏”。
  既然夫妇俩都姓魏,那孩子便也姓魏好了。
  而这孩子的小字——
  “叫狸奴。”褚谧君说。
  “猫?”作为孩子父亲的常昀吃了一惊。
  “对,就是猫。”褚谧君点头。
  感情她说的养猫,养得是这样一只“猫”。
  **
  褚谧君想管孩子叫狸奴,那便叫狸奴好了。
  反正不过是个小字而已,叫什么都行。作为长辈,更希望看到的还是他能平安。
  小狸奴有一堆的长辈,一生下来便被万众瞩目,宠爱非常。然而在这一堆长辈之中,最善于照顾孩子的还是清河王。
  清河王不再四处游历而是留在建邺专心照顾外孙,毕竟褚谧君是他的女儿,他不可能不上心。当年清河王府邸下人不多,常昀还是他亲手照料大的,所以最擅长应对小孩子的,反倒是他。东安君倒是为孙儿请来了一堆的仆妇,可是那些人都哄不了脾气不小的狸奴,唯有做外祖父的清河王一抱他,这孩子便会高兴的大笑起来。
  狸奴是个半点也不乖巧的孩子,但清河王说,比起年幼时的常昀,狸奴堪称温顺。
  “那时云奴才真是让人头疼,动辄哭闹也就罢了,还特别好动,才出生几个月时还好,等到学会爬了之后,常趁我不注意时就不见踪影。又一次他消失不见,我急的四处去找,结果这小子在庭院的草堆里呼呼大睡,一张脸上全是蚊子咬出的包。”
  清河王既是褚谧君的父亲,又是常昀的父亲,可以说是与这对小夫妻关系最为亲近,往日里这俩人要是发生了什么口角,也都是跑来清河王这里说理,清河王则优哉游哉的抱着新出世的小外孙,在这两人中间气定神闲的和稀泥。
  偶尔他会和褚谧君说一些常昀儿时的趣事,有时他也会将褚谧君在西域的经历告诉常昀听。因为知道的太多,他已成为了夫妻两人都不敢得罪的人物。万一不伺候好这位老人,他转身就把他们的丢脸事抖落出去了怎么办?
  除了清河王之外,阿念对于照顾狸奴也十分擅长。她虽然是未嫁女,且从来没有孩子,但阿念足够细心,她连复杂的星象都能耐着性子去学,更何况是对付一个孩子。
  狸奴满月时,东安君张罗着为孙儿办了一桌酒席。阿念抱着小侄儿,狸奴顺手就从阿念那里抓住了一卷战国甘德所著的《天文星占》。
  阿念于是便说,“表姊,你这孩儿与我有缘,不如你将他送给我做徒儿如何?”
  东安君狠狠一戳女儿的额头,“你莫要害了你侄儿。”
  褚谧君倒是不以为意,“在西域,识星象的人往往地位不低,我的儿子若是会观星,便能在西域三十六国中做一名国师了。”
  席间阿念偷偷找上了她,“表姊,你何时回西域,将我也带上呗。”
  “你也要去西域?”
  阿念点头,“我父亲去过交趾、去过漠北,我也不能输给他。”
  可是,褚谧君还没有想好该什么时候离开建邺。
  她自然不能长久的停留在这里,然而……
  满月宴上,褚淮也有出席,但他陪着小辈热闹了一阵后,还是提前离开了。年老的人喜欢清静。
  褚谧君将怀中兴奋得咯咯大笑的儿子塞到了常昀怀中,而后悄悄的走出了屋子,来到了褚淮跟前。
  “外祖父给狸奴起个名吧。”她在褚淮身边坐下。
  “我可不会给小孩起名。”老人微笑,“这不是推托,你几位姨母的名,都是抓阄抓出来的。我不会给孩子起名,也不会教孩子,所以我的三个女儿……谧君,你以后可不要学我。”
  “可谧君认为,外祖父很好。”她认真而坚定的回答道。
  “我已经是个老得快要死的人了。”褚淮笑笑,“老的快死的人,什么都不会在乎了。”褚谧君还想要说什么,但褚淮打断了她,“我这一生已临近终结,但是谧君,你的一生正走在最重要的时候——每年秋时会有草木枯死,但每年新春都会有新的绿芽从破土而出。”
  褚谧君听懂了他的意思,沉默无言。
  生命的意义,或许就在于轮回。在有限的寿数中,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努力去追寻,去披荆斩棘。一个故事结束,新的故事开启。
  “去吧,做你的事情,走你的路。”老人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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