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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臣天下·朱砂引-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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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为,六年来的耳鬓厮磨,阿珩终究对我是有感情的。他常常到钟粹宫来看我,宫中和天下盛传帝后恩爱,而宫里却有另一种传言,说新建的承欢殿里,住着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皇上不容他人窥视。
  我知道,那是叶习染。既是我从没有到承欢殿去看一眼,也没有听阿珩提起过,我却知道,那是她,真的是她。关于叶习染的种种,我和阿珩心照不宣的闭口不提。
  他还是他的帝王,我还是我的皇后,我唯恐打破这种平静。
  后宫永远不缺乏美貌的脸庞和更鲜活的姿态,而她们,大多都有着和叶习染相同的地方。和贵人的眉像叶习染,李美人有着一双像极了叶习染的眼睛,夏妃抚得一手好琴,琴音袅袅,与当年的长安县主一般无二。对于帝王的恩宠我充耳不闻,任凭她们今朝得了宠幸,明日得了册封。
  花无百日红。
  直到李美人产下皇子,那时阿珩的第一个孩子,百官进谏希望皇上早立储君。云浓进宫来,苦口婆心的说,我的好娘娘,你总得为段氏考虑。李美人气焰嚣张,仗着皇上的纵容,欺压嫔妃不是一两日的光景,如今有了儿子,只怕更不会将皇后放在眼里。
  云浓的提醒,让我恍然梦醒,如今我是皇后,可再等几年,李美人的儿子大了,成了太子,那我这个皇后迟早会被推翻。纵然我想现世安稳,可也要看看身处何地,这是硝烟下的宫闱,多得是红颜枯骨成沙。到那个时候,我还能指望谁,给我庇佑?
  这种想法仿佛一种鲜活的能量,源源不断的注入我的身体。
  我设计害死李美人,只当她是产后虚弱,食物相克引发猝死。我用的毒无色无味,是天下最好的鸩酒。李美人死后,她的儿子就被阿珩送到了钟粹宫,这些年来,我不争不抢,阿珩也是看在眼里,才肯将襁褓中的婴孩交给我。
  我看着襁褓中的孩子,他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那双眼睛像极了他的母亲,也像极了叶习染,总是温良纯净。我忍不住在心底里冷笑,姜思齐,还是姜思七。
  这恐怕是他心底,对那个女子最深的思念。
  沉寂了许久的妒火在那一刻,忽然剧烈的燃烧了起来。
  我开始在后宫中打压嫔妃,那些女子没有一个肯安分的,我便拿出曾经的威严,铁手铁腕叫她们不敢再说什么。
  可是我没有想到,叶习染会醒来,就在那个南篱大师出现的那一日,她在沉睡了一年多后,忽然醒了过来,让人措手不及。对于阿珩,是意外的惊喜;可对于我,却好像是一场噩梦。
  所幸,我看得出她对我的敌视,也自然看得出,她对阿珩的漠然。不像是曾经心口不一的模样,而是一种,从心底里延伸出的冷漠的憎恶。我知道,她也恨极了阿珩,毕竟杀她全家上下几十条人名的人,正是阿珩。
  那是我第一次踏进承欢殿,这方宫殿比我的钟粹宫还要富丽堂皇,好像是一座金屋。以前听说书先生讲过,汉武帝金屋藏娇的故事,只是没想到,真的会有这样的事情。
  对于我的到来,叶习染竟像对待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与我知交对饮,毫无半分怒火冲突。她含笑道:人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到底是新人不知故人,还是故人已非故时人?
  她说,她很想念许多年前,江南善解人意的惜之姑娘。她说出的话,字字锥心入骨,但我心底好像也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我也很想念,许多年前的那个我,那个高傲自尊、不肯低头的名门闺秀。
  岁月无情模糊了眼睛,时光最终还是蹉跎了人心。
  罢了,我活得也是够累了。
  我不愿再去听他们的事,只是安静的待在钟粹宫。后来的故事,我不再去涉及,只是知道,她留在了他的身边,却拒绝了昭妃的封号,而是坚持要叫叶妃,她是想要惦念已故的亲人,还是想时时刻刻提醒他对她犯下的灭门之仇?
  阿珩对她,总是格外的纵容。我只听说有一次,外臣进献昔日叶家珍藏的一件至宝,抄家之时流落出去,如今得以寻回,却被她当场摔碎后,拂袖而去。
  后来的后来,她离开了。
  承欢殿的那场大火,烧光了一切,也烧碎了他的心。
  关于贞懿皇后的种种,也掩藏在了火光之下。只是后来进宫的小宫女们,也会缠着宫里的老人讲故事,每每讲到贞懿皇后,都会不禁想起当年贞懿皇后的美貌,得宠时的风光荣宠,总是会说上一句:贞懿皇后,是个极好的人啊……
  「后记」
  大梁昭帝七年,段丞相亡,段氏子嗣一时无枝可依,风光了百年的段氏王朝,一夕倾颓,荣光不再。
  段皇后被废,圈禁于冷宫,直至老死。

  ☆、番外:细水长流(一)

  叶习染死讯传到洛阳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陪长乐浇灌庭前的牡丹。
  洛阳是牡丹之乡,今年的牡丹尤为开得好,粉白粉白的花瓣托着花心,既有少女的娇嫩又存着富态的雍容。长乐就穿了一件粉红色的裙裳,松松垮垮的系着长丝绦,游移在花丛中,好似花间的精灵仙子,干干净净的一双眼睛,好像有流萤一般的光。
  这一庭的好风景,皆是出自我和长乐的手。,心腹侍卫风信脚步极快的赶来,刚毅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肃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长乐,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我叫来伺候长乐的丫鬟,让她们带长乐先回屋里去。长乐不高兴,却也只是扁着嘴走了。
  她一向听我的话。
  风信如实的禀报江都传来的消息,叶妃娘娘昨夜殁了,一场大火将承欢殿烧的一干二净。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我其实一点也不惊讶,也许早在江都,就已经从她那双漠然的眼睛里,我就猜到她要做些什么了。
  她一向是这样决绝,对别人是,对自己也是。
  唯独对长乐不是。
  心里这样想着,我就有些担心那个傻丫头,要是她知道了,还不知道会闹出多大的乱子。我不禁看向她跑走的那个方向,却意外地发现墙角那里,露出一截粉白色的衣袖。
  袖口绣着大片大片的扶桑花,是今日长乐的装束。
  我叹了一口气,自从江都回来,我就发觉到了长乐的反常。尽管她那双眼睛与往昔一般无二,干净的可以倒出影子,可与她同吃同住、形影不离的我,却还是发现了她的异常。
  她会在深夜梦魇,或哭或笑,癫狂不已,有时叫着哥哥,有时叫着叶姐姐,大多时候口中都念着霜迹,可惊醒的时候,目光中有分明的恐惧和慌张。有时对着旧时的东西,她也会愣愣出神,眼底有藏不住的隐痛和泪水,可与我对视的时候,她却急忙藏起了那副模样,笑得像个傻子。
  我想,她大抵全记起来了。只是人生一场,难得糊涂,她不愿再费心去想,我也不想她念及那些旧事。
  深夜,哄她入眠后,她难得的没有纠缠我,只是将身子转向一旁,装作熟睡的样子。我轻手轻脚的打开房门走了出去,站在门口,许久才听见她的轻轻啜泣,像只受伤的小兽,只敢轻轻舔舐自己的伤口。
  那一夜,她在房内,我在屋外,都是一夜未眠。
  第二日的早晨,她神思恍惚的模样,一看便知是没有睡好,红肿着一双眼睛却还是要对着我强笑。我心疼她的傻,便命人在她的甜食里,加了些温和的昏睡药,只是想让她好好休息。也只有在药效下,她才能静心入眠。
  她这一睡就是两日,我也想趁这个机会,到江都去看看。
  烈马奔驰在山路上,明明是入春的天,夜色却还是那么凉,凉在我脸上,凉进了我心里。我忽然记起许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叶习染的时候,她明眸善睐,聪慧过人,抱着琴站在古香古色的房间里,言笑晏晏,就像许多年后,挂在墙上的仕女图一样。
  她那时也是年少,小孩子心性,明明言语上故作老成,可跟人说着话却也能被一只漂亮的彩蝶吸引,那个傻样子,像极了我那病弱的妹妹。只是一样的年纪,她在红尘中打滚,妹妹在庭院中坐享富贵,终究是人各有命,我没来由的有些心疼她。
  恐怕,也是心疼我自己。
  自己的苦自己知道,什么天家富贵,皇恩浩荡,我还不是处处受人牵制,到如今也只能落个坐轮椅的命数。我看看自己的腿,不自觉地苦笑,又想起我那病恹恹的妹妹,心里更加难过。
  我从来就没有自由过,而那日,对于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我却突兀的想说出这么多年积累起来的怨恨。
  父亲一脉是废帝绵延下来的,十九岁的少年大殿之上素指染血,造就了千古一帝,而我那无辜的父亲却被发配到洛阳,说是皇恩浩荡,不过是眼不见为净。
  因为新帝知道,父亲懦弱,不敢去觊觎那个位置,所以他才肯放我全家一条生路。只是新帝多疑,所以将襁褓中的我强行留在身边,说是疼惜世子,亲养于旁,其实不过是为了胁迫父亲罢了。
  父亲虽心中不平,却因着我的缘故,不敢造次,一咬牙带着母亲去了洛阳。父亲虽然懦弱,却挚爱母亲,不忍母亲受苦受难。母亲阮氏,也是江都名门,有着较好的修养和大方的举止,容貌也是真国色。
  而凡此种种,我却皆是从旁人的口中得知。
  我被强留在皇宫,以此来威胁父亲,令父亲不敢轻举妄动。皇上对我不闻不问,看了又碍眼,随性派了几个人伺候,打发我去了北边的竹林里居住。竹林深处有一座废弃的宫殿,名唤清崎殿。
  清崎殿长年无人居住,人少条件差,都不愿意来这里。被派来这里伺候的人,也是心有怨怼,他们知道我不过是皇上用来牵制父亲的一枚质子,所以并不尽心伺候,不仅偷偷克扣我的饭食用度,还总是对着我埋怨不断,动辄叫骂。每次他们生气,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对着他们笑,然后他们就更生气。
  偌大的宫殿空空荡荡,每逢阴雨连绵,屋顶便会顺着屋脊滴下雨水,将被褥都打湿。每到深夜,我总是会望着那些浸湿的被褥出神,许久都不能醒悟。我不明白,明明都是在一个宫里,为什么别的孩子就可以住着富丽堂皇的宫殿,受着别人的跪伏簇拥,每日笑逐颜开,而我却像蝼蚁一样卑贱的活着,无人知晓,更无人怜悯。明明,他们是皇子,我也是世子啊,只是差了一个字而已,却是天壤之别。
  我就这样寂寞而无望的长大,与我作伴的,便是院子里的四角天空,和栖息在屋檐下的几只新燕。
  随着年龄的渐渐增大,我的头脑也渐渐变得清楚聪明。一次偶然,我发现这座废弃的宫殿里,竟然有大批的古书,虽然时间长了,有些字迹模糊不清,但也将就着能看。我感到新奇,每日都坐在屋里看书,闲暇时便用树枝在院子里的土地上写写画画。说来也是天赋,那时不过四五岁,可看过一遍的诗赋,却能通读并完整的默写下来,丝毫不差。
  这个现象终于被有心人注意到,他上禀皇上,于是皇上大怒。就在那日黄昏,我从清崎殿里的假山上摔了下来,伤了脚。他们都说我是调皮才摔了,可我明明感觉到,是有人在我后面推了我一把。
  那时候并不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只是以为,不过像是以前得过的风寒一样,几日便会好了。可没料到,我这一摔,竟是在再没有站起来过。
  宫里的孩子总是喜欢成群结队的,特别是在对待我这上面,他们一起对着我讥笑,大声的叫我跛子、傻子。我捂住耳朵不去听,可他们的声音却无孔不入,渗进我所有的感官,喧嚣着嘲笑我,像他们那样嘲笑我,笑我是个跛子,是个傻子。
  我想反驳,可我找不到理由,我也没有反驳的资格。他们是这座皇宫里的天家子女,皇子公主,可我却是个处处受制于人的质子,我说了也没有任何人会相信我、为我辩护,我只有忍耐,等到我真正强大起来的那天,再将他们给予的痛苦羞辱,一并还给他们。
  想来我那时候不过十一岁,也许从那个时候,就注定我是个城府深沉的人。
  可就是那日,我见到了这个宫里最尊贵的公主,她就像是一团彩云一样,被人簇拥着来。她喝退那些欺负我的孩子,小小的个头,仰视着那些大孩子,好像是知道她的身份,那些孩子赶紧作鱼鸟散了。她一身火红色的装扮,小小的一个丫头,连扎头发用的都是真金白银,她的眼中带着格外的美好与骄傲,趾高气扬的样子。
  可是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看我一眼。
  也许就是在我十一岁那年,我忽然意识到了权利的重要、身份的悬殊,也是第一次接触了这个皇宫里最肮脏的东西,就是野心。
  我一个人在宫里孤军奋战,做什么事都是艰难的。我有多努力,或许没有人知道,连我的爹娘也不曾知道——我在宫里受尽磨难和苦楚的时候,他们应该是在洛阳,带着他们乖巧的小女儿,一起花前月下、圆满和睦吧。
  朝堂一向是不见血的沙场,我从十二岁,第一次踏进朝堂就知道。十二岁就被特准坐着轮椅上朝的,恐怕也只有我一个了。我对政事诡谲的判断、独到的见解颇得圣心,他在满朝文武面前由衷道:生子当如苏霜迹啊!
  直到我十五岁,才第一次见到了我的父母、妹妹,才第一次离开了江都,来到了我的家乡洛阳。也是在那一年,我受皇上委托去做一样极其秘密的事:找回太子。
  与我同去的,还有朝阳公主的独子,萧湥K胛沂侵汉糜眩谝淮渭妫阌芍缘奶傅搅艘黄穑挠行┫嗉尥淼奈兜馈V皇俏颐堑纳矸荻脊谵限危灾皇撬浇簧躞疲叵挡⒉晃怂�
  他说,他是为了奔赴那个温柔乡。
  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了少年的姜洺澈,他还是个白衣楚楚的少年,丝毫没有锐气,只是眉眼温纯;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叶习染,那样一个简单的女孩子,只会躲在姜洺澈的背后,扯着他的袖角,红着脸用余光偷看别人。在以后的繁多岁月,我常常庆幸,我见过她最初的纯净模样。
  我常觉得,长乐傻,处处维护姜洺澈,到最后反遭他利用。可转过头来想想她,她何尝不傻,何尝不可怜?她也曾那样用心的对每一个人,曾经也是笑颜如花的纯净模样。她为了姜洺澈,也算是丢弃了一切,甚至颠覆了自己心里的黑与白。
  我替皇上找回太子,大殿之上,龙颜大悦,问我想要什么赏赐。我说,我想陪太子一起读书。许久满朝文武鸦雀无声,的确,从那一刻我心底里渗出的丝丝隐痛,我就深切的知道,我不能单单是我了。
  临去江南的那天,病榻上的妹妹坚持着站起来,拉我到院子里,看着那株含苞待放的牡丹说:哥,等你回来,花就开了。
  我还记得,妹妹那时笑得那样灿烂,病态的脸上漾着淡红色,煞是好看。妹妹生得美丽,继承了母亲全部的美貌,所以爹娘格外怜惜,可惜等我再回到洛阳时,却只见到妹妹的灵堂。
  也许我早该知道,皇上容不下我,自然也容不下妹妹。母亲当年怀妹妹的时候,皇上心里便已经生出不安,唯恐生出第二个我,将来不好管制,总不能一个个都接到身边养着。所以,他就命人在母亲的安胎药里下毒,只是妹妹命大,在母亲腹中挣扎了三天三夜,最终还是降生了。
  可惜,那毒实在厉害,妹妹不仅体弱多病,而且自出生起,就不会讲话。你跟她说什么,她都只会安静的抿唇对你笑。终于在十四岁那年,一场风寒轻易地夺去了她的性命。一朵还没有来得及绽放的花骨朵儿,就那么不明不白的凋零了。
  我也是在很多年后才得知真相,彼时我已坚定决心,誓要站在最高的位置上,即使不能为妹妹报仇雪恨,也不能让那样一个无辜的女孩子,死的那样冤枉。她是那样的善良干净,十四岁的女孩子,如果不是身处这样的一个位置,也不必每日都对着院子里的四角天空,眼看着这场逃不过的宿命纷至沓来,却无能为力。
  于是在进入朝堂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时常会陷入深深的梦魇,梦中妹妹血淋淋的身子,鬓边的海棠花都没有她的血开得凄艳,她就在地上艰难地爬着,撕心裂肺的嘶喊着,说,哥,我好痛啊!我好难受啊!你救救我!
  也许从得知真相的那一日起,心底的恨意便刻骨铭心,野草燎原一般的烧起来,催促着我奋不顾身的投入那场仇恨,至死方休。
  随着时光渐去,这种念头越发强烈。
  其实我的腿,早就好了,幼年受得那些伤,早在天底下最好的神医手中,渐渐康复。我还记得我第一次站在皇上面前,他看我的眼神,隐晦难明,不只有错愕和震惊,还带着一丝沉思和阴郁,在他心里,或许我这辈子,都是个废人,也只能是个废人。
  初入宫闱,姜洺澈并没有受到皇上的钟爱与重视,他也整日里清闲着,便常常同我与段家的千金在一起。姜洺澈对我视如知己,常常约我在清崎殿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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