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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湘春(秦泷沉)-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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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颛闷闷地叹口气,随即一言不发。
  
  外面安静得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我几乎以为他已经离开,忽然听见他说道:“今日当真是随着那人来此?”
  “……我一路跟着瑶华去了国师府,以为瑶华去求卦,没想到瑶华直接邀他出来了。皇兄要找的人,就在这间雅间内。
  我浑身寒毛倒竖,朝师兄瞪大眼睛。我就说萧顷怎么好死不死地在国师府附近现身,居然是跟着越瑶华来的。
  那姑娘果真是我命中灾星。
  “皇兄,你当真要见她?”
  “无论如何得见一面,毕竟……毕竟我找了她这么久。”萧颛幽幽的语气听得我很不舒服,“你是说,那遥公子也在里边?”
  我不由幸灾乐祸地看了师兄一眼,师兄脸色已经黑了。
  “师兄,你逃不掉的,认命罢。”我怜悯地拍了拍他肩膀。
  “……闭嘴。”师兄憋了半晌,无限幽怨地瞪我。
  
  外面两人一直就是否要与我见面这个问题争执不下,我在里面听得心烦意乱,干脆大摇大摆走到桌边拈杏子吃。横竖都是死,我何不死得痛快些。师兄似乎也放开了,朝桌边快步走来,从我手里夺过最后一颗杏子塞进嘴里。
  外面争执暂歇,我打个哈欠,问师兄道:“你说萧颛见到我和你这副样子,会不会暴跳如雷?”
  衣冠不整相对而坐,孤男寡男……女,怎么看怎么没法撇清关系。
  师兄显得比我淡定多了,“让你闭嘴。”
  
  片刻后,我听见外面两兄弟总算有了个暂时的争执结果:不管我是男是女,抓出来拷问一番就知道。至于遥公子这个似男似女的妖孽,拷问完了扔给国师当药人。
  “皇兄此话当真?”萧顷最后追问一句。
  萧颛没有答话,只是上前,将我们这间雅间的门推开。
  
  我与师兄坐的地方与门口隔了一道屏风,即便他推门进来,也无法第一眼就看见我们。
  “……人不在?”萧颛低喃一声,紧接着要往里走。
  我一颗心刚刚落下,又再度高悬起来,先前的释然飞得一干二净,便朝师兄使个眼色,与他一起迅速往房间里面躲去。
  
  “这位是……瑞王殿下?”
  我乍听见这声音,右手下意识地攥紧师兄衣袖。师兄朝我摇摇头,示意我不要乱动。
  萧颛转头过去,见了这位不速之客亦是一愣:“云公子?”
  他们两人在此相见好不尴尬,我在这边恨得咬牙切齿,却被师兄拦着无法出声。
  这位云公子,乃是货真价实的云家公子,我的大哥云严沧。
  
  “下官没想到殿下也会在此,失敬失敬。”云严沧客套起来官话打着滚地往外蹦,供职吏部这么久,果然不是吹的。
  但云严沧面对的乃是当朝除太子外最为显赫的瑞王,以我对萧颛的了解,这位瑞王殿下才不会给扰了好事的云严沧好果子吃。
  不出所料,萧颛反应十分淡漠:“无妨。”
  单单两个字,也没了下文,云严沧尴尬地不知如何应对,只能道:“殿下为何进了这里?”
  “偌大个东风馆,本王既然能搜,还不能进一间雅间?”萧颛已经没好语气了,我估摸着云严沧过几天会倒霉,搞不好会被萧颛在朝堂上整一整。
  “这……下官惶恐,只是下官斗胆,这间雅间乃是下官定下的。”
  萧颛愣了。
  我与师兄也愣了。
  
  “下官今日约了几个旧友,想来此处叙叙旧,不知何处冲撞了殿下,还请殿下海涵。”云严沧抓住萧颛难得愣神的空隙,迅速反击。
  萧顷此时也顾不得回去会被苏贵妃怎样,连忙插话进来:“云公子,你可看清楚了,究竟是不是这间。这间藏的是偷盗瑞王府的贼子,说不定现下人还在里面。”
  云严沧笑道:“庆王殿下,这确是下官定下的雅间,下官并未认错。桌上还有下官特地吩咐要备好的君山银针,殿下若不信,大可来看看。”
  我听罢十分奇怪,转头低声问师兄道:“我们何时点了君山银针?”
  师兄摇头,“不是你们点的,我每次都会让他们备好一壶君山银针——准确说来是我的习惯,被师父带出的口味,也不知你大哥怎会知晓此事。”
  我远远望见萧颛站在一壶好茶边发怔,壶嘴袅袅地往外冒着热气。
  
  萧顷腾地冲进来,对着房间左看右看,“怪了,明明是在这间雅间,怎会弄错……”
  “八皇弟。”萧颛忽然喝止他,转身十分客气地对云严沧道:“是本王一时糊涂了。八皇弟,走罢。”
  萧顷犹疑不决地环顾四周,只得跟了上去。
  我听见楼下侍卫整齐离开的脚步声,周围似乎也渐渐恢复过来。正要喘口气时,忽然听见外面冷冷的一句:“瑞王、庆王两位殿下已经走了,你怎么还不出来?”
  这句话说得有些莫名,我左右看看,屏风这边只有我与师兄两人,只得悻悻地走了出去。
  
  见我出来,云严沧第一眼没有看我,而是朝我出来的方向看了看,问道:“他们都走了,君公子也可以出来了。”
  师兄大概是没想到自己身份被人识破,出来时面上还带着几分气恼,朝云严沧礼了礼:“多谢云公子解围。”
  “不必谢我。”云严沧忽然走到师兄身前,将一张平平整整折好的纸交到师兄手里。师兄狐疑地接过,打开纸张不过瞟了一眼,便脸色大变。
  我好奇地凑上去看,师兄却没打算让我瞧,迅速抬手将纸揉成一团塞入袖中。我隐约在纸上瞟见师兄清瘦的笔迹,立时想到了什么,却不敢确信。
  “东风馆是云家产业。”云严沧很直截了当地开口。“这张契纸君公子还是带走罢,云家只当遥公子从未出现过。秋儿我已命人送到国师府去了,君公子毋要担心。”
  师兄脸色变了变,神情渐渐冷下来,淡淡地道:“这些日子有劳云家费心,君某这就离开,绝不给云家多添麻烦。”
  “君公子言重。这些日子公子还为东风馆添了不少光彩,云某还没谢过君公子,怎能将公子的功劳看做麻烦?”
  师兄冷冷地看着他,并未多说。
  
  云严沧近些年损人的功夫大有长进,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嘛。不过他辱我我能忍,但他要是辱我师兄,我绝对让他吃不了兜着走,迟早连他的影子都给扒下一层皮来。
  两人僵持时我冷不防插话了:“云严沧,你惺惺作态又是何苦,不过怕萧颛在这里查出师兄行迹给云家添麻烦罢了。我看云怀潇近来是在太子殿下那儿失宠了罢,急着把云家产业撇开示忠心?”
  云家倚靠太子,云严沧也借着二姐的东风进了吏部,整个云家被朝廷上下盯得很紧。萧颛若在今日查出国师府与云家有牵连,搞不好会让圣上对太子有所疑心,以为太子等不及坐那个位置了,急着拉结朋党。
  
  云严沧脸色遽变,好半晌才盯着我冷笑道:“几年不见,你长进的也只这张嘴皮子而已。你二姐在太子妃的位置上坐得十分舒坦,不劳你费心。”
  我冷笑:“不见得罢?”
  云严沧几分恍然地看着我,“倒是你,云折湘,你整日顶着一副男子面皮四处鬼混,是否还想借着瑞王殿下的势力跟云家作对?”
  我咬牙切齿道:“是啊,恨不得借着瑞王势力把你剥皮抽筋!”
  云严沧更进一步:“你唯一可看的只有那张脸而已,也不知你当年究竟用了什么邪门功夫,不过一个痴傻的黄毛丫头,居然能将瑞王殿下迷得团团转,直至现在还为你牵肠挂肚!”
  “你——!”
  我的功底毕竟不及云严沧深厚,大怒之下挥出去的手却被师兄抓住,难以动弹。
  “阿湘,够了,我们走罢。”
  师兄难得一见地没与他争执,我恨恨地剜了师兄两眼,将师兄挥开,转头冲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为毛你们都这么平静。。。平静得让我想开虐了。。。。。= =




13

13、若非群玉山头见 。。。 
 
 
  这回我是真生气了。
  我自东风馆后门一头冲了出去,蒙着头寻了个方向就运起轻功,一路朝城外狂奔。
  师兄轻功虽然好,但我也许是怒极攻心,因此轻功使得很不同寻常,大半天也没见师兄追上来。我便在城外常常去的那条小溪边坐了一下午,才闷头闷脑地回了国师府。
  但没见师兄不辞辛苦追来,我很是失落。
  
  回到国师府时已是傍晚,正是倦鸟归巢的时分。
  师父让人准备了一桌子菜等着我回来,师兄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拿着筷子的手尚自不停抖动。
  因此我不由生出两分感激,毕竟师兄因为我而没心思吃饭。
  我整理心绪,正打算乖乖朝师父认错,师兄忽然颤着声音问道:“阿湘,你究竟打算何时动筷子吃饭啊?”
  我不解:“师兄你何必急于一时?待我与师父认错再吃也不迟啊。”
  师兄热泪盈眶:“别以为师兄不知道你脾气,等你认完错,黄花菜都得凉了——来来来,快先吃饭。”
  我心头凉了半截:“那你抖手做什么?”
  师兄斜起媚眼,很不屑地瞪我:“饿的。”
  
  当晚我没吃饭,没胃口地夹了两筷子便匆匆回房,抱着软枕在床上发呆。
  不过第二日听绮蓝说,师兄那晚提着满满一盒子点心等在我房门口,踌躇半天,还是没将点心送进来。
  而我与师兄便从那晚开始了不大不小的僵持。
  
  先是两天后,师父让我去叫师兄,说有些经文放在师兄那儿,让他拿来。结果我一声不吭跑去城外乱晃,没去见师兄,回来时正好看见师兄被师父一通好骂,只因师兄将事情全揽在自己头上,没说我半句不好。
  然后是又过了几天,我与师兄一同去城外玩,我半路贪玩跑掉,师兄又被骂得狗血淋头,我待在旁边想给师父解释,师兄却将我拦着不让说。
  因此我愈发琢磨不透师兄的心思,遂与他这样不温不火地处着。
  
  就这样过了几天,我应该是平日里睡得多了,便起个大早在国师府里乱转。
  不知不觉走到丹房附近,我看见丹房里还亮着微弱的灯火,便知师父又是一夜未眠。近来朝中事情愈发的多,师父连个合眼的空闲都没有。
  我在门口伫了一阵,转头要走,忽然听见身后门开:“阿湘,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
  师父问话总不能不回,我赶紧回身,“师父。”
  半俯着身子也看不见师父表情,师父沉默一阵子,才问我道:“你近些日子,究竟与阿遥怎了?那天惠芳郡主带你出去,究竟是什么事?”
  我冒了一身白毛汗:“倒也没什么,只是一些……琐事……”
  不过我想我与师兄在外胡闹之事,师父应该能猜个大概。毕竟上次师兄将我直接从东风馆提出来时,被师父抓个现行。
  但真如师兄所说,若师父知道我与师兄在东风馆那档尴尬事,还不得一口老血喷我满身。
  师父忖度半晌,才淡然道:“既然如此,为师这儿还有些从圆净大师那儿借来的经卷,你既然睡不着,就带这些往无业寺走一趟,将经卷还给圆净大师,顺道散散心罢。”
  我如获大赦,遂往师父房里取了经卷,马不停蹄地往无业寺赶去。
  
  暮春时候,城外景色比城内好得多。自春明门往外走,一路皆是盎然渐深的绿色,看着分外养眼。
  我从府里牵了匹白马出来,一出城门便沿着城外辋川走,放了马缰,悠悠地朝无业寺去。
  
  辋川与无业寺后山一条小溪在山脚下汇合,我躺在马上,见白马在溪边驻足不前,便索性扬了扬马缰,打算从后门进寺。毕竟我在无业寺后山待了这么久,圆净大师的脾气我摸得一清二楚,说不定正在后面禅房里看经文呢。
  我慵懒地躺着晒太阳,总归白马认得路,不用我来带。然而走着走着,白马忽然停住步子,低低嘶鸣一声。我自一片白花花的阳光中睁眼,正好看见我住的那间别院,不由一怔。
  不过么,既然来了,不妨进去看看。
  
  我下马走到院子前,发觉院门上了锁,便爬上墙头看了看里面。
  院子里依旧是老样子,只不过先前掘来引水的溪渠都被僧人填了,大片桃林也没几株还活着的,院子里满是杂草,放眼望去萧瑟一片。那个小小的水塘也没了生气,水面上漂着绿萍,已是一潭死水。
  这景色看得我愈发心烦意乱,便想早些离开,不想听见外面一个苍老的声音:“施主,既然来了,何不往老衲禅房一坐,喝两杯清茶?”
  我惊慌中一个不稳,便从墙头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我摔在灰土里半天没起来,圆净大师在一旁呵呵地笑,也没拉我一把。
  禅房依旧是旧时模样,墙瓦依然摇摇欲坠,在后山盎然春花的映照下不免有些失色。
  圆净大师应是早与师父约了今日来还经卷,只是没想到换成我跑这一趟。不过都是老熟人,也没什么见外,我刚把经卷给他归回原位,圆净便给我沏了一壶清茶,邀我在这坐一坐。
  
  “施主近来如何?”
  我端起茶一饮而尽,似是而非地道:“也没怎样,得过且过而已,还得仰靠贵寺那株老杏树呢。”
  圆净倒也不恼,笑呵呵地给我添满,“怎么看施主满腹心事?”
  我暗自磨牙,心道圆净老头你怎么就喜欢点破他人心事。当年绮蓝看上寺中一个香客,你硬是将人家那些小女儿心事点破,害得绮蓝现在谈及无业寺便骤然变色。
  不过圆净这些日子厚道多了,不待我开口,便将自己的话接了下去:“施主若是嫌心烦,大可在这附近走走,寺内外景色怡人,乃是施主养身养心的好地方。”
  在这儿待了那么久,我才不要再来了。
  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总不能明面上说出来。圆净老头子又摆出一副看透我心思的样子,笑呵呵地将茶壶留下,双手合十,唱了句佛号便出去了。
  我低头怔怔地看着茶盏,遂将清茶一饮而尽,起身往禅房外走去。
  
  无业寺乃是本朝太祖下旨修建而成,其间阔大雄浑,不言而明。
  我在寺内走了许久,不知不觉转悠到了正殿。此时时辰尚早,殿内并无他人,我在殿内站了一阵,无聊间仰头看去。
  佛祖容态依旧静穆,也不知究竟看透多少红尘痴怨。于是恍惚间想起许多般事,萧颛待我的温和如水,师兄待我诸多般好,此刻一一浮现,挥而不去。
  求而不得,舍而不能,得而不惜。
  
  我在殿中出神了好一阵子,正打算转身离开,忽闻身后不远处有沙弥带着人过来:“施主请往这边。”
  虽然不知来者是谁,我却鬼使神差间躲在了佛像背后,等反应过来时不禁有些无奈,光天化日之下我躲什么啊。
  “佛祖在上。”
  我迈出去半步的脚堪堪刹了回来,差些往后摔个踉跄。
  这不是别人,正是萧颛的声音!
  
  我一身冷汗地僵着,穿堂风刮得我浑身冰凉。
  来无业寺还个经卷也能碰见萧颛,我与萧颛这是多大的冤孽!
  萧颛在那头低声念着经文,我硬逼自己冷静下来去细听,才听出是佛经。萧颛竟将这些佛经背得一字不落。
  不过我随即便觉得没什么,萧颛不同于我,他自幼聪慧过人,背些佛经难不倒他。
  可他随即说的话让我不由自主地开始冒冷汗。
  
  “三年不见,不知她究竟如何,是否真如云相所言早已死去。不过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心念,还望佛祖得以成全。此为其一。”
  “十余载苦苦忍耐,不过盼望一朝沉冤得雪。此为其二。”
  “我思她念她至如此地步,只望佛祖能成全我与她,今生今世,唯有我能将她护得周全,唯有我能让这尘世匍匐于她足下,唯有我配得上她。”
  分明是最缠绵的小女儿情话,可在我听来,这话却十分的悚然。
  我心中那个温柔无比的萧颛,何时变作了这副模样?
  
  “施主,痴缠怨念,皆是心魔。”
  圆净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我惴惴地探头去看,发现圆净站在萧颛身后,正朝我挤眉弄眼。我领会了圆净意思,便想趁着萧颛转头与圆净说话时趁机溜走。
  可惜萧颛极为敏感,我一只脚刚刚踏出去,他便迅速转过头,厉声道:“后面是谁?!”
  我一身冷汗又加了一层。
  “不过一只偷灯油的耗子……”圆净低声念叨。
  
  萧颛被这么一搅合,似乎没了兴致,便对圆净大师道:“今日多有叨扰。”
  “阿弥陀佛。”
  他脚步声很急,似乎迫不及待地离开这里。我深出一口气,鬼鬼祟祟看过附近,确认萧颛已经走了,便与圆净道别,匆匆往寺外走。
  
  我骑来的白马乃是师父最喜欢的一匹,若教他瞧见就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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