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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国·归程-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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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什么?”张婶瞪眼。
  那婢女连忙噤声。
  张婶继续挑剔:“你,膝盖上有污渍;你,头发太油腻,去洗一洗;你……”轮到最后一个秋姜,从上到下——
  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用一根竹簪紧紧箍住。
  小脸白白净净。
  衣服整整齐齐。
  从头到脚没丝毫出挑的地方,自然也没什么可数落的。
  最后,张婶只好咳嗽着说了句:“别一副呆呆愣愣的样子,机灵点。”
  秋姜应了一句是。
  声音不高不低,不好听也不难听,就跟她的人一样,放人堆里就找不着了,不具备任何特点,因此也就不会犯什么错。
  张婶把这九名丫头又从头到尾看了一圈,语重心长道:“今儿晚上的宴席十分重要,要宴请的客人十分尊贵。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把差事办得妥妥当当、漂漂亮亮的,崔管家那有赏!知道吗?”
  “知道。”九人齐齐应道。
  张婶点点头,吩咐那就开始准备吧,说完一扭一扭地走了。
  一名绿衣婢女对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区区一个厨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要不是崔管家病了,哪轮得到她指手划脚?”
  “嘘,不要说啊,被她听见可就惨了!”
  “听见就听见,反正这府里头的差事我也不想做了。公子在世的时候,一年发两回布,逢年过节还有红包。薛相接手之后,一直没发布,红包更是一文没有!他可也是当过下人的,把当下人的苦全给忘了!”
  衣袖上有补丁的婢女连忙捂住她的嘴巴:“越说越不像话了,相爷岂是我们能议论的?人家那是天上的凤凰,就算一时被贬为奴,那也跟咱们不一样,更何况又飞回天上去了。”
  “要不是公子死了轮得到他?”绿衣婢女说着,眼圈就红了起来,“公子为什么去得这么早哇,可怜的公子……他可知道,他一走,连府里头的下人们都跟着开始受苦了哇……”
  被张婶指责为头发太油腻的婢女则翻个白眼,道:“你要这么不情愿就走啊,相爷又不是没说过,大家想走的尽管走。你自己非赖在这里受苦的,又怨得了谁去?”
  “你这油头妹有什么资格说我?丑八怪!”
  说着,双方就吵起来了,劝架的劝架,拉人的拉人,各自回了住处。
  小屋是四人合住的,摆放了四张床,除此之外,还有一桌一椅一衣柜。木头都是好木头,却有一段年份了,上面的漆都脱落了大半。
  油头发的婢女还在生气,进屋后就一屁股坐到床上,骂道:“气死我了气死我了!等我当上管家,肯定要给柳絮颜色看!”
  衣袖上有补丁的婢女一边找衣服一边道:“行了东儿,光在这里骂有什么用,先把活干了。晚宴要在露华轩那办,那都一年多没打扫了,地得洗,桌得换,还有厨房里也需要人帮忙,一堆活呢,赶紧的!”挑了半天,翻出一件稍微新点的,比了一比:“你们看这件怎么样?还行吗?”
  叫做东儿的油头发婢女点点头:“凑合吧。对了,香香,说起来这还是薛相第一次在府内宴请宾客吧?什么客人这么重要?”
  “听说有百言堂其中一位大人。”
  东儿一惊:“不会是那个花子大人吧?”下一刻,表情就转成了厌弃,“啊呀他好讨厌的!最烦他了!”
  “为什么?他长得挺英俊的呀。”
  “英俊什么啊,流里流气,一副地痞小流氓的样子,故意女声女气地说话!还特别挑剔,一会儿嫌我们端上去的茶难喝,一会儿嫌书房里有霉味。”东儿啧啧感慨,“你等着看吧,晚宴上他还会继续挑毛病的,整一个男张婶。”
  香香扑哧一笑:“人家可是百言堂的大人,你把他比张婶,也太抬举张婶啦!”
  这时门又开了,长得最美,也是被指责为胸露得太多的婢女走进来道:“我说你们去哪了,果然回来偷懒了。”
  “我可是回来换衣服的!”香香对天发誓。
  东儿道:“我刚跟柳絮打完一架,看见她那张脸就烦,回来透口气。”
  美貌婢女道:“别提那人了,你们快帮我参谋参谋,穿哪件衣服好。”
  香香掩唇笑道:“有区别么?反正怜怜你哪件衣服的胸口都开得一样低。”
  叫怜怜的美貌婢女瞪了她一眼:“你知道什么,我刚打听到晚上的客人是谁了。”
  “谁?”大家全都精神一振。
  “风小雅。”
  秋姜的睫毛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而那边,尖叫声已响成了一片。
  “风小雅?是燕国丞相家的公子风小雅吗?”香香捂着红扑扑的脸,双眼开始闪闪发光。
  怜怜纠正她:“是前丞相啦笨蛋,风乐天风大人已经辞官告老很多年啦,现在燕国没丞相,燕王眼巴巴地盼着咱们相爷能过去呢!”
  “哎呀管他前任现任,听说他是燕国第一美男子啊!因为图腾鴜鷜,故又人称鹤公,他家肯定养了很多很多仙鹤。”
  秋姜垂下眼皮——草木居她不记得了,但陶鹤山庄里,是一只仙鹤都没有的。
  “听说他有一百个老婆!燕国的女孩儿们都想嫁给他啊!”
  秋姜看着自己的手——不,是十一个。而她,就是那倒霉的第十一个。
  “这样的男人,又有钱,又有权,又风流,又倜傥……真是完美啊……”
  “可我听说他是个残废!”东儿一语惊人。
  “我听说他的病治好了呀……”众说纷纭。
  “有没有残废,晚上不就见到了?”怜怜说到这里,走到镜前拢了拢头发,“我得好好打扮打扮,如能被他看上,收我做十二夫人,后半辈子就都不用愁了。”
  其他两人笑她:“就凭你?人家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啊,哪看得上你?”
  “我有这个。”怜怜挺了挺胸。
  香香和东儿看了看她,再看了看自己的,一致闭上了嘴巴。
  秋姜认同地想:确实,如果比这个的话,想必绝大多数女人都是比不过的。
  这时张婶在外面吼:“快给我出来干活!”
  大家吓一跳,连忙出去了。
  “真是一刻看不到就偷懒,都跟我走,去厨房洗菜切菜!”张婶指挥四人朝厨房走。秋姜一如既往地跟在队伍末端,张婶在前面朝她们刷刷飞眼刀,于是她知道,自己失去了最好的逃走的机会。
  ***
  秋姜所在的府邸,原是璧国三大世家之一——姬家的产业,淇奥侯姬婴临终前,将其传给了他的仆人薛采。自璧国国君昭尹一病不起后,由皇后姜沉鱼代为听政,姜沉鱼极是欣赏薛采,破例免了他的奴籍,提拔为相。也因此造就了一段八岁封相的佳话。
  没错,她现在的主人,璧国的丞相,是个现今只有九岁的孩子。
  而且,性格孤僻,少言寡语,对下人很苛刻,自己也过得很穷酸,恃才傲物,看不起大家。
  这是府里头的下人们一致讨论出的结果,并纷纷认为,跟温文多礼的姬婴相比实在是天差地别。之前薛采刚接手姬府时已经放了一批下人出去,一部分人要不就是没别的去处,要不就是贪恋在相府当差的美名,觉得有面子,执意留下,后来发现待遇全然不同,想再走已没戏。每每念及此事,都捶胸跺地后悔不已。
  如今,府里头一共剩了二十名下人:九名男仆,十一名女仆。九名男仆负责干粗活,平日里不许进内院,女仆中包含了真正的大管家崔氏,但她年岁已高,身体很差,动不动就病倒,等于是在府里养老了。其次厨娘张婶,势利小人,不得人心,对薛采倒是忠心耿耿,十足的狗腿一只。最后就是她们九名婢女。除了秋姜是新来的,其他人都是姬婴时代留下的姑娘,每每提及英年早逝的公子,无不眼泪汪汪。
  不过,除了二十名下人以外,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人。
  那些人平日里根本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但一旦出事,比如说某天香香在书房里熏香时不小心起火了,呼啦啦顿时跳出一圈黑衣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火给扑灭了。当时,书桌后的薛采,淡定地将书翻过一页接着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只有香香吓得够呛。自那之后,如厕、沐浴时都疑神疑鬼的,生怕有黑衣人躲哪偷看。
  其实她真是抬举自己了,因为,那些暗卫只跟着薛采,薛采在哪他们在哪,婢女的院子,薛采不来,他们自然也就不会来。
  秋姜进府三个月,只去过书房一次,还是香香临时肚子疼,换了她去给薛采磨墨。当时薛采还没回府,张婶让她把笔墨纸砚都给备好,说相爷吩咐了回来要画画。这些表面功夫张婶向来做得极好,却丝毫不管后院薛采不去的那些地方,任之荒芜。
  秋姜一边叹气,一边把笔墨给备好了。刚想走人时,薛采回来了。
  她只好站到一旁,垂头,把自己当个摆件。
  事实上她最擅长的就是当摆件,她想不引人注意,一般人就绝对不会发现屋里还有这么个人。
  结果,那天却出事了。
  就出在墨上。
  薛采在书桌前坐下,纸张已经铺好,数支毛笔也从粗到细井然有序地挂在笔架上,两具砚台里都磨好了墨,一切看起来都符合要求。
  但他提了笔却从左到右,然后又从右到左地在砚上方划过,犹豫了一下下。
  而就是那一下下,让秋姜的心一咯噔,立刻意识到自己错了。
  薛采抬头朝她看过来:“墨是你磨的?”
  “……是。”
  “新来的?”
  “……是。”
  薛采看着她,不说话了。
  满脸笑容的张婶从外头赶来,本想着办好了差事来主人面前邀功的,却见屋内气氛有异,不禁问道:“怎、怎么了?相、相爷可是哪里不满意么?”
  薛采勾起唇角,忽然一笑。
  “没有。”
  他低下头,蘸了右边的墨汁开始画画,刷刷几笔,画的貌似是女子的头发。
  秋姜只看到了这里,张婶对她说没什么事了让她退。她躬身退出,却感到薛采那双又亮又冷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她,盯得她的后背都起了汗。
  她回去后问香香:“你平日给相爷都是怎么磨墨的?”
  “就那样磨啊。”香香一脸茫然。
  秋姜只好把话说得明白些:“我看见抽屉里有各种不同的油墨……”
  “哦,随手拿起来磨磨就好了。”
  “不做区分?”
  “什么区分?”
  秋姜知道了问题所在。
  当时,她打开抽屉,看见里面有各种油墨,材质齐备,十分古雅考究。又加上薛采要画画,因为不清楚他要画什么,就各挑了一款油烟墨和一款松烟墨出来。烟墨由桐油烟制成,墨色黑而有光泽,能显出墨色浓淡的细致变化,宜用于山水画,而松烟墨黯淡无光,多用于翎毛及人物毛发。
  她哪料到书香世家的婢女竟会沦落至此什么也不懂!照理说不应该啊,姬婴公子生前,可是出了名的雅士,要不然他书房的抽屉里,也不可能有全套的笔墨纸砚。
  秋姜忍不住问香香:“你在这府里头干了多久了?”
  “有五六年了呢。”
  “一直在书房伺候么?”
  香香摇头:“淇奥侯在世时是别的姐姐侍奉的,相爷接手后那姐姐出府嫁人了,所以就调我过去了。”
  原来如此。“那相爷,没挑剔过你什么吗?”
  香香睁大眼睛:“挑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秋姜一笑,将话题带过,心中却是冷汗涔涔。她只道要四平八稳不让人挑错,就是好婢女的生存之道。却哪料到堂堂相府的婢女,竟然良莠有别,堕落至此,连分墨都不会!
  自那之后她说什么都不敢再踏进书房,离薛采越远越好。此人多智近妖,恐怕已看出了什么,不说破而已。
  再等等吧。熬过一年半栽,要还是打听不到什么,就换地方。
  然而,此刻在厨房噔噔噔剁鸭子的秋姜却发现,已经没有时间了。
  因为,那个人……来了。
  同一时间,一辆纯黑色的马车,缓缓停在了薛府大门前。
  薛采亲自走到门口迎接。
  车门开启,薛采上了马车。
  马车驰进府门,前往露华轩。
  “什么?”
  当心心期盼贵客出场的怜怜将她躲在大门旁偷看到的这一幕回来说给大家听时,大家全都惊了。
  “他没下车?”
  “没有。”
  “怎么可能,淇奥侯府门前所有客人落马下车,是不成文的规矩啊!”
  “对啊对啊,我记得皇后娘娘当年来时,也在门口就下车了。虽然她那时候还没当皇后,但也贵为淑妃了啊!”
  “什么风小雅嘛,架子居然那么大!”
  “他明明只是一介布衣,没有官职在身的。”
  “欸?燕王没给他什么爵位吗?”
  “没有。说是风老臣相不让,说他既然辞官退隐,就要退得干干净净,不让儿子从政。”
  “那他傲个屁啊!”
  香香见众人义愤填膺,连忙劝阻:“大家不要这样,反过头来想想,这岂非更说明了风公子厉害嘛!连进咱们相府都不下车。”
  一派议论声中,秋姜把蒸熟的鸭子从笼里取出装盘。
  一旁的张婶看在眼里,重重咳嗽了几声。大家全都安静了下来。
  “有时间说三说四的,不如多干点活!”张婶训斥。
  大家习以为常,没精打采地噢了一声后各自散开。
  张婶转向秋姜道:“阿秋啊,你跟柳絮一起上菜吧。”
  “欸?”秋姜一怔。
  怜怜不满地叫道:“为什么!不是我去上菜么?”
  “等你学会把胸藏好再说。”张婶冷冷道,“快去,别磨蹭。”
  绿衣婢女柳絮得意地看了怜怜一眼,提着菜篮就走。秋姜无奈,只好跟上。
  从厨房到露华轩,有一条弯弯曲曲景观秀美的曲廊,秋姜打量四周,思忖着薛采的那些暗卫们是否藏匿此中,还有没有机会可以逃走。最后绝望地发现,不行,走不了。
  这条曲廊,不过百丈距离,但两侧起码埋伏了十二名暗卫。奇怪,平日里薛采就算在府,也没这么多护卫的啊,难道是因为风小雅来的缘故,故而增加人手了?
  秋姜一步一步,走得十分谨慎。
  出了这条曲廊,就是露华轩了。
  轩前一片花海。
  风柔月明,映得这些蓬勃盛开的花朵也显得格外娇俏可爱。露华轩经过了彻底打扫,窗明几净纤尘不染。
  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轩外。
  秋姜心中一悸。她的视线落在马车车轮上方的白色图腾上——那是一只仙鹤,正在懒洋洋的梳翎,姿态慵懒,显得温柔宁静。
  两名男仆哼哧哼哧地把长案从花厅里抬出来,放到马车旁的地上。
  柳絮睁大眼睛,莫名其妙:“这、这是做什么?”
  一名男仆匆匆过来道:“相爷说,今儿的晚宴就摆院子里。”
  “在院子里用饭?”
  “嗯。客人还没到齐,你们两个等等再上菜。”说罢,又匆匆回去搬榻了。
  柳絮回头看秋姜,秋姜低着头,长长的刘海覆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副旁人勿扰的模样。柳絮本想找她商量的,但见她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也就算了。
  这时一阵环佩声叮铃咚隆由远而近。
  柳絮回头,见一个衣服花得晃眼的男子,摇着扇子,一路笑着走过来。沿途的风景,明媚的阳光,都不及他抢眼。
  “花子大人!”柳絮上前两步,躬身行礼。秋姜见状,跟在她身后也行礼。
  来人正是百言堂的第八子。
  百言堂是天子的智囊团,现直接听命于皇后,虽无正式官职,却可参议国事,故而人人敬畏。他们本是七人,分别以衣服的颜色称呼,花子加入后,就成了最特殊的第八人。
  因为,他是由薛采直接举荐的。
  也是八子里唯一一个住在宫里头的。
  更是她们最熟悉的一个。
  薛相的客人很少,花子算是难得的常客。
  花子看见柳絮,眉儿一扬,眼儿一眯,轻佻味做了个十足十,再用一种甜死人不偿命的声音道:“柳絮姐姐,好久不见了呀,越来越美貌呢。”
  柳絮绯红了脸:“大人千万莫再这样叫我,羞煞小婢了。”
  花子吸了吸鼻子:“好香。篮子里是什么?”
  秋姜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花子已从她手中取走了食篮,隔着盖子闻了一闻,眯起眼睛道:“唔,我来猜猜……清蒸鲈鱼、红梅羊方、八宝酒蒸鸭,还有、还有……”
  柳絮抿唇笑道:“还有一样,若大人能全猜出来,就算大人厉害!”
  “真是小看我啊。”花子直起腰,眼睛扑闪扑闪,炫亮夺目中自有一股子勾人的风情。
  ——秋姜觉得此人很假。
  比如他明明声线清朗却故意嗲声嗲气说话;
  比如他明明是周正的英俊小生长相,却老翘个兰花指做妖媚状;
  再比如此刻,他明明半点真心都没有,却跟婢女肆意调笑,搞得她们以为他对自己有意,意乱神迷。
  被他那闪啊闪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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