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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家长女-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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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清怡沉着脸只做没听见。
从东昌府回来的途中,她曾经问薛氏,要不要到别处躲避些时日。
薛氏不肯,一来她们没有路引,只能在济南府打转转,如果办路引得去求官府;二来,住店不方便不说,还花费银子;最重要的是,薛氏说她在别人家里住够了,住在哪里都不如自己家自在。
严清怡深有同感,外面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家的狗窝舒服,再者,他们能躲出去十天半个月,难道还能躲一辈子?
也是她高估了二姨母,她以为从东昌府回来了,就等于彻底表明了薛氏的态度,二姨母总得慎重思量番,谁成想,二姨母竟然不辞辛苦地追过来拿人,而且还带着那个傻子过来。
想到傻子,严清怡猛地抬头,低声问李实,“那个傻子呢?”
自从那次李实掳过严清怡后,严清怡从未主动开口跟他说过话,即便面对面见了,她也只当作眼前没这个人。
严清怡突然开口,还真让李实意想不到。
他愣了下,才回答:“你刚才把他胳膊砍出两道血口子,他吓得哇哇哭,有两人把他带走了……我听说那两人是傻子的护卫,想必他们为了讨好傻子,所以挑唆着跟了来。娘的,脑子不清楚就该好好关在家里,非得放出来惹事。”
严清怡想起傻子看到血腥时那高兴的样子,又想起他抬脚毫不留情地踢薛氏的头,像是验证她是否真的死了似的。
如果只是呆傻,出来也就出来,那他明明是个嗜血的武疯子。
朱贵不就是仗着有几个臭钱,才任由傻儿子胡作非为,而二姨母不也是仗着有钱,才肆意欺负薛氏?
李实见严清怡再没作声,也悻悻地转过头,因见路上行人频频朝这边看,忽地扯开嗓子嚷道:“老少爷们,这是东昌府蔡家,做生意赔了本,把主意打到自己亲妹子头上,活活地把她亲妹子逼得撞了墙。咱们济南府的人就这么被欺负?他家在济南府也有铺子,东大街上的生药铺子就是他家的,是爷们就去把他家铺子砸了,把他们撵出济南府!”
这一嚷嚷,尽管没人真的去砸铺子,却是吸引了更多目光。
二姨母气得眼皮子直跳,嫁到蔡家二十年,她自然知道生意只能唱火,不能唱衰,要四处宣扬自己家铺子盈利挣钱,别人才能放心把货押上去。李实这几嗓子喊下来,那些供货的客商岂不都吵嚷着来要银子,就算手里不缺银子,也架不住别人一股脑都来要。
一路往府衙走,李实嚷嚷了一路,前来办差的衙役都认识他是李丰显的儿子,并没有阻拦他。
及至府衙,衙役将众人尽数带到大堂,对牢几个小厮膝头就踢过去,“跪下!”
一行人尽都老老实实地跪好了。
衙役们分两边站好,唱一声,“威——武——”,接着一个穿青色绣白鹇补子官服的中年男子迈着方步缓缓走到案桌后。
这便是济南府知府张培源,也即是林栝的表姨夫。
严清怡偷偷瞧了眼,这人面方口阔,浓眉高鼻,看相貌应该是个铁面无私之人。
张培源在椅子上坐定,拿起惊堂木猛地一拍,喝道:“堂下所跪何人,为何殴斗致人性命?”
头前的衙役躬身道:“启禀大人,小的听闻有人报告斗殴,立刻召集人赶过去,去的时候已经有一妇人毙命,那位姑娘拿着菜刀将另一人砍伤,其余众人混战在一处。”
张培源往堂下一看,左边肩并肩紧挨着跪了十几人,右边孤零零跪了个弱女子,中间跪着李实,跟两边都不挨着。
他先问李实,“你先说,怎么回事?”
“大人,”李实喊一声,“我真是倒霉催的,喝口水都塞牙。这位严姑娘的胞弟跟我认识,前几天朝我要了条狗,我今天寻思去看看那狗,谁知道刚坐下,那婆娘就带着一帮人还有个傻子冲进来。我听那意思,好像是傻子看中严姑娘的亲娘,严姑娘的亲娘不乐意,那婆娘就要动手抢人,严姑娘的亲娘就一头撞死了,哎呀,那一大摊血啊……回禀大人,我与两方均无干系,就是白挨一顿揍。”
他这边说,严清怡又想起薛氏死前惨状,泪水簌簌而下,很快汇集成一滩。
张培源问完李实,又问严清怡:“你可认识这位李公子?”
严清怡低声道:“见过两次。”
“以前可曾有过节,有怨恨?”
严清怡摇头,“没有。”
张培源又问左边,“你们可认识这位李公子,以前可曾有过节,有怨恨?”
过了会儿,陈婆子战战兢兢地回答:“不认识,没有过节。可是……李公子指使那大狗咬伤我们好几人。”
李实不忿道:“你们那傻子也打了我,严姑娘的亲娘都死了,他还抬脚去踢。”
陈婆子道:“傻子脑子不灵光,公子跟他计较什么?”
李实反问道:“那狗就是个畜生,你们跟畜生计较什么?”
“肃——静——”衙役们高声喝道。
张培源问道:“傻子在何处?”
陈婆子道:“那傻子乃是东昌府朱贵朱老爷的独生子,早起听说要接薛娘子回去成亲,高高兴兴地跟了来,谁知薛娘子翻脸不认,适才他又挨了严姑娘好几刀,想必寻郎中诊治了。”
张培源皱眉,喝问严清怡,“你为何砍伤傻子?”
严清怡抬头,“试问大人,假如大人娘亲为人所迫致死,而那人还用脚踢大人娘亲的尸身,大人会如何做?”
张培源怒道:“放肆!”
严清怡直视着他,脸上泪痕犹存,眸中怒气像是燃烧的烈焰。
俗话说,死者为大,只要人死,即使生前他有什么过犯,也大都会一笔勾销。对尸身不敬,便是对死者极大的侮辱。
张培源冷冷地俯视着她,正要再问,却见刑房典吏轻手轻脚地进来,俯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张培源踌躇片刻,再拍下惊堂木,喝道:“尽数押入牢狱,明日再审。”
李实忙道:“我呢,这可不管我的事儿,我要是被关进牢狱,我爹肯定十八般刑罚尽数让我尝个遍。”
张培源冷声道:“你可先回府,随时等待传唤。”
李实赶紧跪下磕头,“谢青天大老爷。”
张培源不理他,迈着方步离开,衙役们吆喝着喊众人起身,往牢狱里带,李实拍一下领头那位,“那姑娘可是我亲兄弟的姐姐,好生照看着。”
领头衙役笑笑,“放心,明白。”
李实看着众人离开,走出大堂,拍拍长袍上的土,又瞧见袍边沾着的血,嘟哝两句“晦气”,抄近路往家走,快到家门口又转身去了东四胡同。
薛家门口挂了两只白灯笼,门上的对联已经撕了,却还没贴上新的挽联。院子树枝上挂满了白色布条,被风吹动着,呼啦啦地响。
西厢房门前血迹犹存,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到处显出凄凉之意。
李实站了片刻,喊道:“阿昊?”
穿着素衣的春兰急匆匆地出来,“阿昊带着冬梅出去定棺椁,还要买些白布、蜡烛、香案以及孝服等物,公子有事儿?”
李实道:“跟阿昊说一声,严姑娘晚上留在府衙了,因为知府大人临时有事,等明天再审,让他不用担心,牢狱的狱卒没有我不认识的,定然好吃好喝地供着严姑娘,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春兰本想问问李实,自己能不能进去跟严清怡做伴,可想到现下家里也是一堆事儿,只红着眼圈点点头,“多谢公子仗义。”
李实从怀里掏出荷包,将两只整个的银锭子递给春兰,“给阿昊,让他办得体面点,明儿我打发几个人过来帮忙。”
走出东四胡同,李实低声骂几句,“仗势欺人的杂种,不就有几个臭钱吗?”骂完,突然想起刑房典吏脸上神秘莫测的神情,“该不会蔡家送了银子来吧?”
张培源虽然行事还算端方,但是哪有人不爱银子的,眼前白花花的银子一闪,心立刻就偏到胳肢窝了。
这点李实最有感触,他家的银子就是这样得来的。
李实心头一急,又破口大骂:“林栝你这个兔崽子,撒腿一走,连相好的都不管了?娘的,早知道老子就不应该让给你。”
李实还真没猜错,在府衙二堂的书房里,有人笑盈盈地打开一只樟木箱子,箱子里满满都是五十两的银元宝,足足四十个,被夕阳的余晖映着,发出璀璨的光芒。
那人“嘿嘿”笑道:“我家老爷最疼的就是少爷,少爷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人却是厚道。现在说好的亲事飞了,人也被砍了,大人千万得替我家少爷做主……大人不必为难,我家少爷有伤在身,就罚那位姓严的姑娘贴身照顾少爷些时日便可,等把伤伺候好了,严姑娘爱往哪去往哪儿去。至于蔡家,大人尽管秉公办理,秉公办理……”
第101章
因为不甘亲事; 薛娘子撞墙而死,然后朱家让那个姓严的姑娘贴身照顾傻子。
其中怎么回事; 用脚趾头想就能想清楚。
张培源眼前顿时闪过大堂之下,规规矩矩跪着的那个年轻女子; 衣衫皱乱,鬓发零散; 腮旁泪迹斑斑; 看上去娇弱无助; 可那双眼眸却亮得出奇; 里面熊熊燃烧得全是怒火。
她直直地盯着他; 毫无惧色; “假如大人娘亲为人所迫致死; 而那人还用脚踢大人娘亲的尸身,大人会如何做?”
若非伤痛至深冤屈至深,就凭她一个弱女子,岂敢在公堂之上说出这种放肆之语?
张培源长出口气,“啪”地合上箱盖,“本官查明案情必会秉公办理; 刘掌柜请回吧,将东西一并带走。”
说罢,叫进两个小厮; 指着樟木箱子; “送客!”再不多话; 径自转身往后堂走。
刚到后堂; 正瞧见幼子张庭直站在夫人面前叽叽喳喳地背诵今天学的书目,张培源便停步听了听。
他成亲十八年,先头只得了两位千金,儿子是后来才怀上,才刚刚八岁,却生得很是伶俐。
张夫人早看到相公站在廊下,因怕影响儿子背书便未招呼,直等张庭直诵读完毕,赞一声“真好”,才笑着开口,“老爷下衙了。”
张庭直恭敬地行礼,“见过父亲。”
张培源面色和缓许多,略带几分笑意,“刚才的书背得不错,解得也可。”
张庭直笑嘻嘻地道:“先生也这么说,但是先生又说不可骄躁,躁则妄,惰则废。”
“这是苏学士的句子”,张培源点头。
张夫人笑道:“老爷忙碌一天,我先伺候老爷换了衣裳,阿直也把衫子换了,再洗洗手,待会儿就摆饭。”
“是,孩儿先去了。”张庭直清脆地应声告退。
张夫人走进内室,掌了灯,取出只海棠木匣子,“是南关大街银楼的掌柜送来的,”打开来瞧,薄薄一张纸,是四海钱庄的银票,整整两千两,通存通兑。
张培源脸色就是一沉。
适才他赶走的刘掌柜是朱家的人,南关大街的银楼也是朱家的产业。
朱家素来会做人,明暗两条线,让你既能得个清廉的官声,还能得着相应的利益,前提就是按照朱家要求办事。
张夫人觑着张培源脸色,小心翼翼地道:“阿直书读得好,可惜济南府没有好先生,开蒙还行,要是再往上走就难了。论起才学,还得属江南或者京都的大儒多。而且,阿芷跟阿兰也都到说亲的年纪,放眼济南府,哪里有个能入眼的人……老爷再使使劲儿,还是在京都谋个职缺最好。”
张培源黯然道:“我不是不想动,可张阁老是李兆瑞的恩师,我跟李兆瑞不和这些年,不可能去巴结他;罗阁老就不必提了;孙阁老也是只老狐狸,前前后后我没少探问,他一句实话都没有;秦阁老在朝中说了不算,安排个小官职还行,可我乃一府的父母官,难道去做个六七品的小官?剩下的小张阁老,我说不上话搭不上岔,再者托人最忌讳托好几个,到时候哪个都不肯帮忙。”
张夫人道:“要不趁端午节给孙阁老送份重礼,请他留意着,有合适的空缺给你占上?老爷为官这些年,一向清正廉洁,这次……我听着也是那女孩子没道理,自己娘亲撞墙而死,与朱家少爷有何干系?她伤了人,就是去照顾些许日子也没什么不行。有这两千两银子,足够置办份体面的年节礼了。”
张培源思量片刻,摇摇头,“你让人退回去吧。”
张夫人愣一下,试探着问:“难不成那案子不好办?”
张培源道:“朱家儿子是傻子,在东昌府没少祸害过人。今儿这女孩子年岁看着比阿兰还小……冷不防瞧着跟阿栝他娘有点神似。”
“啊!”张夫人低呼一声,咬咬唇,“那也是她时运不济,托生到那样的人家。老爷要不再往上升,阿芷跟阿兰说不到好亲事,往后兴许也被人欺负。再说阿栝,只有老爷高升,才能拉扯他,能替我那表姐讨回债来……老爷三思啊!”
“行了,”张培源烦躁地挥挥手,“再说吧,先吃饭。”
此时牢狱里也正在放饭,两个狱卒各提只食盒一前一后地进来,每人一碗掺着沙粒的糙米饭,一碗缺油少盐的水煮菜。
碗是木碗,羹匙也是木匙。
轮到严清怡时,碗里的菜多了些油水,糙米饭也换成了两只白馒头。
严清怡半点胃口都没有,掰了一半馒头强咽了下去。
各地牢狱大都一样,墙是结实的石墙,窗是高高的天窗,此时天色已晚,过道上每隔丈余就点着盏油灯,灯光幽暗昏黄,照得一切都影影绰绰的。
受李实所托,狱卒将严清怡安排在比较靠外面的单人牢房里。外面空气流通,不会特别潮湿,而且没那么大的臭味。
严清怡靠着墙壁,微阖了双眼,因为哭的太多,眼睛干涩酸痛,却没有眼泪流下来。
前世,她早早就失去爹娘失去兄长,这一世,有爹等于没爹,而唯一疼她爱她的娘亲再度活生生地死在她面前。
是不是,她命中注定就该孤苦到老?
假如真的如此,那么上天为什么要让她重活一世,就只为了让她再次遭受失去亲人的彻骨之痛?
不!
不该是这样的!
她不能再走从前的路,不能再被人欺负也不知如何反抗。
严清怡猛地睁开眼,坐直身子。
就听有一把虚弱的声音从隔壁牢房传来,“姑娘,姑娘,你的饭还吃不吃了?”
严清怡伸长脖子看过去,旁边是位衣着破旧的妇人,约莫十八~九的样子,正眼巴巴地盯着铁门旁的馒头。
严清怡拿起碗递过去,妇人拿走整只馒头,却把那一半仍还给她,“姑娘,我劝你还是多吃点吧,夜里冷,不吃东西扛不过去。而且,这顿有饭吃,下一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雪白的馒头你咽不下去,糙米饭更吃不下了。”
严清怡瞧眼地上铺着的一层薄薄的稻草,默默地把馒头塞进了嘴里。
那妇人又问:“你犯了什么事儿进来的?”
严清怡低声道:“我砍了人。”
妇人诧异地上下打量着她,笑道:“这可巧,我也是,可惜剪刀太钝了,否则我真该一下子把那老不死的捅死。”
严清怡愣道:“你是因为什么?”
妇人讥刺一笑,“我男人跑单帮常年不在家,这个老不死的是我公爹,他想扒灰,夜里偷偷爬我的床,我枕头底下放着剪子呢,本来寻思把他喉咙戳个洞,没想到偏了手,戳到腮帮子上了,把嘴给豁了道口子。”
严清怡“嘶”一声,倒吸口冷气。
妇人又道:“老不死的反咬我一口,说我勾引他,就他那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我稀得勾引他?把他一剪子捅死才真正解气……你呢,你为啥砍人?”
严清怡犹豫片刻,简短地把事情说了番。
妇人怒道:“真不要脸,这么下作的事儿也干得出,你姨母家里富得流油还惦记用你娘来抵债。妹子,我给你说,傻子是该死,可你那姨母更该死。不对,不能让她死,她不是收了别人的谢媒钱?就把她嫁过去,让她跟傻子过一辈子。”
严清怡点点头,正要开口,就听外面传来不耐烦的吆喝声,“叽叽喳喳地说什么说,安静点儿?”
紧接着先前放饭的两人进来,将碗及羹匙逐样收了回去。
收到严清怡门口时,严清怡客气地问:“两位爷,能不能借纸笔一用?”
狱卒盯着她看两眼,点点头,“等着。”
过得片刻,一人送了笔墨纸砚来,“灯烛我不能给你,走了水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凑合着写吧。”
严清怡谢过他,将地上稻草扒拉到一边,铺开纸蘸了墨,就着过道微弱的灯光写下“陈情书”三个字。
然后将事情发生的起由、经过详细地写了遍。
严清怡文采并不好,却胜在情真意切,几乎是字字流泪句句泣血。
写完了,对着油灯又仔细看过,改了两处地方,重新抄出来两份。
等誊写完,夜色已经深了,牢狱的犯人大都入睡,牢房里静悄悄的,间或能听到锁链撞击的玎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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