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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家长女-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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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芸娘有片刻的愣神,支吾道:“万一严姑娘有事……”
  七爷淡淡地重复一遍; “后天此时,我在这里等。”
  语气轻且低,却莫名给人一种不容拒绝不容忽视的笃定与沉着。
  芸娘只得应了,送走七爷后; 考虑了好一会儿; 提着两盒点心再度来到东堂子胡同。
  严清怡并不觉得意外,芸娘一出手就是二百两; 东家肯定要问个清楚明白。
  去见外男也不成问题,在济南府的时候; 她不知道对净心楼的茶酒博士说过多少好话; 陪过多少笑脸才能进到楼里去卖杏子;到笔墨铺子买纸笔; 跟小伙计因三文两文钱能争论一刻钟;还有在集市上摆摊卖绢花; 不也是要面对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
  大姨母却有些犹豫; “要是阿平或者阿康在; 可以让他们陪你过去; 可现在?”
  芸娘笑道:“陆太太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 严姑娘怎样去就怎样回来,绝对一根毫毛都少不了。要是有个磕着碰着的,不用太太动手,我自个就把锦绣阁一把火烧了。”
  大姨母禁不住笑,“你这张嘴啊,石头也能被你说得开了花。”
  芸娘道:“我就权当陆太太是夸我了,后天辰初,我亲自过来接严姑娘。”
  过得两天,严清怡吃过早饭,将做好的两条裙子都包好带着。
  辰初刚过,芸娘就坐了马车过来接人,又对陆太太保证一番,绝对毫发无伤地把严清怡送回来。
  大姨母笑着叮嘱严清怡几句,又板着脸吩咐春兰与冬梅两声,让她们去了。
  途中,严清怡问道:“贵东家没说见我做什么?”
  芸娘如实道:“那天他来对账,我说以后想请你走亲访友时候穿着我们店里做的衣裳。实话给姑娘说,我们绣娘个顶个的好手艺,做一条裙子的工钱不算贵,主要还是往外卖布料。姑娘穿我们做的裙子出门,要是别人问起来,正好给我们店打个口碑。但凡提了姑娘名头来的客人,我们都让一分利。”
  严清怡莞尔,“说起来我也不亏,隔三差五有新衣裳穿,还都是静心缝制的。”
  芸娘爽朗地笑道:“对,这样两下得利才能长久。姑娘相貌跟气度摆在这儿,性情也温和,人缘肯定好……再说句大实话,如果真是那种公侯家的姑娘小姐,我也不敢开口提这种要求。”
  言外之意,也是相中了她门户低。
  严清怡能够理解,这事如果换成魏欣或者何若薰,她们肯定想也不想就回绝了。
  她们府上既有专门做针线的妇人婆子,又不缺这点衣裳银子,犯不着因为些许蝇头小利跟商贩结交。
  严清怡却不同,她缺的就是银子。
  她想开一间谋生的小铺子,然后把东四胡同的房子彻底整修一遍,重新换上得用的家具,上次时间太紧,屋里的柜子橱子都是凑合的,再然后薛青昊如果真学武学得好,说不定也要来京都考武举,还得把一路的花费和住店的费用留出来,还有严青旻……
  袁秀才至今没给她回信,也不知严青旻是否去读书了。如果继续读,就得准备束脩也将来科考的银钱,如果没有读,也得备上些银子以便他将来成亲所用。
  严其华是彻底指望不上的。
  济南府又没有来钱的路子,她倚仗两世为人也不过只能勉强糊口,两个弟弟更没有法子了。
  一路思量着,也就到了双碾街。
  上次来时,刚进腊月门,正是置办年货的时候,双碾街的行人是摩肩擦踵,马车根本赶不进来。
  现在街道上明显冷清了许多。
  芸娘无奈地笑,“每年就这个季节生意最惨淡,在济南府有时候一天都没个客人上门,京都比济南府强,每天还能有十几位客人,而且因为三月三的桃花会,这几天接了好几桩大生意。”
  话音刚落,马车缓缓停住。
  春兰当先跳下车,回身将严清怡搀扶下来。
  锦绣阁门前已经停了一辆车,很普通的黑漆平顶车,马却长得神俊矫健,毛发乌黑油亮,车夫也魁梧,站着马车旁像是铁塔般,挡住了往锦绣阁去的路。
  因为有了上次罗雁回驾车挡道的前车之鉴,严清怡不想再横生是非,正要从另一边绕过去,那车夫侧身说了句“对不住”,自动让开路。
  严清怡极为意外,抬眸,正瞧见他深褐色裋褐旁系着块四季如意纹的墨玉。
  墨玉不如碧玉及白玉出名,但正以为不常见,价格也很昂贵。
  一个赶车的车夫,穿着普通的细棉布裋褐,竟然佩戴着远非他身份可以匹配的墨玉。
  严清怡心生诧异,却不敢多看,飞速地收回了目光。
  只听芸娘问车夫,“万爷来了?”
  车夫“嗯”一声,“来了有一阵子。”
  见芸娘与那人认识,严清怡放下心来,可听两人对话,原来这就是锦绣阁东家的车驾。
  一个车夫竟能佩戴这般昂贵的玉,难怪锦绣阁能在好几处地方开分店。
  严清怡感慨不已,迈步进入店中。
  店里约莫五六位客人,姓王的绣娘正在帮她们挑选布料,见严清怡进来,笑着招呼一声,“严姑娘”,又对芸娘道:“东家已经来了,还在楼上靠里的屋子,张嫂子在跟前伺候。”
  芸娘点点头,与严清怡一道往楼上走。
  刚上楼梯,就听到一阵声嘶力竭的咳嗽从里间传来,张嫂子满脸不安地站在门口,见到芸娘像是见到救星般,急忙迎上来,指指屋子,“咳了好一阵了,我原想倒杯茶来,里头小哥说不用。东家不喝外头的茶。”
  芸娘悄声道:“那就算了,你下去吧。”
  严清怡悄悄探过头,见万爷一手捂着嘴,另一手支在太师桌上,脸涨得通红,似是极为痛苦的样子。
  旁边穿蟹壳青裋褐的随从垂手立着,神色平静,仿似根本没有听见似的,既没有帮那人捶背顺气,也不曾递上茶水。
  又过片刻,万爷才止住咳嗽,慢慢抬起头,正瞧见在门口张望的严清怡。
  严清怡不意被察觉,本能地往旁边闪避,就听屋内传来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进来吧,我这病是天生的,不过人。”
  严清怡看一眼芸娘,跟在她身后走进去。
  芸娘笑着介绍,“万爷,这就是先前提到的严姑娘。”
  严清怡屈膝行个礼,“万爷。”
  七爷心头一阵苦涩,他近来跟着青柏习练吐纳功夫,自觉身子比往常轻快些,咳嗽也见轻。足有大半个月没这样严重地咳了,没想到在她面前竟又来了这么一回。
  他不知道自己咳嗽时到底是什么模样,可每次咳完瞧见小郑子眼中深深的同情,他也能猜想到自己看起来如何的痛苦。
  为什么偏偏让她看到自己虚弱不堪的模样?
  七爷暗叹口气,调整好气息,伸手指了旁边的太师椅,“严姑娘请坐。”
  严清怡见芸娘站着,她也不好大剌剌地坐下,便解开手里包裹,笑盈盈地道:“这两条裙子是才做好的,请万爷跟芸娘过目,不知能不能穿得出去?”
  一条是六幅的层叠裙,用湖蓝纱做的,上下共有四层,每层都细细地捏了褶子,皱褶处掩在上一层的下摆处,裙摆自上而下逐渐蓬松,仿若自高空飞流直下的涧水,飘逸若仙。
  七爷点点头,示意严清怡抖开第二条。
  第二条却是用银条纱做的,也是六幅罗裙,却没有分层,而是直垂下来。可裙幅上却星星点点地缀了十几朵粉红色的桃花。桃花是用水红色的府绸剪成,为免绸布抽丝,四周用银红丝线锁边,最后用黄色丝线缝到罗裙上,那点黄色正在桃花中心处,正巧做成花蕊。
  看上去栩栩如生,如梦似幻。
  芸娘看呆了眼,片刻才低呼出声,“真好看,怎么想出来的?”
  严清怡面上显出一丝得意,笑道:“这几天总听别人谈论桃花会,眼前就想起风吹桃花如雨,洒落满身的场景,就做了这裙子。”
  “果然没看错你,”芸娘赞叹,侧头问七爷,“万爷觉得如何?”
  七爷瞧着严清怡温婉明媚的笑容,喜悦不由自主地从心底洋溢出来,唇角弯成好看的弧度,“严姑娘的确是兰心蕙质,裙子看着极为不错,可要想真正在京都流传开,必须穿出去让人看见。今日贸然请严姑娘前来,也是想问姑娘,三月三那日可愿意去南溪山庄一游?”
  三月三,京都有头有脸的勋贵权臣都会在南溪山庄赏桃花,如果能在那里亮相,可想而知,锦绣阁的生意必定会大火特火。
  芸娘立刻领会到七爷的意图,眸中闪着光彩,热切地看向严清怡。
  严清怡稍愣,摇头道:“不愿意。”
  七爷直直地盯着她,“理由?”
  严清怡不想说出“无聊”这个原因,便敷衍地笑笑,“听说那是贵人游玩的地方,我一介平民上不得台面,怕当众失礼,反而影响锦绣阁的声誉。”
  她仍是穿着上次那件绣着腊梅花的象牙白棉斗篷,许是热,斗篷只松松地披着,露出里面丁香色的袄子和灰色间着浅紫色的百褶裙。墨发绾成个圆髻束在脑后,戴了支浅紫色的珠簪,看上去素雅轻盈。
  那双眼眸骨碌碌乌漆漆的,分明不曾说真话。
  七爷唇角微弯,含笑问道:“此言当真?”
  严清怡抬眸望过去。
  此时已近午时,温暖的阳光自窗棂间照射进来,正照在他苍白到几近透明脸上,他面目精致,一双凤眼幽深黑亮,像是静水寒潭,沉静得似乎能照见人的心底。
  许是嫌屋里不透气,窗扇开了条缝,有料峭春风自缝隙中钻进来,说不上冷,却让人神清气爽。
  严清怡蓦地想起来,这个人她曾经见过。
  济南府的净心楼,阳光也是这般地照着他精致的容颜。
  他唇角噙一丝浅笑,轻声问:“要是我不赏呢?”
  罗雁回回答说:“别担心,七爷不赏,小爷我赏”,说罢递给她一角碎银子。
  严清怡倏然心惊,感觉风似乎大了些,吹得她有些发冷。
  这时,旁边随从抖开一袭斗篷给万爷披在身上。
  那斗篷是蓝底联珠团花的纹锦,系带上坠着一对龙眼大的碧玺石。
  毫无疑问,他就是魏欣所说,跟圣上一母同胞,自幼体弱多病极少出宫,而且是上次从水里救出她,却被她一脚踢下去的七爷。
  难怪呢,说起一帖难求的桃花会,会用那般浑不在意的语气。也难怪,赶车的车夫会佩戴那样珍贵的墨玉。
  这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却纡尊降贵地召见她。
  难不成就为了几件衣裳,就为了锦绣阁?
  皇室受万民供奉,有花不完的金银财宝,穿不完的绫罗绸缎,他会将锦绣阁的生意放在眼里?
  严清怡可以肯定,这位七爷根本就是来算帐的。
  七爷能找出她来太简单不过,宫外有锦衣卫,宫内有东厂,就是在京都找只狗也能找出来,何况她这个有名有姓的大活人。
  不管是出自好心还是出自别的想法,总之他救了她,她却将他踢进湖里。
  该不会,他那时候落下的咳嗽到现在都没好利索吧?
  严清怡越想越心惊,膝头一软,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低声道:“七爷……”
  芸娘低声纠正她,“是万爷,不是齐爷。”
  七爷解释,“我在家中行七,叫七爷不为过,”低头看着严清怡,温声道:“地上凉,你起来回话。”
  虽然已经是二月中,天气开始转暖,可地面仍是湿寒冷硬。只短短这会儿工夫,严清怡已觉得寒意渗过膝裤,自膝盖处丝丝缕缕地弥漫过来。
  她不敢大意,忙站起身,后退两步,低眉顺目地站在芸娘身旁。
  直垂的刘海遮住了她半幅面孔,七爷只瞧见她白如编贝的牙齿紧紧地咬住下唇,印出浅浅的齿痕。而她的手垂在身侧,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完全不是适才言笑晏晏的样子。
  七爷暗叹声,放软了声音再问:“三月三的桃花会,你想不想去?”
  严清怡又咬下唇,不假思索地认了怂,“我去……”


第84章 
  七爷垂眸; 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盅上面五彩的图案。
  茶盅是他自宫里带出来的,用了很多年; 早在坤宁宫的时候就用这只。他恋旧,用习惯的东西便不舍得换,所以搬到和安轩时,万皇后把这一整套的茶盅都给他带了过去。
  茶盅是成窑五彩的,共六只,分别绘着斗鸡、赶鹅、戏鱼等图样。面前这只便绘了两只抖着颈羽; 怒目相视的大公鸡。
  公鸡羽毛艳丽,鸡冠血红,鸡眼不过小小一墨点,却逼真传神。
  往常七爷也喜欢捧了茶盅瞧着两只鸡; 可今天他的心思完全不在斗鸡上; 脑子里整个儿都是严清怡如花笑靥和她极不情愿的回答。
  分明她就是不想去的。
  就好像在济南府,她分明极想要银子; 却强撑着说,“随公子赏; 公子芝兰玉树气度高华; 这杏子能入公子的眼; 是它的福分。”
  从没有人像她这般; 当着他的面; 振振有词地撒谎;也从没有人像她这般; 有如此明媚纯真的笑容; 只看一眼; 便让人情不自禁地随着她微笑。
  七爷轻叹,低低道:“你是不想去吗?”声音里,有着他也不曾察觉的温柔与纵容。
  青柏敏锐地察觉到,极快地扫了七爷一眼,正瞧见他唇角旁丝丝笑意。
  七爷是个宽厚和善的人,以往对下人说话多也是笑着,可从来不像此刻这般,出自内心的欢畅与愉悦。
  青柏吃了一惊,偷眼去瞧严清怡。
  严清怡满脸的不知所措。
  七爷到底什么意思?
  方才一再问她想不想去,话里分明是要她必须去的,可是她答应了,怎么听着他又好像不让她去了。
  那她到底是说去还是不去呢?
  思来想去想不出头绪,只得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道:“要是七爷非让我去,我就……要是能够不去,我还想出一个法子,袄子的衣袖也可以做成蓬松的,应该会好看。”
  很显然还是不愿意去。
  七爷笑意愈深,温声道:“不去也罢。”
  “这么好的机会,错过太可惜了。”芸娘脱口而出。
  七爷笑笑,目光温柔地凝在严清怡脸上,“既然不去,那就把你说的袄子好生做出来,过了三月三,嗯,就定在三月初八,把袄子送过来。你说说需要哪些布料,待会顺便带回去。”
  严清怡心中一喜,忙应道:“初八之前肯定能做好。马上到三月了,春裳还能穿两个月,然后就得备着夏衫,我想要各色绢、绸还有纱。不用整匹的布,半匹已经绰绰有余。”
  七爷点点头,对芸娘道:“找人去准备吧。”
  芸娘应声离开。
  一时屋里就只剩下七爷跟严清怡,还有那个紧贴着墙角,完全跟不存在一般的青柏。
  他把芸娘支出去,是不是要算旧账了?
  严清怡骤然紧张起来,脑子转得飞快,该想个什么理由圆过去?
  她记得七爷在水里死死地往下拽她,害得她险些喘不过气,而且当时那种情况,她浑身上下湿淋淋的,衣裳紧紧地箍在身上,怎可能让男人瞧见?再有,她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说不定是跟罗雁回一伙来算计她的。
  反正脑子里各种念头混在一起,就是不能被他知道自己的真面目,免得牵扯不清。
  眼下七爷问起,严清怡肯定不能说自己是有意的,事实上她也根本不知道是他,并非针对他。
  如果早知道是七爷,借她一万个胆子都不敢,更不敢穿走他那件斗篷。
  实在没办法,就说自己脑子进了水,被驴踢了,什么都行,只求这位爷能高抬贵手放过此事。她愿意挖空脑汁,做出千件百件衣裳来赔罪。
  正想着,听到细微的碰瓷声,严清怡稍抬眸,见七爷拎起茶盅盖,浅浅抿一口,许是茶水凉了,再没喝,复又放回桌上。
  青柏见状,上前端起茶盅走了出去。
  这下屋里再没有别人。
  严清怡愈发紧张,心几乎提到嗓子眼里,擂鼓般“咚咚”响个不停,不过数息,青柏走进来,想必是出去倒茶盅里的残茶。
  屋里多了个人,严清怡顿时松口气。
  青柏从暖窠里倒出半盅热茶,七爷默默地喝几口,手指轻轻抚着盅壁大公鸡艳红的鸡冠,突然开口问道:“九月十六,在淮海侯府,你为何踢我一脚?”
  声音虽轻,却犹如千斤重锤,直直地压下来。
  严清怡一颗心刚放回肚子里还不曾稳当,“嗖”一声又提到了嗓子眼。情急之下,“噗通”跪在地上,“七爷恕罪。”
  适才想好的一条条理由都忘到九霄云外了,脑子里就只剩下那一句。
  严清怡慌乱地回答,“我脑子里进了水,晕乎乎的,本来是打算把七爷拉上来的,一时失手……”
  “是吗,”七爷瞧着她,“本想伸手,一时失手就抬了脚。脑子确实进了水?”
  严清怡低头,悔得差点把舌头咬下来。
  她真是脑子犯抽了,怎么竟说出这种话,就是七岁孩童也不会相信啊?
  正懊悔着,就听七爷无奈道:“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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