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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流光-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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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会扭曲人性,对未知的恐惧让所有人感到绝望。薇宁微微倚靠着萧颂,没有说一句话,她还在等,她不信女帝所说的惊喜指的是萧颂,马上要发生的事一定比她想像中更可怕。
不听女帝安排的还有一个人,那便是德怡公主,她披散着头发,尖叫着闯进来,内卫军并不敢拦着她,相反还有人护着她。
“母皇,母皇,这是怎么了?四哥,你也在,太好了,怡儿好怕!”
德怡公主口中胡乱叫着,冲向女帝的脚步停住,转而扑向萧颂,薇宁皱着眉将她拦下,淡淡地道:“他受伤了,你别乱动。”
德怡公主认出了她,怔怔地问:“叶薇?你怎么也在这里,外头是有人作乱吗?”
旁边有人替她答道:“回公主的话,是肃王,肃王今夜带人要闯进宫来,他要……”
“他要造反吗?”德怡公主对肃王并无好感,尤其是在德慎公主死后,她觉得是肃王柴祯害死了她的大皇姐。
薇宁点了点头,“你终于明白了,他就是想造反。”
只不过肃王捏造了个理由,说是请了神算子算到今夜宫中有难,心忧母皇,欲入宫相伴,哪料宫中有奸佞小人阻着去路,拒不让他入宫尽孝,才会起了争执。争执是假,挑起事端为真,否则入宫探母至于要带着夷炮来吗?
殿里的气氛沉闷得令人喘不过气来,德怡公主紧紧依偎在女帝身边,她毕竟是位公主,身体里流动着女帝的血脉,很快便平静下来,听着内卫不断从前方送回来的消息,她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凭着对女帝的信心,她知道今夜看似凶险,实则优势在自己这边。
宫城里的禁军并不是吃素的,内卫军又是精锐部队,尽管肃王起事突然,但是长青会怎能与军队相比,何况女帝早有准备。她安然坐在龙椅上,对德怡公主道:“怡儿,你快些回去,这里没有你的事!”
“不,我不回去,我是母皇的女儿,正该好好留下来,看您大展神威!”
说起来德怡公主的性情比她的两位哥哥还要讨女帝欢心,只是年纪还小,有些任性,不然女帝早手把手教导她什么是为君之道。
“用不着你,有你四哥和叶薇陪我就行了,朕还有要事要处理,你若听话就快些回去!”
德怡公主不舍地看了看殿中众人,她不想走,留在这里肯定能看到十分有意思的事,但她不得不走。
等德怡公主一走,女帝向薇宁招了招手:“叶薇,你到朕这里来,是时候了。”
萧颂与薇宁对望了一眼,紧紧抓住她的手,沉声道:“姑母想做什么?”
“颂儿,别怕,朕对她并没有恶意,相反,朕一向很喜欢她,否则也不会一次次地重用她。”女帝说的没错,从一开始她待薇宁便十分不同,如果不是薇宁的身份注定与她对立,她不介意继续宠信自己的首席女官。
“快点,别逼朕让人将你们分开!”女帝声音威严,带着不容质疑的坚决。
外面的厮杀并没有结束,叛军似乎来得很快,顺利攻进来,女帝倒沉气得很,不时有小股乱军向清阳殿逼近,都被守在殿外的内卫击杀。殿内的人几乎听得见殿外刀剑交击与惨呼声,不知又有多少条生命消逝在这场皇权争斗中。足足有小半个时辰,外面的打斗声才渐渐弱下来,清阳殿并不是叛军的主要目标,大部分人都朝着女帝寑宫逼去,薇宁终于想到江含嫣与谢吉安为何不见人影,他们一定都在寑宫,而所有的人都不知道真正的女帝已移到了清阳殿。
薇宁此时被人用刀架着站在殿内东侧,身前还有一道屏风以及一人高的贡瓶,萧颂就站在离她不远的角落里,她不知道女帝为何要这样安排,心不由自主提紧。
本已安静下来的清阳殿外,传来一道脚步声,门外的火光映着一个男子人影,一步步走得很慢,明显不是来通传消息的内卫,薇宁透过屏风缝隙一眼看到,走进来的人赫然是国师!
她的心怦怦跳得很快,有些痛苦地闭上眼。
“见过陛下。”
国师恭持有礼,仿佛此刻只是平常的面圣,烛光微弱,他脸上还戴着那张面具,象是永世不会取下。
女帝扫了眼他的脚下,含笑问道:“国师,朕这一向病着,你也不替朕分担些国事,怎么也学朕闭起关来?”
“这种时候,臣还是避嫌的好,不然陛下就不是派人查臣,而是直接将臣拿下了。”
“今夜你又为何出现!”
“陛下有难,臣自当粉身碎骨前来相救,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臣伴驾相随,那时陛下曾说过什么,可还记得?”
女帝沉默了片刻,又问:“外面现在如何了?”
“请陛下放心,臣与上将军郭宏闻听宫中有变,连忙带人进宫护驾,如今宫城外围的叛贼已经消灭殆尽,至于里面的……相信用不得多时,肃王等要犯便会前来请罪。”
他刻意提到了上将军郭宏,显然是告诉所有人,肃王与长青会是叛军,而他则是正正当当地打着护驾的旗号入宫,不仅如此,他还拉拢了郭宏在身边,女帝一直没能将兵权全部握在手中,如今他并非没有倚仗,皇宫刚刚才饱受一场战乱,他不介意再在这里来一场。
如同暗夜统帅般的国师站在宫殿中与女帝对峙,他从殿外来,鞋底沾满了鲜血,适才为了扫清殿外的障碍,他命人将这附近的内卫军全数杀光,倒似与十年前血流成河的景象有些相似。
“国师,你让朕很失望!”大殿里回荡着这句话,女帝似乎有说不尽的难过,方才掌控一切的神采不翼而飞。
她是真的失望,尽管眼前的一切在意料之中,为了这一刻她做了许多准备,甚至想到周子敬落入局中时,该是多么畅快。可是真到了这一刻,她的心中偏又觉得空落落,低低地道:“子敬,你不该来。”
国师也有些郁郁地道:“你知道我也不想如此,可是……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他连自称为臣也省去了,女帝突然克制不住心中的狂怒,一掌拍在龙椅上,蓦地起身喝道:“我做了什么,何曾逼迫过你?”
她赐他国师之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对他言听计从,宠信有加,究竟哪里对不起他?
国师面对她突如其来的怒火很平静,淡淡地道:“陛下,您的存在便是逼我。”
爱其欲其生,憎其欲其死。
他说的这句话让女帝满腔怒气象被拔去了塞子,突然消失无踪,继而难过地跌坐回龙椅,她不明白,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曾经他们君臣二人相依相偎,有过最甜蜜的时光,那时候她以为可以这样一生到老。
远处传来隐约的嘶喊,清阳殿地势高,站在殿外能看到宫城中有几处宫殿着了火。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她心底深处某些回忆突然清晰起来,专注地听了会儿后,道:“你听,子敬,外面的厮杀声那么熟悉,象不象十年前你我为了夺下皇位,也是这样的深夜,那时候……”
国师也在静静听着,他也想起了同样的场景,所不同的是,他想到的更多:“那时候陛下全心全意地依赖我,而我也全力为陛下筹谋一切。”
“可是今夜又是为什么呢?我们怎么走到了这一步?周子敬,你敢不敢说这是为什么?”
被点名的国师收回心神,冷冷地道:“是猜忌,陛下,我太了解您了,你不相信身边所有人,哪怕是至亲至爱,您太强大,以至于我很早就开始准备这一天的到来。我们只有一方能存活下来,正是看清了这一点,所以我……”
“你太令朕失望了!”女帝放弃对往事的回忆,毫不留情地拆穿他的虚假面具:“不要告诉朕你是为了自保,这些蠢话只能骗骗你自己,周子敬,你不过也是个野心贪婪的贼子!朕从来没有放弃过你,一直信任你,可是你呢,和肃王没什么两样,不过是贪恋这个龙椅罢了!”
“随您怎么说,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就不在乎是不是要被安上作乱的罪名。我可以让你自己来选,是自觉退位让贤?还是宁死也要死在这张龙椅上?”
成为王败为寇,他有理由说得这般冷酷,不管女帝是否愿意,今夜过后,她都将失去手中的皇权,退位让贤固然好,宁死不屈也好,他大可对外声称肃王叛上作乱,冲入宫中杀死了女帝,这个罪名怎么也安不到国师头上。相反,他还是个忠心护驾的功臣,大不了为陛下驾崩伤心痛苦一番。
女帝在心中苦涩地将这个结果想了一会儿,嗤笑道:“然后呢,你便能登基为帝?”
“不,不,我从来没有这样的野心,我只要权利。权力一直都是我的目的。”国师的目光镇定异常,他好心地替女帝解释道:“我已为这把龙椅找好了主人,他将会名正言顺地接下皇位,陛下,肃王注定死路一条,您的两个儿子无能,而梁王早绝了这个心思,只有前朝遗留下了一条血脉还算纯正,我与郭老将军瞧着他十分合适。”
这件事大大超出女帝意外,她尖声问道:“谁?是谁?”
“您还记得宋美人吗?当年她产下一子后难产死去,所有人都以为那孩子也死了,可他没有死,只是被送出宫去了,如今好好地在我府上呆着。”
“那么……是凤梧吗?原来,那个孽障没有死!”女帝摇晃着站起来,走下墀台,来到他的面前,君臣二人直面相对,好半晌她才说出话来:“你居然谋划得这么深远!”
短短一会儿功夫,她从哀伤转为愤怒,又生生承受了这样的消息,心里痛极伤极,不管今夜她做了多么周密的安排,此刻都抛到九宵云外。
国师静立着,等着她的回复,却看到女帝突然笑起来,受了这样的刺激,还能笑得出来,莫不是疯了?
“周子敬,你真的要逼朕让出皇位?”
“陛下,您已掌朝十年,做为一个女人,您做得已经很好,甚至做得比男人还要好,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朝根基一直不稳,为的是什么?就是因为你是女人,世人心中永远都存着质疑,朝臣们永远在心中抵抗你,为了打压他们,你设立内卫想要掌控所有人,可是这样一来更惹的天怒人怨,你知道外头有多少人憎恶内卫吗?他们怕它,更恨它,你倚仗内卫完全是个错误!”国师对内卫的事很熟悉,谢吉安身为内廷中人,却掌管了内卫左营,而且一直无法拉拢过来,他早有毁去内卫之意。他继续说道:“如果你不是太相信内卫,今夜我也不会找到这里来。”
“是吗?能找到这里并不代表什么,朕倒是想让你见一个人,她也算是我内卫中人,你看过她再说吧!”
女帝拍了拍手,两名紫衣内卫用剑押着她从屏风后走出来,方才君臣二人的对话她显然全部听到,大大的眼睛里全无神采,似乎五感已失。国师终于无法保持淡然,叫道:“薇娘!”
早在薇宁在听到周子敬这个名字的时候,便差点失控,咬着牙才没叫出声来。
国师居然名叫周子敬,这个名字与她父亲的名字一模一样,这一定不是真的,她悲伤地想,这世上重名重姓的人何其多,来历神秘的国师居然也是这三个字。她的神思不属,飘飘然飞到了九天云外,此刻听到有人叫她,才慢慢清醒过来。
哪里是一模一样的名字,分明就是同一个人!其实这些她内心隐约猜到大半,否则国师为何要让天恒留下她,带她回国师府,之后的病重,一半是因着受伤,另一半却是因为恐惧。如果当时不是呕血昏了过去,只怕整个人都要崩溃。
醒来之后她仍是逃避,多么可怕的事情!十年前周子敬本该死在火场上,十年后却是威慑朝野的国师,好端端地站在这清阳殿中。即使到了现在,这个事实依然让薇宁脑子里一团混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独自在心里理着头绪,连萧颂走过来挥退那两名内卫,将她轻轻揽入怀里也不自觉。
为什么陆仪廷要在临死的时候告诉她,周子敬是被国师折磨至死?因为他知道出卖所有人,手上染满鲜血的就是曾经的同伴,并为此受尽折磨,周子敬的女儿寻到他这里,打听周子敬的下落,陆仪廷死得一定很欣慰,能在临死前设计让这对父女自相残杀,这一定是老天给他的补偿!
为什么内卫密档中抹去了周子敬这个人的名字?为什么国师在三京馆中见过她之后便一直让人查她?为什么后来又收她为义女?一切都有了答案,只因为周子敬不是世人眼中的忠义臣子,一早已经背叛了与他并肩作战的挚友,害得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他甚至比人人唾弃的周丛嘉更无耻!
他自知无颜再露于世间,便给自己戴上了个面具,摇身一变做上了权势无双的国师。
她本该泪流满面,可是眼眶里干涩无比,有的只是满满的绝望。十年了,她曾经颠沛流离,为了活命吃尽苦楚,多少个孤星为伴的夜晚,她难以安眠,以为凄冷的风声是父亲死去的冤魂在哀号,没有人非要她承担为父报仇的重任,一切都是她自己非要担下这一切,到如今她才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侧首靠在萧颂怀中,眼睛却霎也不霎地望着国师。
他也怔怔地呆在殿中,良久才道:“薇娘……我果然还是低估了陛下,竟然把她带到这里。”
女帝仰头一笑:“不错,是薇娘,她可是你亲生的女儿,叶薇,哦不对,是薇娘,你们父女见面,不说些什么吗?”
是得说些什么,不然岂不是辜负了女帝花的心思。
“你没死……”看着面前站着的已经“死”了十年的父亲,薇宁勉强说了了三个字。
她的父亲没有死,那么她这些年的执着又是为了什么?她的身子虚软,一定是累了,幼年飘零,她几次差点死去,她为了复仇回京,自以为查明了一切,甚至为了仇恨去伤害心爱之人……她付出的一切艰辛努力其实是一场可悲的笑话!无法说宣泄出来的怒意盈胸,她不知从哪里生出了力气,劈手将萧颂手中的剑夺过来,身影一闪便到了国师面前,剑尖颤抖却始终刺不出去。
“当初我没想过扔下你们不管,薇娘,我是你的父亲,怎么会不管你,当初要不是周丛嘉私下里动了手脚,我们父女也不会十年分离!”
国师根本不看她手持利剑,边说边往前走,眼看剑尖便要刺入他的胸膛,她突然用尽全力叫了声:“别过来!”
她被自己吓了一跳,国师定在当场,眼中有许多不忍,继续柔声道:“我一直不相信你死了,所以自你入京,我便想尽一切办法想要查清你的底细。天见可怜,如今我们父女都好好地活着,往后再也不用分开了。薇娘,你听到没有?”
他的嘴不停蠕动,薇宁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的眼神仿佛穿透了清阳殿的一切,看向远处不知名的地方。所有死去的周氏族亲以无比诡异的模样,挨个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哀伤地看着他们,想一一同他们道别,却不知该说什么。
女帝好整以瑕地坐回了龙椅,看着国师急切地想哄回女儿。萧颂的目光只落在薇宁一个人身上,亲人的伤害让人格外痛,他早有体会,此刻眼见着薇宁象失去了目标的飞鸟,彷徨无依得让他跟着心痛。
他将薇宁拉过去,拦在她面前,冷声道:“国师大人,您还是别说了!”
国师看了他一会儿,这会儿确实不是解释这个的时机,他曾经想过很多次如何向薇宁说明白这件事,总也觉得不妥,生怕父女成仇,可如今的情形更是糟糕。他涩涩地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薇宁低着头,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其实心里早已信了,没有人害过她的父亲,反倒是他害了所有人,那些死在沙马营火场里的人,包括周氏亲族被坐连灭族,这一切地一切都让她难以承受!
萧颂轻咳几声,替她问出来:“你知不知道陆仪廷死之前对她说了些什么?他说是你害死了周子敬!”
国师目光一冷,此刻恨不得陆仪廷还没有死,若是知道他会这么说,早该将他碎尸万断!
“如今,你应该知道了,我是你的父亲,”他抚上戴着的面具,犹豫着是否该将它卸下来。
“不……你不是!”薇宁看清他的举动,连忙喝住,生怕真的看到他的面容,转过脸倔强地不肯承认他。
“陆仪廷是个疯子!他骗了你,我真的没死,你不要信他说的鬼话!”
她连连退后:“你才骗我,我的父亲早已死在沙马营,你怎么可能是他!”
就算是真的,她宁愿选择不信!
“你看看我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了!”
他终于揭掉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久不见阳光的脸,那张脸有些清瘦,略带着些文气,此刻布满了痛苦,虽然比十年前苍老了些,可是与薇宁幼时的记忆一模一样。
薇宁掩住双眼不敢再看,这一刻她突然冒出个念头,若是十年前她就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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