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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相养妻日常-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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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猎户不识字,看那名帖像模像样,只拧眉道:“孙振,哪个振?”
  “振兴河山的振。”
  猎户将他打量了一眼,复看向令容,“这位夫人呢?”
  “我姓傅。”令容缓声。
  猎户将两人看了片刻,才道:“请进来吧。”
  屋内灯火昏暗,猎户指了指正堂闲置的门板,“屋里都住满了,我在这儿搭个板子,二位将就一夜吗?”
  “多谢了。”长孙敬抱拳,又从怀中掏出点碎银子,“一点心意,大哥打酒喝。”
  猎户应了声,搬开角落里的桌子,那两把方椅垫着,铺了木板做床,又跟媳妇解释了缘由,叫她去取被褥来铺。
  令容避让在侧,听那一声声孙振叫得耳熟,稍加回想,心里猛然一跳。
  前世舅舅提起冯璋谋逆的事时曾说过,冯璋身边有位猛将叫孙振,骁勇善战,神出鬼没,据说从前曾在朝廷供职,后来投了叛军,是冯璋最得力的助手。再后来冯璋兵败被杀,孙振带残余旧部退守在东南边,韩蛰受禅称帝时,那孙振还守着东南八州之地,跟韩蛰分庭抗礼。
  那位孙振,应当不是眼前这凶悍的亡命之徒长孙敬吧?
  令容瞧着身旁的凶悍男人,正猜疑不定,忽听旁边门扇吱呀作响,有人问道:“洪叔,又有借宿的?”
  这声音熟悉至极,令容下意识看过去。
  眉目清朗俊逸,身姿挺秀如竹,穿着一身玉白锦衣,不是高修远是谁?


第50章 智计
  令容没想到她竟然能在这荒郊野外碰到熟人。
  心里霎时涌上狂喜; 她隔着纱帘,跟高修远四目相对,看到他脸上也有诧异。因长孙敬就在身旁,令容怕高修远露出破绽; 忙将目光别开,却朝长孙敬道:“你身上的伤还没痊愈,睡在这里无妨吧?”
  这自然是不肯同床的意思了。
  长孙敬瞥了她一眼,并不想徒生事端; 语气里装出生硬的温柔; “无妨。”遂向那猎户抱拳; “铺一床被褥; 能容内人歇息就好,我胡乱睡一宿,多谢。”
  “随你。”猎户并不在意他夫妻如何安置。
  令容跟在长孙敬身后; 却将捆在背后的手尽力抬起,撞得背后细纱乱晃。
  高修远站在屋门口,将这动静瞧得清清楚楚。
  方才仓促见面,他并未将令容的脸看得太真切; 但故人重逢,那种熟悉的感觉呼之欲出。等令容开口说话,他已确信无疑。屋内虽只有两盏油灯取亮,隔着细纱; 他也隐约瞧见了令容被缚的双手。
  一瞬间; 他便明白了令容的处境; 也领会了她的意图。
  ——是怕他不慎声张,惹怒这名叫孙振的贼人。他在京城待得久了,也算见过世面,虽不知这人武功深浅,单看那利落干练的姿势和眼神气度,就不比京城那些将领逊色,在场所有人恐怕都不是其对手。
  高修远眼睁睁瞧着令容走向角落,长孙敬“体贴”地给她铺床,待令容背靠墙壁坐好后,帮着她摘了帷帽,扶她躺下,又迅速盖上被褥,只露出脑袋在外。
  曾念念不忘的娇丽容颜再度入目,疲惫而苍白,高修远面沉如水,心里咚咚狂跳起来。
  令容却没敢看他,只往长孙敬身上扫了几眼,阖目睡下。
  长孙敬随便取个破旧的蒲团垫在地上,盘膝坐在令容床榻边。
  高修远不敢再看,状若无事地打个哈欠,“洪叔,后晌我去看那山峰了,只是仍不得要领。我先画一幅给你看看如何?”
  “我?”猎户愣了下,“你那些画,我哪能看得懂。“
  “你每日往来山下,最熟悉这山中风景,我先画给你看看。”不由分说,便拉着猎户进了屋子,关上门扇。里头遂响起铺纸研磨的声音,两人谈论山间风景,片刻后安静下来,偶尔听见猎户说哪里画得不对,高修远便跟他探讨,声音时高时低,时断时续。
  两炷香的功夫后,高修远才送猎户出来,“多谢洪叔帮忙指点,我暂且这样画,剩下的明早再说。”
  猎户也沉声道:“早点睡下,养足了精神,明早我带你再去那里。”
  说罢,瞥了眼长孙敬,自回屋去歇息。
  高修远正要回身时,却被长孙敬叫住,“小兄弟不是这里打猎的?”
  “我哪会打猎。”高修远一笑,光风霁月,“是为了画些山水各处游历,暂时借宿在洪叔家。两位安心歇下吧,不打搅了。”作了个揖,自回屋去睡觉。
  令容紧紧阖着眼,竭力平复呼吸,不露半点异样。
  ……
  次日清晨醒来,天还没亮。
  令容睁开眼,就见长孙敬盘膝坐在旁边,仍是昨晚入睡前的姿势。她挪了挪,木板微响,长孙敬睁开眼,“醒了?”
  “我要出恭。”令容冷声。
  长孙敬盯着她,目含审视。
  令容微恼,“荒郊野外,我连拔剑都不会,能拿你怎样!这一路我忍气吞声,这种事你也要管!”她毕竟是伯府娇生惯养的女子,再怎么强作镇定,跟陌生男人提这种事,也觉尴尬。双臂酸得难受,心里又气又恨,狠狠瞪了他一眼,才睡醒的眸子黑白分明,带着点朦胧眼泪。
  “转过来。”长孙敬心虚,沉声道。
  令容遂将后背给他,待双臂一得自由,赶紧甩了甩。
  屋门轻响,猎户媳妇走了进来,“小夫人醒了?”听令容说要出恭,便笑道:“哎哟,这可要委屈小夫人了,山里头穷,用不起恭桶,你随我来。”说着,携令容出了门,往屋后去。长孙敬跟到门口,自觉驻足,站在门前吹冷风。
  猎户媳妇领着令容到了屋后,没进茅房,却带她进了柴房。
  “这里头腌臜,小夫人将就些吧。”她颇为热情地笑。
  令容忙道谢,进屋一瞧,里头黑睽睽站着个人,正是高修远。
  他不知站了多久,如玉的脸上被初冬的风吹得微红,见了她,忙微微低头凑在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已跟洪叔商量了,咱们骑马逃走,孙振若是发觉,他会拦住。你能骑马吗?”
  “能骑马,但是——那位洪叔身手如何?跟我夫君比起来。”
  高修远一怔,“洪叔虽会武功,却比韩大人差太远。我也备了一包石灰,趁他不备撒过去,能伤他眼睛。马已经备好了,咱们从隐蔽山路逃走。”
  “洪叔和他夫人呢?”
  “伤了他眼睛就逃,应该能活命。”
  令容闻言蹙眉。
  这计划对付旁人兴许能管用,但这回的对手是长孙敬,戒心极强,跟韩蛰身手不相上下,连锦衣司都不好对付的长孙敬。
  她和高修远先逃走,猎户夫妇的性命全系在石灰上,以长孙敬的身手,未必真会着道,届时不止猎户夫妇性命悬危,她和高修远也未必能逃走。且长孙敬虽说拿她当人质,不惧樊衡,这一路却总在绕路掩藏踪迹、误导锦衣司的人,想必捉她是另有所图。她逃跑后,若无势均力敌的人保护,未必不会再度被他捉住。
  昨晚的狂喜过后,她也在睡前盘算过,猎户是正经人,家中并无毒。药陷阱,除非身手出众,否则很难从长孙敬手中救下她,全身而退。
  能救下她的,仍然只有一路尾随,却总被长孙敬察觉后甩开的锦衣司。
  令容定了主意,便轻轻摇头,“单凭我们逃不出去。这样,你待会去县衙报案,就说你看到了朝廷缉捕的长孙敬,动静越大越好,务必将锦衣司的人引来。”
  “锦衣司有人在附近?”
  “消息传出去,会有人来!”令容笃定,“你转告他们,长孙敬戒心极强,只能让高手尾随,去他戒心。我会在路上留标记。之后再请你去我府上一趟,报个平安。若是方便,再往相府走一趟,给夫人报个平安。”
  “可我想立马救你出去,那人……”
  “你递消息就是在救我!”令容不敢多耽搁,朝高修远盈盈施礼,“待我逃命出去,必定铭记高公子之恩!那人的本事不在我夫君之下,倘若露了破绽,洪叔他们会被牵累。”
  她说得郑重其事,高修远稍稍迟疑,最终决定听她的,“放心,必定不负所托!”
  “多谢。”令容再施一礼,出了柴房,回到屋前,就见长孙敬和猎户正说话。
  长孙敬的手按在刀柄,仿若满弦的弓,一触即发。见她回来,长孙敬颇古怪地瞧她一眼,却未多说,让她上了马,跟猎户道谢一声,旋即纵马离去。
  待日上三竿,长孙敬才在一处农家驻足,请主人家整治点早饭,让令容洗漱。
  用饭时,长孙敬一直盯着她,令容被盯得心里发毛,“看我做什么?”
  “怎么没跟那小兄弟逃走?”
  令容心里猛然一跳,只管喝粥,“看出来了?”
  “他翻窗户时有动静,脚步声到屋后就停了。你一走,猎户就来说话——他倒热心。”长孙敬盯着她,扯出个阴森笑容,“你差点就害了他性命。”
  令容被他一句话惊出满身冷汗,竭力克制手上的颤抖,“我没想逃走。”
  “哦?”
  “他跟我确实相识,而且交情不浅。”她抬起头,笑了笑,“我安分当人质,帮你甩脱锦衣司,你也答应我一件事,如何?”
  “什么?”
  “到了你想去的地方,放出一道消息,就说我死了。”
  “假死?”
  “嗯。”令容腿肚子微微颤抖,脸上却竭力摆出镇定笑容,“我请他去递消息,将锦衣司引到旁的方向,樊衡见了我的信物,不会起疑。没了锦衣司的人追着,我们就无需绕路躲藏,尽快逃离。”
  长孙敬愣住。
  他的耳力极好,之前跟猎户说话时,他也分神听屋后动静,虽没听全,仍隐约听见锦衣司的字样。原以为是她求救,谁知她却是要引开?
  长孙敬当然不肯信,却仍觉诧异,将令容盯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是为了那小兄弟?”
  “圣旨赐婚,不能不遵。阁下这回劫走我,倒是天赐良机。做个交易,如何?”
  长孙敬意外极了,瞧着眼前这十三岁的小妇人。她生得很好看,貌美肤白,风情隐约,是个男人见了都会心疼爱怜。比起那不懂风情的冷厉韩蛰,风清月朗的少年必定更能令她倾心。爱侣被圣旨分开,如今意外重逢,她难道是想假死,然后与那少年私奔?
  长孙敬瞧着令容的坦然神色,那份镇定从容,不像是十三岁的女孩子该有的。
  他不置可否,只低头喝粥。
  令容也不着急——长孙敬能逃出天牢,固然是他有本事,也是因他应对狡猾,去了刑部戒心,才能伺机逃脱。而今她孤身被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未必不会奏效。
  ……
  过后仍旧赶路。
  兴许是高修远的话已递到,樊衡另做安排,到第二日,长孙敬已不像前两日那样曲折绕道了。晚间借宿农家,令容也甚乖觉地配合,长孙敬特地开恩,花银子请主人家烧了热水——奔波数日后,令容总算能惬意地沐浴一番。
  再往后,长孙敬虽仍戒备,却多是赶路,朝行夜宿,甚少像先前那样迂回弯绕。
  不知是不是信了令容的胡诌,他也不似最初戒备,将令容身上可能伤人的金簪玉钗夺去之后,不再缚她双手。
  令容少吃了些苦头,心里也不太害怕——在归州一处客栈留宿,清晨出门时,她看到有女子坐在客栈大堂用饭,衣袖挽起,腕间是一串雕琢精致的珊瑚手钏,在她经过时,还特地给对面的人夸耀。
  那是她出京城时扔给樊衡的珊瑚手钏,令容当然认得。
  而今手钏出现,想必是樊衡弃了旁人不用,只独自尾随,因没有将她毫发无损救出的把握,才没动手。只拿手钏递个信儿,免她惊惧。
  令容很乖觉地翻身上马,忽然很期待前路。
  而在百里之外,韩蛰一身黑袍,腰悬长剑,身骑骏马,正如疾风般驰往归州方向。
  风鼓动墨色披风,如同展翅的鹰,他刚硬的面容笼着怒气,冷沉如腊月寒冰。


第51章 救人
  韩蛰原本在潭州办案; 因听说楚州冯璋谋逆的事,暂时无法抽身回京,便先遣樊衡带人回去待命。
  谁知十月初三那日,却忽然接到樊衡的手信——
  信是初二写的; 上面说九月廿九那日令容回娘家探亲时,被从刑部大牢逃出的长孙敬捉走。他带数人追捕营救,未料长孙敬异常警惕,锦衣司稍稍靠近; 便被察觉; 加之长孙敬熟谙掩藏行踪、误导追踪的伎俩; 致使两三日虚度; 他们未能救回令容。后得令容递来消息,为免令容被伤害,他已遣散旁的下属; 独自追踪,办事不力,请韩蛰治罪。
  信的末尾附了长孙敬的行踪,之后每过半日; 便递来手信,禀报长孙敬的位置。
  韩蛰当时盛怒异常,未料令容竟然会落入长孙敬之手,而向来做事稳妥的樊衡竟会束手无策!
  自家妻子何等娇气矜贵; 韩蛰再清楚不过。
  先前来了月事时疼得那样; 受了委屈强自忍耐; 含泪睡着的模样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平常在府里,也是仆妇丫鬟尽心伺候,他心中亏欠,有空时还要亲自下厨哄她高兴,而今被长孙敬劫走,得吃多少苦?
  刑部大牢逃出的亡命之徒,走的必是偏狭之地,露宿郊野、干粮充饥,她才十三岁的年纪,哪里受得住那苦楚?孤身被挟持,她该多害怕?
  韩蛰又是担心令容的处境,又是恼怒樊衡的自作主张,又是恨长孙敬的穷凶极恶,当即跟宋建春商议,由宋建春主持查案,他暂时离开数日。
  ——当然,他没提令容被挟持的事。
  其后,长孙敬每日报来行踪时,韩蛰便在舆图标记出长孙敬的逃亡路线。
  出京城、过金州、再入归州,长孙敬显然是打算南下。
  南边除了有冯璋作乱,岭南节度使陆秉坤也曾跟韩家有过节,且因节度一方,握着兵权蠢蠢欲动,久有除去相爷,扰乱朝堂后逐鹿天下之心。长孙敬对永昌帝不满已久,逃狱后又被朝廷缉拿,按他的性情,未必愿意就此消沉隐匿,苟且偷生。
  若他还想做一番事业,极有可能投奔天高皇帝远,不受朝廷节制的陆秉坤。
  若令容还在京城相府,长孙敬必定不敢动她,但她在金州傅家,以长孙敬的凶恶秉性,擒了她千里南下,正好拿韩家少夫人向陆秉坤表明忠心,而后在岭南幕府谋取官职,卷土重来。
  在防备松懈的情况下,长孙敬要选择的路就显而易见了。
  韩蛰遂命樊衡暗中跟踪,他按着长孙敬赶路的日子推算,约在秭归相见。
  ……
  初冬的秭归不似京城寒冷,然而毕竟时序入冬,风刮在脸上,仍觉寒凉。
  韩蛰心急如焚,一入秭归县城,便往约定的客栈驰去。
  伙计引着他前往客房,韩蛰一瞧见樊衡,便沉着脸在他肩上狠狠捣了一拳,厉斥道:“长孙敬那样的人,谁许你自作主张,拖延不报!”
  “属下知罪!”樊衡挨了重拳也没吭一声,只单膝跪地,“是属下判断有误,没想到他机警狡猾远胜旁人,没能及时救下少夫人。”
  “她处境如何?”
  “先前长孙敬还将少夫人双手捆在背后,少夫人递信给属下后,应是打消了长孙敬戒心,这几日未没再捆住。以少夫人的聪慧,想必性命无碍。”
  韩蛰重重哼了一声,“究竟因何而起?”
  樊衡在信中只能扼要禀报,此时会面,便将长孙敬逃出刑部大牢,他在城门口盘查时偶遇令容、察觉端倪的事说起,连同长孙敬逃避追踪的手段详细说了。
  提到高修远报信求救时,韩蛰面色微动,却没打断。
  直到樊衡将近几日的事都说了,韩蛰才怒声斥责,将樊衡狠狠骂了一通。
  樊衡自入锦衣司,便与韩蛰配合默契,格外得赏识器重。他早年也是死人堆里打滚过来的,心狠手辣更甚韩蛰,因身手出众、心思缜密,每回办案也都不辱所命。从前碰上劫持人质的事,他也能死追紧咬,利落出手,毫不迟疑。
  这回栽在长孙敬手里,被斥责也只能认了,等办完事回京领罚。
  不过韩蛰亲至,救人的事就稳妥了许多。
  秭归是归州的州府所在,韩蛰从前办案时来过,对此处地形不算陌生。
  问过长孙敬的位置后,韩蛰对着当地舆图瞧了一阵,选定在平阳岭出手,随后亲自安排,由樊衡带人包抄设伏,他选合适的地方藏身夺人。
  分派完了,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就要匆匆出门。
  樊衡自认识韩蛰,便知他做事冷静沉稳,哪怕刀剑加身,也能面不改色,言谈如常,像是蛰伏的猛虎,即便缚住手脚,也能泰然处之,伺机反扑伤人。哪怕下属失职不力,几句斥责后,多是提点错处,还没像今日这样骂过人。
  他自知有错,却也看得出,韩蛰疾驰赶来,必定没用早午饭。
  迟疑了下,樊衡还是劝道:“大人,吃点东西再去吧?长孙敬带着少夫人走得慢,一个时辰后才能到平阳岭附近。”
  “没救回人,还想吃饭?”韩蛰冷着脸,心绪欠佳,语气不善。
  樊衡摸了摸鬓角,“打架总得攒着力气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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