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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不识君-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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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风从门外刮过,在墙根缝隙里呼呼作响。他忽然从风声中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动静,不多不少,刚好响了三下。沈怿朝门的方向看了看,漫不经心地捡了只茶杯在手里抛着玩。
  西厢房的灯到寅时才熄灭。
  伴随着一声吱呀轻响,门内有人走出来,冷月清辉,院中朦着淡淡的银色。
  两侧几道黑影暗闪,皆落于门前,撩袍单膝而跪。
  他负手在后,所有的神色尽藏在面具之下。
  “王爷。”


第四章 
  “你们既是能找到我,这么说王府那边没事了?”
  底下有人应声:“此前锦衣卫的确有去府上查过,幸而王爷不在,并未怀疑。”
  他颔首:“那就好。”
  “王爷打算回府?”
  沈怿转过身:“不了,我伤没痊愈会被人看出端倪。既然圣上没有起疑,那就当我还在大同府,等除夕那日再返京不迟。”
  这回被人摆了一道,在大同别院接到飞鸽传书,说是顺天府有变,他立刻马不蹄停地往回赶,结果刚上城郊的官道,随行的几人忽然生变,杀了他个措手不及。恰巧又在此时,巡幸五岳观的圣驾从东门回宫,途中也遭人行刺,不用想就知道是有人准备来个栽赃嫁祸,若是真查出自己带伤,这个弑君的罪名可就洗不清了。
  活了二十多年,还很少这么狼狈过,最可笑的是,这问题竟出在自己人的身上,真是有够讽刺的。
  “想不到,我手里的人也不干净。”他低头活动了一下手腕,“这笔账过几日再慢慢和你们算。”
  听到你们二字,就知道事情不妙,搞不好功没捞成,还要被殃及池鱼,在场的都咽了口唾沫,各自面面相觑。
  沈怿走了两步,似想起什么,突然停住脚,垂眸就近问旁边的侍卫:“带钱了么?”
  后者不明所以地点头:“带了。”
  他摊开手伸出去,那人很识相地摸了一锭足纹的银水放上去。
  沈怿狠狠皱眉,连掂都懒得掂,抬了抬下巴冲他腰间示意。
  侍卫抿住下唇,犹豫了片刻,只好听话地把钱袋解下。
  他也没细数,回身进了屋,不多时推门出来,言简意赅地说了一个字:“走。”
  一夜过去。
  等书辞醒来时,天早已亮了,日头明晃晃地照在脸上,卷帘没放下,大好的阳光洒得满屋子都是。
  她是趴在桌上睡着的,周身酸疼,四肢乏力,正慢吞吞地站起来舒展,肩头的披风却瞬间滑落在地。书辞低头一看,迷糊间想起这屋内还应该有个人,她脑子立马精神了,里里外外找了一圈不见踪影。
  她赶紧跑到后院,仓库里也是人去房空。
  “小姐,早呀。”
  书辞站在门口,看着紫玉哼着小曲儿优哉游哉地打扫院落,冬季的暖阳将墙瓦的颜色染得分外温和,家中的景色一切如旧,她却生出些萍水相逢的感慨来。
  “还真走了。”她自言自语,“也不打声招呼……”
  *
  第一场雪落完之后,气候一日便冷过一日,转眼到了小年。
  因为琐事太多,忙起来无暇顾及其他,书辞很快就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忘在了脑后。
  京城里过年讲究排场,除夕、春节、上元,夜市通宵不禁,大街上舞龙舞狮,炮仗连天响,卖东西的吃东西的,挨挨挤挤,熙熙攘攘。
  言则一贯是不在家过年的,街上人一多就容易出事,除了有锦衣卫巡查之外,大都督府也得安排京卫协助。五大营各派出人手,城里城外轮流值夜。言则是外卫,平时甜头尝不到,一旦是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就肯定有他。
  临出门前,陈氏把东拼西凑攒的二百两银票塞到他包袱里。
  言则看着那薄薄的两张纸,心头不踏实:“这钱够吗?人家会不会看不上?”
  “不少了,蚊子腿儿再小还是肉呢。”陈氏叹了口气,“李大人不过从五品的武选清吏司员外郎,真正掌事的还是往上数的那几位,他平时捞不了多少油水的。说白了,这笔钱也就去碰碰运气,脸好的话把你调到京卫里做个经历,再不济也得进内卫吧?毕竟拿人家手短呢!”
  他啧了声:“他要是不拿呢?”
  陈氏皱眉,“乌鸦嘴,就你话多,银子都放到跟前了,能不拿吗?”
  毕竟还是担心钱少,言则把包袱背上身,摇头轻叹,“那我走了。”
  书辞在房内做针线,看见他要出门,忙唤了一声。
  “是辞儿啊。”言则停下脚,“有什么事儿么?”
  “现在天冷,夜里风大,我做了套手捂子您带去吧,当值的时候也暖和一点。”
  言则欢欢喜喜地收下,望着她一脸的感动:“还是自家姑娘好啊,知道心疼人。”
  书辞笑了笑,“路上当心点。”
  “诶。”
  目送他行远,书辞这才慢悠悠往回走。
  言则和陈氏不一样,无论做了什么他都会夸,反观她娘,差别待遇简直不能太明显。
  有时候也羡慕言书月,每天日子过得清清闲闲,娘从来舍不得让她熬夜做针线,舍不得让她出去抛头露面,最后有了好东西还全是她的,这么多年了,也不是没恨过……
  “阿辞啊。”
  她刚坐下,言书月便捧着东西进来了,献宝似的凑上前,“你看我给你做了个枕头。”
  书辞把活儿放下,“我有枕头的啊,怎么想起做这个?”
  “之前不是听你说脖子肩膀疼么,我去了趟医馆,大夫说用白芷、防风、川芎塞到枕头里,晚上睡觉能治病的。”言书月将东西递过去,“你瞧瞧喜不喜欢?我手艺没你的好,你别嫌弃。”
  “怎么会呢。”书辞摸了摸上面的绣纹,她姐绣花很吃力,偏偏还用最贵的线,看痕迹估计来来回回拆了好几遍,这败家孩子不管账,她是心疼的没边了。光是废掉的线自己都能做好几条帕子……
  见她微不可见的摇头,言书月小心翼翼地问:“是……不好看么?”
  “没有,当然不是。”书辞忙仔细看了看,随后无比认真地说道,“我是瞧着,你的女工比以前有进步多了。”
  她惊喜:“真的呀?”
  偷偷摸摸见她熬了几个晚上,还以为是做贼,没想到是给她做枕头。
  尽管平时羡慕嫉妒恨,可这样的姐姐……书辞也实在是讨厌不起来。
  “挺漂亮的,谢谢啊。”
  “你是我妹妹呀,别跟我客气。”
  她说话声音又轻又细,软软的像江南姑娘。
  言书月在她对面坐下,“下午出门,我和你一道去吧,刚好胭脂用完了,想买一些。”
  “行,一会儿我收拾收拾。”
  刚没说两句,墙外忽然人声鼎沸,喧闹不已,隐约还听到有马蹄声。
  紫玉拎着扫帚探头探脑地在角门处张望,书辞抬手把她叫进来。
  “什么事啊,闹成这样?”
  紫玉边走边还恋恋不舍地往回看,“我啥也没看清,说是肃亲王回城了,一路上大批京卫护送着,场面可大了。”
  言书月常年养在闺中,对这些事很少留心,当下问道:“那外面的老百姓,都是去迎接他的吧?”
  书辞没忍住笑了一声,冲紫玉点头:“我姐可真够甜的。”
  紫玉深以为然地颔首,朝一脸茫然的言书月解释道,“大小姐,这肃亲王您不认识啊?”
  她不知书辞在笑什么,愈发有些怯怯的:“只是听说过。”
  “肃亲王在先皇的子嗣里排第四,残暴冷血那是出了名的,当街杀人常有的事儿。据说他七岁的时候就手刃了自己的启蒙先生,连眼睛都不带眨下。”说着,伸出手给她比了个七。
  言书月花容失色,惊愕地啊了下,“真的呀?”
  “是的呀。”紫玉学着她说话,“骗你作甚么,这市面上的传说多了去了,什么煞星转世,恶鬼投胎,千奇百怪的。”
  “我从前怎么不知道有这些传闻?”
  “你又不爱出门,不知道的多了去了。”书辞一面绣帕子一面接话,“他封王后没多久便奉命西征去平西南叛乱,几年前不是蛮族投降么,他受降完也就返京了。”
  言书月若有所思。
  “诶,我倒是听过一个有意思的事。”紫玉毕竟是在市井里混大的,各路八卦耳熟能详,“肃亲王的母妃就是南蛮羌族人,戎卢部落首领的妹妹。您说,咱们陛下叫他去平乱,安的什么心思?”
  “明着历练,暗里试探。”书辞竖起拇指,“高,这招够狠。”
  言书月自个儿琢磨了片刻,凑过来,“那街上那么热闹,人来人往的,是为了什么?”
  紫玉理所当然的回答:“为了躲他呀。”
  她讲得绘声绘色,连说带比划:“你们是不知道,肃亲王杀起人来那叫一个毛骨悚然,别说蛮族,自己人听了都害怕。尤其是他审问人的手段——流点血见点骨头都是小菜一碟的,简直和诏狱有得一拼。”
  东长安街上,肃亲王府内。
  暗牢里气息潮湿,终年弥漫着一股散不开的腥味,铁质的邢床上躺着血淋淋的两个人,惨叫声此起彼伏。
  沈怿坐在对面的圈椅内,神色如常地喝茶。
  一波油煎下去,命不至于丢,受刑的时候却是极其痛苦的,他把杯子放下,不紧不慢地开口:“都是在我手下办过事的人,多余的话我也不问了,是要交代还是要继续?”
  两人伤得都不轻,几乎没一块好肉,其中一个咬牙不吱声,另一个艰难地抬起头:“王爷,属下……真的是……冤枉。”
  他靠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接着喝,左右的人会意,利索地将说话那人的衣服扒了个精光,迎头一盆滚水往下浇。
  滋滋的热气直往外冒,铁刷子寒光森森闪烁,这是东厂有名的刷洗,人人谈之色变。
  旁边那个看得不住发抖,偏偏眼睛还被人扳开,就是要叫他瞧个真切。
  这刷子一下去,上面那层皮瞬间剥落,受刑的人还没喊疼,另外那个先挨不住。
  “王爷、王爷,我说,我说……”
  “你闭嘴!”受刑之人疼得倒抽冷气,还不忘呵斥他,“敢出卖主上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沈怿执杯的手一顿,抬起眼皮冷声道:“这么说,不能出卖他,就可以出卖我?”
  他冲那人颔首:“你说,我可以饶你一命。”
  在同伴地骂声里,那人咽了口唾沫:“回王爷……是、是肖大人。”
  而今朝野上下只有一人姓肖,他虽没说出此人名字,在场的却都心知肚明。
  内阁首辅肖云和,这个人权倾朝野,位高权重,脾性是出了名的古怪,全京城里若沈怿排第一,那这个第二必然非他莫属。
  当今皇帝性情温和,儒雅仁慈,肖云和又深得其信任,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眼下他来这么一招,不知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再审下去估计也问不出结果,沈怿理了理袍子站起身,路过牢房时脚步微滞,低低撂下话。
  “最好别让他落在我手里。”


第五章 
  这几日都是艳阳天,冬季里难得有这么好的太阳。
  沈怿从刑房内出来,禁不住抬手在头顶遮了遮。见他是要出门,随行的侍卫立刻低声询问:“王爷是乘车还是骑马?”
  他朝街市上望了一眼,“都不用,我一个人走走,别跟着。”
  才迈出两步,又顿了顿,微微偏过头:“这场事故里死的内卫不少,记得要好好安顿他们的家人。”
  “是。”
  听到回应,他颔首了颔首不再多言,举步往外走。
  白日的长街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张灯结彩里透着过年的气息,喧闹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先帝子嗣单薄,王爷只有两位,肃亲王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他刚回京,一身黑色盘龙的窄袖袍,走在路上是个极其惹眼的人物,满脸写着危险二字,十步之内几乎没人敢靠近。
  沈怿接管京卫已有些年头,除了遇到几次暗杀动过手之外,他其实很少在京城里杀人。皇城距西南山遥水远,永远都是太平盛世的景象,久居安逸的老百姓没经历过战火,几具尸首都能吓成这样。
  他在心中冷嘲,步子也随之加快,不知不觉就到了宣武门前,酒坊里飘着浓郁的香气,腊梅在墙外散发着冷香,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有股别样的清冽,竟忍不住也想买一坛来喝个痛快。
  “两匹缎子一块儿买,你给少一吊钱,成不成?”说话的人声音清澈干净,不细也不软,是他听过的最容易辨认的音色。
  沈怿停住脚步,堪堪抬眸就看见了那个站在布店内的身影。
  书辞在柜台上边看布边与掌柜周旋。
  “言姑娘,咱们也算老相识了,这布值什么价您心里最清楚,我哪回坑过您?何必狮子大开口呢。”
  “这怎么能叫狮子大开口?我大开口的时候你又不是没见过。”她摇摇头,“我是为了你好,过年要回老家的吧?蜀中隔那么远,等返京估计就要到三四月了,你这料子本就不是时兴的花样,明年更难卖,别说少一吊,少两吊你都是赚的。”
  掌柜一脸无语地看着她,书辞也不说话,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得得得……”被她盯得发毛,掌柜无奈地收了钱,“您拿走吧,我算是服了。”
  “多谢了啊。”书辞笑了笑,把布匹包好,放到紫玉的篮子里。
  掌柜的找了钱,递给她时满腹的怨怼:“我说言姑娘,您不至于每年都这个时候来杀价吧,还一年杀得比一年狠。”
  “过日子嘛,当然省点最好了。”
  掌柜的无语:“我和你家做生意十几年了,当初言夫人抠银子也是抠出了名的,前几年还高兴呢,看她在家清闲金盆洗手了,想不到如今您来接班了。”
  “就知足吧,我可比我娘良心多了,要是换她来,这点银子怎么说也得买下你四匹布。”
  “……”
  正接过那把钱,其中一枚铜钱忽然顺着手缝掉了下去。
  书辞把剩下的往紫玉怀里一塞,“我去捡。”
  “诶,您慢点走啊。”
  铜钱滴溜滴溜往外滚,从台阶上弹了两回,最后停在一人脚边。她跑到他身旁,还没等低头,那人已经弯腰拾了起来。
  “谢谢啊。”
  书辞道完了谢正准备伸手去拿,抬眼看到对方的脸。
  因为背对着阳光,那人的五官在阴影下显得格外狰狞,两道剑眉肃杀而锋利,一双眸子不怒自威,极有气势。
  头顶一个晴空霹雳,好在她脑子反应快,迅速往后猛撤数步,却不料脚后跟碰到了台阶,身形不稳,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摔得太突然,那叫一个疼。
  “小姐!”紫玉挎着篮子跑出来,刚打算上前去搀书辞,冷不丁瞅见沈怿在那儿,立马就怂了,规规矩矩站在远处装背景。
  自己一句话还没说,她就搞出这么多动作来也是不容易。
  沈怿琢磨着要不要去扶她,想了想还算了,手指拨着铜钱抛到空中又接住,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问道:“怎么,我很可怕吗?”
  这种问题谁敢接话啊!
  书辞赶紧把头垂下以避免视线交流,作出一副娇羞模样,可煎熬的是对方耐心甚好,一时半会儿竟没有要放过自己的意思。
  她的娇羞表情要一直维持着实在有些脸僵,只好在肚子里打腹稿。心道:这是要听肯定回答还是听否定回答?都没个提示的,万一说错了,马屁没拍对怎么办?
  正想着不如先夸上两句缓解气氛,沈怿像是玩腻了,把钱丢给她。
  “下次走路当心点。”
  书辞手忙脚乱地接住,等回过神来时,人已经走远。
  心里如释重负,她以手撑地慢悠悠的站起身,紫玉忙跑过来要扶。
  “小姐,您……没事儿吧?”
  她转过头来指指自己的脸,“你看我这样子像没事么?”
  紫玉宽慰道:“还好还好,王爷只是路过。”
  书辞翻了个白眼:“他要不是路过,我现在没准儿尸首都凉了……”说完又去瞪她,“这会儿才来扶我,早些时候干嘛去了?”
  紫玉腆着脸笑:“我、我那不是在店里收拾东西么……”
  书辞睇了她一眼,“你是为了自保吧?”
  “瞧您这话说得……哎呀,不知道大小姐买香料买完没有。”紫玉毫不生硬地岔开话题,“咱们还是去找找吧,万一走丢了怎么办。”
  书辞由她搀着往前走,心有余悸地给自己顺气:“她那么大个人了,你还担心她走丢?怎么没说担心我呢?”
  她谄笑道:“这不是知道大小姐不如小姐您厉害嘛……”
  金水河两岸的买卖是最多的,白天有衣饰字画,古玩珍宝,晚上画舫里唱曲儿,街头杂耍卖艺,数不胜数。
  书辞和紫玉从桥上下来,正要找言书月,抬眼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堆瞧热闹的路人,里面传出一个尖细的声音。
  “那可不行,今天一定是要送去见官的!人证物证都在,想和我耍花招?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
  “这位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这语气轻轻软软,有气没力,一听就知道是她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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