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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匪-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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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敢,”寇丹笑道,“做咱们这一行的,刀尖上舔血,各有各的偏执怪异,这点小偏执就像老百姓遇到难处求神拜佛一样,是种必不可少的寄托。别人不知者也就不怪了,侄女怎么能跟着外人不懂事?”
    鱼老的目光在她鲜艳欲滴的红指甲上扫过,脸上难得露出一点吝啬的微笑,他将两条盘着的腿放了下来,撤回五心向天的姿势,有些感慨地点头道:“多少年没再过过那种日子了,鸣风楼自从退隐四十八寨,便同金盆洗手没什么分别,如今我不过是看鱼塘的闲人一个,这些老毛病也只是一时改不过来,不必迁就。”
    他说着,勉强压下那股如鲠在喉劲儿,故意伸手将桌上几个杯子的位置打乱。
    寇丹看他那嘴硬的样子,一边摇头一边笑,又动手重新将杯子摆整齐:“师叔,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何必为难自己呢?我又不是外人。”
    鱼老一顿,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问道:“既不是外人,怎么还学会跟你师叔话里有话了?”
    寇丹好似有些不好意思,眼皮微微一垂:“师叔——我叫您师叔,大当家因为您同老寨主的交情,也叫您师叔,这么算来,倒还是我占便宜了,可是我有时候想,咱们这样的人,跟大当家他们那样的人终究是不一样的,他们活在青天白日下,光风霁月,咱们活在暗影黑夜里,潜行无踪,互相都格格不入,何必硬要往一处凑呢?”
    鱼老笑道:“年轻人,听见外面涛声又起,耐不住寂寞了吧。”
    寇丹轻轻地在自己嘴角上舔了一下,意味深长地低声道:“师叔,你何曾听说过刺客有‘避祸’一说,对刺客来说,世道自然是越乱越好,不是吗?当年您和我师父非要随老寨主退隐四十八寨时,侄女就心存疑惑——刀放久了,可是要生锈的。”
    鱼老点点头,不置可否:“不错,当年退隐的决定是我和你师父下的,如今你师父也没了,这么多年过去,你才是这一任鸣风楼的主人,你要怎样,我也不会干涉太多,鸣风若是真想脱离四十八寨自立门户,那也不难,李大当家从来都是去留随意,实在不行,等她回来,我去替你同她说。”
    寇丹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很甜,几乎带着些许撒娇的意思,说道:“这个自然,周先生当年要走,大当家都没拦着,又岂会拦着咱们?师叔,您知道侄女问的不是这个。”
    鱼老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下垂的双颊一瞬间显得有些严厉。
    寇丹伸出细细长长的手指,只见她拇指的指甲上有一个小小的水波纹印记,是蔻丹花汁没干的时候印上去的:“这是我师父生前那枚谁都不让动的私印,他老人家从来没跟我说过这是什么,师叔,我还知道世上有这个印记的人绝不止一个,只是你们统一都是讳莫如深。当年鸣风楼之所以退隐四十八寨,必然和这枚印章有……”
    “寇丹,”鱼老截口打断她,冷冷地说道,“你要走就走,再敢提一句水波纹的事,别怪我跟你翻脸。”
    寇丹一愣:“师叔,我……”
    鱼老站了起来,将门拉开:“牵机挺好的,你看也看过了,这会就算是北斗亲自来了,也能把他们切成肉片,时候不早了,你走吧。”
    寇丹叹了口气,低眉顺目地起身行礼道:“师侄多嘴了,师叔勿怪。”
    鱼老面无表情地站在门边。
    寇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生怕惹他生气似的,又上前一步,轻声道:“今年弟子们做的桂花酒酿不错,改日我再给您送两坛来尝尝。”
    鱼老的神色这才缓和了一些,几不可查地冲她点了个头。
    寇丹再次上前一步,这时,她垂着头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声音却越发轻柔。
    “师父和师叔当年既然决定留下,肯定有原因,也肯定不会害我们,既然不能说,我便不问了,侄女回去就将这指甲抹了,师父的遗物,我也会……”
    她说前半句的时候,鱼老不可避免地追忆起了过去的事,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眼神一瞬间飘往别处。而仅仅是这么片刻的分神,寇丹仿佛想伸手搀他一下似的,纤秀的手掌贴上了鱼老的后腰——
    下一刻,鱼老整个人蓦地一震,回手一掌便扫了出去。
    寇丹却好似早有准备,脚下轻飘飘地打了几个旋,毫发未伤地躲到了两丈开外,与遍染蔻丹的指甲一般鲜红如火的嘴角轻轻咧开,露出雪白的贝齿,她指尖冒着幽蓝光芒的牛毛小针一闪而过,好整以暇地接上自己的话音:“……好好保存的。”
    这世上最顶尖的刺客下手极狠,于无声中一点余地都不留,见血封喉的剧毒一根钉进血管,一根钉进经脉,毫厘不差,鱼老那出于本能的含怒一掌瞬间加速了毒发,眨眼的光景,黑气已经弥漫到了脸上,他难以置信地瞪着方才还在和他言笑晏晏的女人,想说什么,却惊觉自己的舌根已经发麻,四肢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寇丹微微歪了歪头,眼角泛起细微的笑纹,轻声道:“像师叔这样在一条寒江中默守二十年的人,不想说什么是不会说的,这点分寸师侄还有,想必海天一色的秘密从您这里是拿不到了,那么我便不问了。”
    转瞬间,鱼老已经面无人色,他整个人都在发僵,能清晰地感觉到从腰腹开始,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死去。
    寇丹走上前去,像个孝顺的晚辈一样,“扶”起鱼老,将他扶到椅子上,又为他摆了个静坐的姿势,然后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
    江风越来越大,吹动水面上繁杂交缠的牵机丝,时而发出细微的蜂鸣声,小亭中的两个人一坐一站,彼此都静默无声,好像一副凝固在夜色中的画。
    终于,鱼老非常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一口气卡在喉咙里,浑浊的瞳孔缓缓散开。
    寇丹有条不紊地检查了他的心口脖颈,确定此人再无一丝活气,便从怀中抽出一根长针,楔入了鱼老的天灵盖,仿佛要连他诈尸的可能一起封死。
    然后她规矩地后退一步,给鱼老磕了个头,口中道:“师叔,您要是在天有灵,碰上我师父,别忘了替我和他老人家道声好。他老人家自己退隐就算了,为了四十八寨的牵机图纸不旁落他人之手,十年前不辞劳苦地将我抓回来,我好不容易找到个可心的男人,想堂堂正正地做一回人,都毁在他老人家手上。好,既然这样,侄女便只好回来做鬼,也算不负他老人家重托了,您说是不是?”
    死人当然不可能再回答她,寇丹轻轻一笑,长袖扫过身上的尘土,转身推开江心小亭的一面墙,水中牵机巨大而错综复杂的心脏全在其中,她就像是挑拣妆奁一样,随手拨动了几下,洗墨江中的牵机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缓缓地沉入了暗色无边的水下。
    这只凶猛的恶犬,悄无声息地睡下了。
    黑夜中,潜伏已久的黑影纷纷从洗墨江两岸跳下来,寇丹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她等这一天,实在有点久了——如果不是李瑾容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非得出头接收吴氏家眷,“那边”也不见得舍下血本来动这个固若金汤的四十八寨。
    她抬起头,冲着两侧光可见物的石壁上垂下来的绳子笑了笑——
    话说回来,风雨飘摇的夹缝里,一隅的桃源,真能长久吗?
    那未免也太天真了。
    此时,在山下小镇中,谢允疑惑地将被风刮上的窗户重新推开,眯起眼远远看了看四十八寨的方向,转头问周翡道:“你们寨中每天人来人往,巡山的到处都是,鸟群有这么容易受惊吗?”
    他话音没落,又一片鸟群冲天而起,候鸟似的在天空茫然盘旋,凄厉的鸟鸣声传出老远。
    周翡下意识地扣住腰间的望春山。
    就在这时,几个岗哨的灯火接连灭了,不远处的四十八寨突然漆黑一片,夜色中只剩下一个黑影,周翡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谢允微微侧耳,喃喃道:“这是风声还是……”
    周翡立刻喝住他:“嘘——”
    遥远的风穿过山峦与重重密林,本身已经十分尖利,非得仔细分辨,才能从中听到一丝夹杂的哨声。
    周翡虽然不明缘由,心却突然撒了癔症一般地狂跳起来,掌心顷刻间起了一层冷汗,掉头便跑上楼去砸马吉利的客房门。
    够资格护送李妍的,除了深得李瑾容信任,自然也各有各的本领。
    马吉利虽然深更半夜被周翡喊醒,身上还有小酌过的酒气,却在听了她三言两语说明原委后立刻便清醒过来,一行护送者转眼便训练有素地聚集在了大堂窗边。
    除了李妍还在不明状况的揉眼睛,连吴楚楚都警醒地惊惶起来。
    “东西先放下,”马吉利点了一个随行的人留下看管马匹行李,随后说道,“其他人跟我立刻动身。”
    周翡这时终于微微犹豫了一下,第一次在马吉利面前提出自己的意见:“马叔,楚楚和阿妍……”
    她话音没落,吴楚楚略带哀求的目光已经落到了她身上,吴楚楚无数次地以为自己习惯了深夜奔逃的生活,可或许自从在邵阳遇上马吉利等人之后的数月行程太过安全,她在再一次的突发情况里不可避免的惶恐起来,本能地希望能跟周翡一起走。
    周翡明白她的意思,一时有些踟蹰。
    马吉利却斩钉截铁道:“都跟着,大当家命我护送阿妍,一路我便得寸步不离,倘若寨中真出了什么事,这镇上也不见得安全,马备好了么?大家快点!”
    周翡心里隐约觉得不妥,可是也承认马吉利说得有道理,当时在华容城中,她不也觉得晨飞师兄他们都在的客栈固若金汤么?
    可是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呢?
    周翡没有异议,李妍和吴楚楚更不会有,谢允是外人不方便说话,他皱了皱眉,趁人不注意,从怀中摸出一小盒银针,穿在了自己袖口上。
    非常时刻,也顾不上进山的名牌有没有核对完了,一行人飞快地上马赶往四十八寨的方向,一刻不停地跑到了山下。
    此时已经接近午夜。
    周翡心里一沉——第一层岗哨处竟然空无一人!
    
    第76章 叛乱
    
    马吉利伸手一拦险些冲上去的周翡:“冒失什么,小心点!”
    他说着,谨慎地提长剑在手,冲其他人一使眼色。
    众弟子训练有素地上前,各自散开又能守望相助地在原地搜索片刻,忽然有人叫道:“马总管!”
    马吉利带人过去一看,只见那第一道岗哨铁门看似合着,却没关严,一排岗哨弟子的尸体整整齐齐地排在门后,全是干净利落的一剑封喉,伤口除了致命,几乎称得上平平无奇,根本看不出是哪家的剑法。
    马吉利面沉似水地上前一步,伸手在死人身上探了探,压低声音道:“没有反抗,没有其他伤,尸体还是热的。”
    要是放在过去,周翡肯定听不出他是什么意思,可是下山大半年归来后,她却能在眨眼间便明白马吉利的言外之意——杀人者很可能是四十八寨中自己人,而且没有走远。
    这会是……四十八寨的第二次内乱吗?
    李妍被夜风中的寒露一激,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噤,后背冒出一层鸡皮疙瘩,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正踩在一根树杈上,“啪嚓”一声。
    马吉利被这动静惊动,提剑的手微微一颤,转头看了李妍一眼。
    李妍用力抽了口气,颤声道:“对……对不住……”
    马吉利看着李妍叹了口气,神色一缓,继而似乎犹豫了一下,他转头对周翡道:“我错了,不该把她们带来,阿翡,我给你几个人,你带着客人和妹妹尽快躲远一点,你能……”
    他话还没说完,李妍突然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蹿起来跑到了他身边。
    在场的人除了吴楚楚,耳音都不弱,立刻听见了远处传来的杂乱的脚步声。
    众人顿时戒备起来,马吉利本能地把李妍护在身后,就在这时,来人上气不接下气地现了形,出声道:“来者何、何人?竟敢擅闯四十八寨……嗯?马总管,您不是去金陵了吗,怎么这会就回来了?”
    此言一出,李妍大松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胸口,众人虽说都未放下戒备,却也微许放松下来,唯有马吉利后背依然紧绷,手中紧扣着剑。
    周翡眯起眼望着这眼生的巡夜弟子,轻声问道:“这是哪一派门下的?”
    旁边人尚未来得及答话,那人已经跑到了眼前,冲马吉利深施一礼,自报家门道:“晚辈鸣风三代弟子……”
    鸣风……鸣风楼?
    一瞬间,周翡无端想起衡山密道中殷沛口中的那个故事。
    电光石火间,她根本来不及思考这其中的联系,本能地提起了望春山,而就在这时,她眼角居然有银光一闪,周翡一把推开旁边的人,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风”字诀已经卷了出去。
    望春山的刀背撞上了什么东西,周翡散落耳鬓的一缕长发无端夭折,熟悉的触感让周翡一瞬间知道了这是什么——牵机线!
    马吉利大惊道:“阿翡不可莽……”
    “撞”字尚未出口,便见周翡毫无预兆地突然将手中长刀往下一压,“不周之风”几乎毫无转折地过度到了“一刀镇山”上,“嗡”一声——此处的牵机线毕竟不是与洗墨江中巨石阵相勾连的那种,被她一刀压弯了。
    谢允突然从怀中弹出一颗与他在衡山上引燃的那个如出一辙的烟花。
    烟花倏地窜上天,炸醒了四十八寨上上空静谧的月色,也那几个隐藏在两侧树梢上、几乎与草木融为一体的人影顿时无所遁形。
    原来他们是用一个人吸引注意力,真正的刺客早已经埋伏好了——怪不得几个岗哨死得无声无息。
    周翡手中的望春山隐隐胜了削金断玉的牵机线一筹,硬是将牵机线压变了形,而后轻叱一声,两个“牵线”人先后从树上滚落,她一招得手,望春山在牵机线上重重滑过,竟悍然无畏地闯进了几个鸣风杀手的牵机阵中,手中长刀再次变招,这回是“斩”!
    尚未成型的牵机网难当其锐,登时碎在了她的刀下,牵机线四散崩裂,竟将牵线人也绑了进来,李妍一把捂住眼睛,却还是来不及了,近距离地看见了两颗脑袋飞了起来。
    而周翡手中破雪刀余威未衰,直接抵住了那跑来吸引视线的鸣风弟子喉咙上。
    马吉利身后,所有人都被这兔起鹘落的三刀惊呆了。
    周翡在外面的时候,也不知怎么运气那么差,每天辗转在各大高手之间好不狼狈,根本无暇得知她的破雪刀一日千里的进度。
    这会她也看不见身后众人惊骇的表情,刀尖卡在那刺客喉咙上,冷冷地说道:“你受谁指使?”
    那鸣风的刺客看了她一眼,低低地“啊”了一声,叹道:“居然是破雪刀,命也。”
    随即他目光从周翡脸上转开,不知对着她身后哪一处虚空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竟然毫无预兆地往前一撞——周翡再要收手已经来不及了,那刺客就这么面带笑容地撞死在了她的刀口上!
    周翡轻轻一哆嗦,就在这时,一阵比谢允放的烟花还要刺眼的火光从后山冲天而起。
    不知是谁大声道:“洗墨江!那是洗墨江!”
    正当夜浓欲滴时,出门在外的李瑾容却仍然没有休息,她心里想着事,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本描写旧都的游记。
    人都说“前三十年睡不醒,后三十年睡不着”——年轻人大多贪睡,上了年纪以后觉才越来越少。
    李瑾容却有个不大不小的秘密,她从十八九岁开始,就有了失眠的毛病,这小二十年间,也曾经试着调理过几次,都不见效,好在习武之人身体强健,实在睡不着,大不了打坐调息到天亮,第二天也不耽误正事。
    此时,李瑾容已经带人离开了蜀地,一路上不可避免地对新晋风云人物周翡的“丰功伟绩”有了耳闻,然而李大当家却并不像周翡想象得那么火冒三丈,反而有些忧虑。
    李瑾容听了好几个版本的传说,第一反应不是奇怪周翡那现买现卖的破雪刀是怎么把人糊弄住的——而是周翡到底出于什么原因,才没在王老夫人身边的。
    周翡不是李妍,从小喜静多一些,她办不出无缘无故自己乱跑的事。
    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让她脱离长辈的视线?
    尤其华容城中那一段故事,各种版本的传说一段比一段吹得天花乱坠。
    在这里头,周翡怎么从那贪狼、禄存那两尊杀神的眼皮底下顺利逃出去的,并不重要,反正按照后续的故事来看,她逃得十分成功,没缺胳膊也没短腿——但让李瑾容想不通的是,中原武林究竟还有什么人,值得仇天玑与沈天枢两个人合力围捕?
    那些神乎其神的谣言中,有一些也提到了吴将军家人。
    虽然叛将家眷自然少不了被北朝缉捕,但那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孤儿寡母而已,随便几个小兵杀她们也是易如反掌,用得着出动两个北斗……甚至贪狼星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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