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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手谋锦_周琰西-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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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林,莫非这位便是和顺染坊的李墨林大哥吗?”一声温婉的喊声,听见的人无不骨酥心醉。
那打人的女子趁势挣脱了手腕,委屈的过去挨着姐姐哭泣,“这人好生可恶,姐姐莫要理会于他。”
女子轻轻安抚了妹妹,又向李墨林道,“我乃是陈家二房长女陈碧云,这是舍妹湘湘。”
李墨林这才想起,幼年之时,陈家二房是有个女儿名陈碧云,小自己半年。昔日二人皆是幼年,又及爹仰慕陈二爷的文采,特送了自己过去跟着习练。是以,便经常见得碧云妹妹。两小无猜,耳鬓厮磨,竟是比那一般的亲兄妹还要好的多。
后来陈二爷捐了京官,便举家迁往京城。如此算来,与碧云妹妹已是有五六年的光阴不曾相见。没想到女大十八变,她既出落得如此花容月貌,娇柔温婉,一时不觉看得呆了过去。
惜恩捂着脸站了半晌,听得陈碧云提起陈家,便悟出其中所以。不由得懊悔起来,都怪自己不该多事。
陈碧云早见得李墨林身边的女子,上前微微一礼,极尽大家闺秀风范,“这位小姐多有得罪,舍妹年幼,不知轻重,我代她向你赔罪。”
惜恩忙伸手虚扶了,“不必,姐姐到来,妹妹本该恭迎,没想到竟是闹出这出,失礼的倒是我了。”
李墨林也道,“这是陈掌柜的义女,名白惜恩。”
李碧云不由得仔细打量了一番惜恩,只觉得眼前这位女子不仅生得绝色,眼眉之间自有一种平常女子少有的聪慧。只她挨打之后尚能如此谦和便可知一二。
“大伯父哪里收得的野丫头,待我回去,必然让他老人家将其赶了出去才好!”湘湘仍是不平。
“住嘴,越发的不知深浅。”李碧云面露愠色。
好在这时后面的车马也到得跟前,一时碧云姐妹重回车上,这事才得终了。
☆、15何必送上门
至晚间众人散去,娘便特意拉了惜恩道,“你叔叔家一个姐姐一个妹妹自是娇养惯了的,今日若有亏待,你也别往心里去,我与你爹自有章法。”
陈掌柜却有些气不平,“他闺女娇贵,莫不是我闺女就得受她欺负,真是岂有此理!”
陈夫人瞪了眼夫君,“你素来稳妥,怎偏此时糊涂了。都是小孩子家任性的做法,何必认真。况老二此次回来说是等待调任,少则三两月,多则一年都是有的,何必与他有隔阂。”
惜恩见二老为了自己争吵,忙劝道,“自古以来世人都讲究“孝悌”二字,殊不知这“悌”之一字,女子最关紧要,其家离合,往往关系于此,乃万不可缺的。苟能姊妹和睦,互相敬爱,彼此箴规,焉会不家业兴旺。”
“我儿虽出生贫微,却懂得比那熟读圣贤书的人还要多,老夫何德何能,有福至此!”陈掌柜感慨良多。
“戏文上唱的,女儿听得多了,自然就记住了。爹爹实在谬赞。”惜恩学了那戏台上女子模样,一个深深的万福,逶迤而去,逗得二老忍俊不禁。
陈家二爷自京城回归老家省亲,少不得要热闹几日。葫芦屯里但凡有些脸面的无有不借着机会前来陈二爷面前照个脸熟,宏昌染坊的李掌柜更是自然。
李掌柜提了东西进了里院,李墨林跟着爹也进去了一刻,到得陈二爷面前行了礼,他最不耐拘束,不一会便溜了出来。
“大娘忙活,怎不见我延瑞兄弟?”李墨林规规矩矩的立在陈夫人跟前,眼睛早瞟到西厢房窗户处的惜恩。
陈夫人是看着李墨林长大,忙笑道,“侄儿越发的俊朗起来,你满腹诗书,来年再中个进士,谋个一官半职,也算是给我们葫芦屯长脸,大娘等着喝你的升官酒。”用手指着西厢房道,“你兄弟同你惜恩妹子再研究布匹呢,两个人说是要出甚新花样,你也去看看。”
惜恩将丰泽县城里买来的布左看右看,向延瑞道,“你看看这布和咱的有甚不同之处?”
延瑞将手中的布揉搓了一番,“坯布厚实,但是人家是县城,比不得咱这地方都是些平头百姓,布的质地好些也是应当。”
惜恩托腮凝思了片刻,“我不是说这,若论布的厚薄也没什么大意思,我是说染色,你看出什么没有?”
延瑞又将手里的布翻来覆去看了一会,老实道,“若论这布的上色竟是不如咱染坊出的颜色亮眼,细细瞧着有些地方还有些不太均匀,想来大地方也有干糙活的人。”他自幼整日泡在染坊里,对自己一手的染布功夫自是十分的自信。
惜恩扔下布,伸手从笔筒里抽出支毛笔来,在一张白纸上随意涂抹了几笔,墨水深浅不一。她扔下笔道,“若是论染色的功夫,你的技术自然在整个丰泽县内都是数得上的行家,但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总有人强过咱不是?”
延瑞憨厚,摸了摸脑袋讷讷道,“妹妹说的很是,我还得听爹的话仔细琢磨功夫,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啊!”
“不然,亦有靠巧力制胜的。”惜恩望着延瑞,眼睛露出一丝狡黠,伸手示意其耳朵靠过去。
李墨林站于门外,见惜恩娴静处如临水照花,言谈举止又透着女子少有的灵性,不觉看的呆了过去。
延瑞听惜恩一番言语点拨,突而一拍脑门子道,“妹妹果然计谋出众,只是怕我若是染出那等布来,爹能打断了我的腿!”
“里面说的这等热闹,墨林大哥怎杵在此处不进去,莫不是里面有老虎能吃了你不成?”陈碧云手捏一方丝帕掩嘴胡卢,吃吃的笑道。
陈湘湘跟在姐姐身后,不屑的扭过头去,实在搞不懂姐姐怎会有心思和这号人打趣。
“原是你们来了,还不快快进来坐。”惜恩忙站起身来迎到进门处。
一时众人坐定,惜恩泡了茶水端上来。
“妹妹适才与延瑞哥哥说的甚好玩的事情,把个墨林大哥听的忘了进门。”陈碧云边吃茶,便一双眼睛笑望着惜恩,“昨日大娘提起妹妹与延瑞哥哥虽非亲生兄妹,倒是比那亲的还要和睦,如今依姐姐看来,实在用‘相亲相爱’四字形容也不为过。”继而转向李墨林道,“墨林大哥觉得妹妹我形容的可还恰当?”
惜恩眼神与陈碧云稍稍迎上,便搁下茶盅微微笑道,“正是,我与哥哥真如一奶同胞一般,众人都道姐姐聪慧过人,眼神果然不差。”
李墨林亦是附和道,“碧云妹妹形容的颇为贴切。”
湘湘此时不耐烦道,“这里闷的慌,颜料气味搅得人脑子疼,姐姐还不速速把事情办了,我好与你回去向母亲交差。”
陈碧云责怪的望了眼妹妹,遂向那跟过来的丫鬟手中取过一个雕花的小巧镀金红木盒子,“来的时候原并不知有妹妹,是以你的这份是姐姐我临时挑选,你看可还喜欢?”
湘湘却已是撇了嘴咕哝道,“也不看她什么身份,配用这等东西!”
惜恩接过盒子,打开一看,却是一只金钗,上面镶嵌着一枚红色东珠。虽非极品,但也是上好的做工。
陈家姐妹正等着看眼前这个小叫花子如何欣喜若狂,谁知只见其一副波澜无惊的模样,丝毫未觉察出来一丝半点的异样。不由得有些惊诧。
延瑞得了一枚玉坠,亦是上好的东西,挂在腰带上十分合适。
“墨林大哥亦有一份,改日我与你送到府上。”陈碧云巧笑倩兮,莹莹玉齿,粉粉薄唇,吐字如兰,听来让人心旌荡漾。
李墨林正拿着被盖轻拂茶水上面的叶沫,“何必这么麻烦,你今日给了我,我直接拿回去岂不是简单?”
惜恩一口茶水刚入口,险些喷了出来,这家伙也太过不解风情。美人亲自上门送礼,多大的脸面,他竟是呆瓜一个,直接拒绝了。
陈碧云一张粉脸此刻透着微红,那嘴角的笑意一时半会竟是不知该如何收回。
☆、16告密者
翌日清晨,陈掌柜坐在房内看帐簿,手里的算盘打的“哗哗”作响。
惜恩从外面进来,随手将爹面前的残茶泼了,加了叶子,重新泡上一杯。
“咱这生意眼见得一日好上一日,孩子,你伶俐着点,断不能松懈,宏昌染坊有今日不容易啊。”陈家染坊是在祖父那辈传下来,到了他手里也只能算作勉强糊口,有时候糊口也难。眼下不仅家里的铺子扩大了,还新开了两家,突然弄了这么大的场面,陈掌柜还有些不太适应。一颗心总是提着,白天晚上的算计。
惜恩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笑道,“您老人家放心,咱虽说眼下生意好,但总归还是小本买卖,没啥大的盈亏。”
陈掌柜将帐算完,仔细合计,这月大概有一百五十两银子的进项。只这一月便能赶上往年一年的盈利,喜的他无可无不可的,捋着山羊胡子,一双水泡眼笑得眯缝着移不开帐簿。
“二爷已是回来了好几日,你也别总盯着帐簿看,要我说,今日你就陪着他各处转转,哥两好好说说话才是。”陈夫人迈步进门,埋怨道。
惜恩忙扶着娘坐下,脑筋转了弯,也帮着劝道,“娘说的正是,依孩儿看,就去棋盘山最好。一是离得不远,步行也不过半个多时辰;二是环境雅致,最适宜闲谈游玩,二叔必然喜欢。”
陈掌柜方才的笑脸,一瞬间晴转多云,鼻子里“哼哼”道,“有那功夫,我该染坊里盯着去,银子来的不容易,他若是想做官,没银子看他怎么做。”
然而,哪里容得他啰嗦,陈夫人一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终将他“劝”出了家门。
“唉,虽说知道他是个讨债的主,可是谁让是一家人,罢了。”陈夫人叹息一阵,往后院去。
惜恩揣摩了一番,大致也猜出什么意思。方这时延瑞探头探脑的进来,“爹他老人家同意了?”
“自然,他已经与二叔一同出门游玩,说是要到晚间方能回来。这事便由你我二人去做好了,他老人家可等着看成果呢。”惜恩异常轻松道。
延瑞纳闷,爹啥时候如此通情达理了?大约是看在妹妹的才智在我之上也未可知。
宏昌染坊内,惜恩与延瑞在合计着颜料的用量。
“以往都是一匹布一钱的量,你捉摸着现在该用多少?”
惜恩皱了下眉头,“比一钱稍稍减点,宜少不宜多。”
“水温不变。”
“那我开始下布了?”
“嗯,就这一匹,先看看成色再说。”
“姐姐,猜我方才看到了什么?”湘湘手中提着个花篮儿,乌黑的秀发梳成个娇俏的美人髻,陪着上面的金步摇很是好看。
陈碧云正在绣花,红花绿叶,牡丹花开的好不娇艳,只是刚绣了一半儿。她抬起头来道,“你惯会瞎逛,这会子又听到什么乡村野闻,我可不稀罕知道。”
“你不想听也罢,但是那个李墨林据说今年秋上就要赴京赶考了,若是万一中个状元,小叫花子可就要麻雀变凤凰,摇身就是状元夫人了。”她将篮子里的花一支支的往瓶子里插,“只是咱家大小姐不稀罕,管他劳什子状元不状元呢。”
一听到李墨林,陈碧云放下手里的活计,“死丫头,跟姐姐还打哑谜,快点说,有你好呢。”
原湘湘从外面回来,刚好碰见染坊的几个伙计坐在门楼下瞎唠嗑。她留心听了几句,这才知道大小姐和大少爷正在染坊里染布,特意将其他人支了出来。
她自来人小鬼大,比旁人多了个心眼,回来便把这事和姐姐说了一遍。
碧云听完,心中不免敲起了鼓。好好的染布,为何偏要偷摸着,莫不是有甚不可告人的秘密?
延瑞看着眼前被自己染的一塌糊涂的蓝布,垂头丧气的立于一旁。
惜恩将布拿起来左看看,右看看,时不时的点点头。过了良久方道,“这布我先放着,最好不要告诉爹知道。”
“你不是说爹已经同意了你染布?”
“横竖布已经染出来了,我自然有办法,你等着看便是。”惜恩信心十足的安慰着自己这个老实巴交的大哥。
延瑞已是眼睛瞪的铜铃般大小,他几时违逆过父亲做出这等事来,心中惶恐,想象着一顿板子必然是跑不掉的。
惜恩提着篮子往外走,外面李墨林已经等了有一刻时间。偏她才到得二门处,适逢陈掌柜与陈二爷从外面回来。
陈二爷与其兄长长得并不十分想象,细长脸,中等身材,略有发福,穿着打扮既有文人的讲究,又不失为官的排场。他摇着折扇道,“你这是要哪里去?”
“给李婶子家送些东西。”惜恩笑脸相迎,毕恭毕敬的道。
“惜恩妹妹,我娘差我过来取东西,就不劳你送过去了。”李墨林几步走到近前,接过惜恩手中的篮子。
陈二爷很是欣赏墨林的才华,见他过来,原本没有笑色的脸上浮现出长者该有的慈祥,“贤侄此时应该临窗苦读,这等琐事,何来劳烦于你的道理。”
陈掌柜却有些不自在,“读书人虽是要专心治学,以求得功名为最终目的,但是庶务也理应有所体验,否则闹得功名不尽如人意,又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岂不是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陈二爷见兄长当着晚辈的面给自己难堪,原本不白的面孔越发的阴暗,鼻中冷哼一声,甩袖就要离去。
“爹,大伯父,娘让孩儿过来迎接两位,今日娘备了几样拿手的好菜,自京城里带来的上好朝廷贡酒,正等着二位呢。”陈碧云一张粉脸带着浓浓的笑意,看起来乖巧懂事又善解人意。
陈二爷也不愿与兄长把关系搞僵,他这人虽然古板了些,但是对自己这个惟一的弟弟倒还不算坏。便借驴下坡,“不如大哥与小弟就前去饮上一杯?”
看着二人转身,惜恩暗暗松了口气。
陈碧云突然道,“墨林大哥这篮子提的是什么,给妹妹看看。”说着伸手一把夺过篮子。李墨林一个不防,却听碧云叫道,“哎呦!”
陈掌柜转过身来,只见地上散落着被染的乱七八糟的一块布,又见惜恩与李墨林皆是面色不安,一副慌乱神态,不由得起了疑心。
☆、17背叛
陈家主屋,陈掌柜气的面色铁青,背着双手满屋子的转。那平日里三五不时就要拨弄一番的算盘也突然不顺眼起来,被他扔在了地上。
陈夫人唉声叹气的坐在一旁,又怕气到老伴,又怕一双儿女受责骂。先就骂道,“说说,今日这事是咋的了?延瑞你是兄长,你先说,必然是你犯了错,却让妹妹替你藏匿赃物,怎全无兄长的样子。”
延瑞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望着娘张了张嘴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得叹气道,“是孩儿一时大意,白瞎了一缸的燃料和一匹的坯布,请爹惩罚。”
“说的轻巧,那可是一缸燃料啊,你知道一匹布要花费多少人力物料吗?别以为咱家染坊刚有了些起色,你就敢如此马虎大意,我平日里如何教导与你,竟是都成了耳旁风。”陈掌柜又是心疼,又是气恼,跳脚骂道。换做以往,只这一点损失,只怕一家人一月的口粮就得断了。儿子既然能干出此等大意的事情,对于他来说,是可忍孰不可忍。
“请家法,今日不给你长点记性,爹挣得这点家业还不得枉送在你这个不肖子手里!”
陈家家法便是一支长三尺,宽半尺的檀木板子。虽看起来不起眼,但是几板子下去必能打的个皮开肉绽。
陈夫人见夫君今日当真动了气,然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打在儿身,疼在娘心,虽知多说无益,仍是忍不住站起身来哭诉道,”你且容他把话说清楚了,也许是一时困倦,失手至此也未可知。”
陈二爷想劝又不敢说话,他此次回来是为了筹措银子以求再次捐官,原已是情理上觉得亏了兄长,此刻更是能少一句便不愿意多说一个字。言多必失,兀自正襟危坐做了壁上观。
陈碧云取出帕子来,贴心的给陈夫人擦了眼泪,拿眼看了下惜恩,也作势帮着道,“大伯母说的对,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延瑞哥哥也未必是有意为之。”这话说完,她好似无意的又看了眼惜恩,“况今日这布也不是哥哥一人独自染成,大伯父要问罪,至少也该找来那帮手问问才好,大伯父觉得云儿这话可是道理?”
陈掌柜冷哼一声,“染坊里的事情如今且由他做主,他若是不首肯了,谁敢决定。今日我必然得长了他的记性,否则日后也不敢将这点子家业传给他了。”说着,举起板子就打了下去。
延瑞哪里吃过这般苦楚,虽说咬牙强忍着,可仍是不免发出闷哼。听到的人也能体会,个个只觉那板子打在了自己身上一般。尤其陈夫人,更是心痛不已绞着一双手无奈何。
惜恩跪在一旁心里合计着此事如何善了,却不料爹真的下了狠手,内心无比自责,眼见得只能说出实情来。
“大伯父,今日这事确实不是延瑞哥哥所为,乃是另有其人,您就饶了他吧。”陈碧云见惜恩正要磕头认错,先就一步抢到了头里,跪下求情道。
“云儿,这话可不能乱说。”陈二爷呵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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