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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弦引-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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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剩两截断腿,裹着厚厚的白布,显得无比丑陋。
  
  幼小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他爆发出一声惨叫,想要再摸一摸自己的脚,却又昏了过去。
  
  ******
  
  “我的脚呢?!你们把我的脚弄哪里去了?!为什么没有新的?!”醒来之后的他,声嘶力竭翻来覆去只会喊这几句话。
  
  神医让奚夫人按住他,自己则飞快地将银针扎进他的要穴,皱眉道:“三个月以后会有新的。”
  
  “骗人,骗人!我不相信你!”他愤怒地叫着,恨不得将银针挣断。奚夫人见状,用力按牢他,急道:“弦儿,你再乱动,伤口又要流血了!”
  
  “我要新的脚!现在就要!我不要变成没有脚的人!”他哭得不能自已,眼泪打湿了衣衫。
  
  奚夫人抱着他,双手微微发抖,“娘答应你,会有的,真的。”
  
  他哭到嗓子哑了,才算被半哄半骗着停了下来。母亲一遍遍地向他保证可以有新的给他安上,可以站,可以走,他呆呆地望着她,眼里充满怀疑。
  
  此后每一次换药他都要发作一番,就这样时间在他无休止的发火与哭闹中流逝,待得伤口长好,差不多已经三个月了。秋弦从开始的愤怒至后来慢慢平静,有时候坐在床上,望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一坐就是大半天。
  
  他每天都会问,什么时候才可以安上新的腿。只是语气不再像以前那样热切。
  
  快要过年的时候,神医与母亲给他带来了一个大盒子。母亲站在床边,神医俯身摸着他的肩膀道:“这就是你的新脚。”
  
  他睨着盒子,有些紧张,又有些憧憬。
  
  盒子被慢慢打开,里面果真有两条连着双足的小腿。看上去跟真的几乎一样,可是颜色很奇怪,似乎质地也很僵硬。
  
  秋弦战战兢兢地伸出手,试探着摸了摸,冷的。
  
  他止不住地哆嗦起来,哑声道:“这不是人的腿,我不要。”
  
  “怎么可能给你弄来人的腿?”神医摇摇头,“来,把裤子挽起,我给你装上去。”说罢,便伸手将一条腿拿了出来,并想挽起秋弦的裤子。
  
  “我不要!”秋弦尖声叫了起来,拼命蹬着残缺的双腿,推开了神医。
  
  奚夫人咬牙按住他,厉声道:“别任性!装上可以走路的!”
  
  “它们是冷的!是木头的!你们骗我,都在骗我!”他挣扎着,眼里满是泪水。
  
  终于,在两个大人的合力之下,那两条没有温度的僵硬的腿被强行安了上去。秋弦伤心地坐在那里,看着陌生的自己,再也不愿搭理母亲。
  
  神医与母亲软硬兼施地要他学着站起,他却死活不愿。这双没有感觉的“脚”直愣愣的安在自己身上,令他十分别扭。母亲看不下去,强行将他从床上拖起。双脚落地的一刹那,全身力量都压在腿上,秋弦只觉断腿之处仿佛直接踩在了刀尖上,那种酸痛刺骨,是从未有过的难熬。
  
  “我不要站!这双腿是假的,根本不能动!”他痛得想往后退,但两脚却不听使唤,一下子摔倒在冰冷的地上。
  
  ******
  
  那之后他再也不肯下地走路,即便被母亲带回巫山时,也是如此。
  
  神狱所有的人见到他的第一眼,都是悲喜交加。丹娘还像以前那样哄着他:“少爷长高了,越来越俊……”
  
  他却扭过脸,一声不吭。
  
  回到房中,他又想要取下那双腿,母亲责备道:“你到底想怎样?给你换了,却连站都不肯站,要了有什么用?”
  
  他拿被子蒙住自己,还是不说话。下人们忙过来打圆场,他们都知道秋弦被断去了畸形的腿脚,从心里怜惜这孩子,很多人甚至不明白夫人怎能忍心做这样的事。秋弦听着众人的好话,越发觉得自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而母亲则是罪魁祸首,故此更生恨意,索性抽抽噎噎哭了起来。
  
  丹娘赶紧从箱子里翻出一个憨态可掬的泥娃娃,奚夫人曾见他偷偷亲这小娃娃的脸,知道是儿子的心爱之物,便会意地接过去,坐到他床边,拉开被子指着那泥娃娃道:“你看,泥娃娃见你回来就笑得那么高兴,你一点都不想她吗?”
  
  他流着泪转过头,看着那穿着粉绿袄子的娃娃,迟疑着伸出手,可忽而又受了刺激似的怒起来,用力地握着扔了出去。
  
  “她也是没有脚的!”他声嘶力竭地叫道。
  
  小泥娃娃在床上滚了几滚,掉到了地上。奚夫人无话可说,转身离开了房间。
  
  ******
  
  从那之后,他便不肯戴那双腿,还像以前那样跪着在床上爬来爬去,但腿脚断去后就连跪着都不稳了。他咬牙俯身,用双手撑着维持平衡,觉得自己比以前都不如,便越发绝望了。
  
  于是只要他一哭闹,丹娘便带着丫鬟们忙不迭奔过来抱他背他。其他人见他受了那么大的罪,自然是比以前更加嘘寒问暖,成天好吃好喝伺候着,唯恐拂了少爷的意。
  
  他却不知足,动不动发脾气,别人辛苦做好的饭菜只尝几口便不吃,衣衫略不合身也要扔掉。
  
  那年除夕,照例要给祖先进香祭祀,秋弦坐在床上,乳娘替他穿上狐裘袄子,长长的衣衫下摆垂在床沿。门口脚步声响,奚夫人带着众侍女进来,见他还是空荡着裤管,便尽量柔声道:“弦儿,今日是祭祀,你要穿戴整齐。”
  
  “不是已经穿好衣衫了吗?”他虎着脸道。
  
  奚夫人皱眉,走到床边,从柜子里取出那双被他鄙夷的腿,道:“把这个安上。”
  
  他变了脸色,抬头见众人都以尴尬又畏惧的眼神望向那双假腿,不由又羞又怒,大声道:“不要拿出来!”
  
  “我给你装。”母亲却好像没听见似的,顾自坐在床边。
  
  “出去,都滚出去!”秋弦冲着下人们大喊,同时一把将母亲的手推开,指着那腿道,“我说了我讨厌它们,看了就让我恶心!”
  
  “你怎么越来越过分?为人的道理都不懂了!”母亲斥了一声,弯腰便要给他装上。
  
  秋弦像一只愤怒的小兽似的弓起腰,朝着母亲撞过去,又将那条腿抢过来,狠狠砸在地上。“没有用的破东西!”他恶声叫道。
  
  “少爷别跟夫人发脾气……”丹娘等人急忙围上来安抚他,却见奚夫人怒极站起,咬牙扬手,正正反反抽了秋弦四记耳光。
  
  屋内一片寂静。
  
  秋弦被打得懵了,脸上很快肿起老高,嘴角渗出了血丝。他从未被母亲碰过一个手指头,如今这重重的责打,竟让他一时间骇得连哭都哭不出了。
  
  奚夫人浑身颤抖,站在他面前,眼里慢慢流出了泪。滑过脸庞,落在衣襟上。起先是隐忍的抽泣,继而则是痛彻心扉的哀哭,下人们急忙搀扶,她却直愣愣地甩开众人,像个孤魂般地离开了房间。
  
  秋弦用尽全力紧紧抓着被子,一动不动地坐着,脸上火辣辣的,眼里却没了泪水。
  
  ******
  
  母亲的卧房就在楼上,那天晚上,秋弦躺在床上,又听得那边传来呜咽,一声声压抑哀伤,像是积聚了许多年,终于宣泄了出来。
  
  以前他从未见过母亲流泪。尽管他在不懂事的时候曾经问过她,以前的小哥哥去了天上,娘会不会哭?她也只是蹙眉亲吻他,道:“哭过,但是有了弦儿,便不会再难过。”
  
  他侧身躺着,蜷起残缺的双腿,缩成一小团。
  
  从这天之后,母亲便不来这屋子,好似不想再见到他了。秋弦沉默了很多天,丹娘想来抱他出去玩,他也拒绝了。“去给夫人道个歉吧,少爷。”丹娘好言好语安慰他。
  
  他却还是放不下架子。
  
  就这样,母子两人冷战了接近一个月。他起先还是照样任性娇气,动不动就朝刁难下人,但母亲再也没过来责骂。渐渐的,他变得沉默,也不再吵闹,努力用双手撑着床沿爬到椅子上,自己默默练字背书习琴,可母亲还是没来看一眼。
  
  直至那一个黄昏,母亲从外归来,还未到院中,便因重伤而不支倒地。其时,他正坐在窗前写字,望到了这个场景,惊得叫了起来。
  
  众人将她抬回了房间,上上下下忙碌不停。秋弦想要叫人带他过去,却又找不到闲着的下人,只得自己慢慢下了椅子,抓着楼梯栏杆小心翼翼地跪着爬到了楼上。恰好房门打开,有人端着一盆水出来,见他低着头躲在门口,便朝里惊喜道;“夫人,少爷来看你。”
  
  奚夫人正躺在床上,望到了跪在地上的秋弦,却只瞧了一眼,便闭目转过了头去。
  
  “少爷,夫人伤得不轻,大概是没力气跟你说话。”丫鬟找了个借口,背着秋弦回了他自己的房间。
  
  那几天里奚家上下都在为夫人的伤病而忙,秋弦独自坐在房中,见四下无人,便鼓起勇气挪到床边,打开了那个柜子。
  
  ******
  
  数天之后,当他摇摇晃晃地站在奚夫人门前时,就连丹娘都惊了。
  
  “少爷,你什么时候穿上这个了?!”丹娘赶紧拉他进屋,他却脚下打绊,摔倒在地。床上的奚夫人情急之下撑坐起来,又是一阵咳嗽。
  
  他咬咬牙,自己撑着地想要爬起,可没有感觉的双脚却怎么也站不住,又一次扑倒在床前。
  
  丹娘心疼得抱起他,他沮丧之极,却见母亲在默默流泪。许多天不见,母亲的发缕间,不知何时已经多了花白的头发。
  
  “你自己怎么穿上的?”过了许久,母亲才哑声道,这是一个多月来头一次对他开口。
  
  “塞了进去。”秋弦低着头,望着自己的双足。
  
  奚夫人一怔,道:“有没有包一下?”
  
  秋弦不明白她的意思,摇了摇头。她急起来,忙叫丹娘给他脱下那双腿。取下的一刹那,秋弦的身子明显发抖,额上沁出冷汗。这些天来,他不懂怎么安上双腿,见顶端有凹槽,便自己强行将断腿塞了进去,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缠上护膝。
  
  膝盖以下都磨破了,结着血痂,又红又肿。
  
  “我的小少爷,你这是要折腾什么呀?”丹娘撩起衣衫擦泪。
  
  他噙着眼泪,一言不发。奚夫人吃力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道:“若是还留着你以前的脚,你这辈子都没有办法站起来……我知道你恨我,可是弦儿,忍着痛,以后就可以走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再不用跪在地上,也不用被人背着了……”
  
  “我还可以练剑吗?”他忽然直愣愣地道。
  
  奚夫人望着他,道:“不能。但是世上武功,不止剑术一种,只要你有心,肯用功,没有什么可以难倒你。”
  
  “可是那样我就不能像爹一样了。”他伤心道。
  
  奚夫人握着他的手,“你爹生前有两个愿望,一是收齐剑谱,再现巫山剑法的神奇……再有一个,便是希望能有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但后来又说,即便是身体弱一些,只要过得快乐,也就足够了。”
  
  秋弦垂下头,抬了抬仅存的腿,久已含着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被小奚扔掉的泥娃娃,前面曾经出现过,应该还记得吧?
  呃,目前小奚的往事就写了这些,正文的第十七章会在今天晚上8点30左右贴~
  今天算是双更了吧?╭(╯3╰)╮请没有收藏过专栏的妹纸点进专栏链接然后按一下最上面的“收藏此作者”,这个作收是跟文章积分有关的,等于把我给收了:…D
  谢谢大家。链接在此:
  
  




☆、20第十七章 玉泉河畔魅影现

  天亮以后,她都一直留在屋内,连大门都不敢开,只是为了避免再见到奚秋弦。天淼却来找她,说是她掉了东西。
  
  “什么?”她疑惑道。
  
  “这个啊。”他从背后拿出粉绿色的泥娃娃,银笙这才想起昨天逃走的时候根本顾不上拿它了。但此时看了,不由又想到奚秋弦,更是臊得慌,反剪着双手不肯去接。
  
  天淼诧异地道:“怎么了?少爷说他本来送给你了,你却不小心又忘记在他房里。”
  
  “我,我不要了,你还给他去。”银笙鼓起勇气道。
  
  “那怎么可能?他给你的东西你若是不肯要,简直是自讨苦吃!”天淼无奈至极,托起小娃娃看看,哑然失笑道,“他怎么将自己的娘子送给你了?”
  
  “娘子?!”银笙望着那个扎着丫髻,脸蛋红扑扑的泥娃娃,惊得不轻。
  
  天淼哈哈笑道:“我母亲是他的奶娘,我自然知道他小时候常捧着这个娃娃叫娘子,还悄悄亲它。”
  
  银笙脸都涨红了。“不要了不要了,他的娘子我怎么可以拿走?”她抵着天淼将他撵了出去。
  
  ******
  
  “她不肯要,而且还像见了鬼似的。”天淼回到奚秋弦那里,无奈地将泥娃娃放在桌上。
  
  奚秋弦皱眉道:“你就不会说说好话哄一下?”
  
  “少爷,我可没有你那么能说。”天淼摊手,“特别是当她知道这是你娘子的时候,更是当即把我赶走。”
  
  奚秋弦一惊:“你说什么?谁叫你讲的?”
  
  “呃,这不是本来就是你娘子嘛?我娘说的,她说你一哭,她就吓唬你,娘子要生气了,然后你就听话……”天淼笑嘻嘻道。
  
  奚秋弦拿扇子连连敲床沿,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这种小时候的丑事你都对她说?”
  
  “这个我没说。”天淼认真道,“包括你每晚抱着娘子睡觉的事。”
  
  “……你可以滚出去了。”
  
  ******
  
  午后的时候,船只停泊在江岸边,附近有个城池,岸上商旅不断,甚是热闹。银笙在屋里闷了半天,忍不住推开窗户往岸上望去。但见江岸上有一石碑,刻着“玉泉渡”三字,她默默趴在窗口,心里七想八想,还是有些烦乱。
  
  正迷茫时,却忽见人群中有一熟悉身影。那少年白衣翩翩,手持纸扇,步态略有不便。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蓝衣青年,两人一前一后,正往城里去。银笙一怔,又生怕奚秋弦回头望到自己,忙关上了窗子。
  
  虽如此,倒也有点意外,不知他们上岸作甚。
  
  她在床上躺了许久,也不见重新开船,忍住焦虑足足等到天色发暗,这船还是停着不动。她按捺不住,出了房间来到甲板,见船夫与随从们都在休息,不禁问道:“今天不开船了吗?”
  
  “少爷他们还没有回来,怎么开船呢?”一名船夫诧异道。
  
  “还没有回来?他们干什么去?”银笙惊讶。
  
  众人纷纷摇头,银笙只好又回到房中,这次她没有关门,留了一道缝,等着听他们的声音。但左等右等都不见两人回来,她终于忍不住再度出去,跟那些随从说了一下,便跃上了岸去。
  
  这时天色已晚,她从未到过此地,沿着小路往前,好不容易找到城门,却见早已关闭。她没了方向,原地想了许久,只好绕着城墙慢慢走,想在沿途有所发现。
  
  河流蜿蜒无声,前方已是郊野,望去杂草绵绵,四周唯有鸣蝉聒噪。银笙又热又累,正茫然沮丧之时,忽见有一石子自后方打来,连着在水面上点了数下,弹向远处去了。
  
  忽然想起了那日在巫山小楼前看到过的情景,她停下了脚步,慢慢转过身,果然是奚秋弦独坐在坍圮的古城墙上。
  
  她找了他半天,还以为他和天淼遇到了危险,但现在看他平安无事,甚至还很宁静地坐着,不禁又觉得自己受了骗。于是她什么都没说,抿着唇便一个人往回走。
  
  他望着她的背影没出声,直至银笙快要离开他的视线,才叫道:“银笙。”
  
  她停了下来,转身望着他如今看上去很完美的身形,道:“你是故意引我出来的?”
  
  “你今天一直躲着我了。”奚秋弦也望着她,神色平静,不起波澜。
  
  “你有事的话可以叫天淼来跟我说,为什么无端端走了?你以为这样很好玩吗?总是耍我,把我当傻子!”她终于忍不住宣泄出心里的不满。
  
  “我没有。”奚秋弦撑着古城墙,似是有一些失落,“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来找我。”
  
  “找你又怎么样?你不回来难道让船一直停在这里不走了吗?你只顾自己,一点不为别人考虑!”
  
  他怔了怔,忽而笑了笑:“你对我一直都不满,这次终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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