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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弦引-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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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笙一愣,起身道:“这里风大,不会闷热。”
金色余晖中,她看到奚秋弦从窗口望了她一眼,似是想说什么,但却难得的沉默了。过了片刻,他才道:“等我一会儿。”
“你要干什么?出来吗?”
“不行吗?”
“别出来了。”她也难得地坚定了一回,“我知道你伤还没有好,少走动。”
“……”他瞪了她一眼,“这船是我的,我想到哪里就到哪里。”
“那你乱走好了,好心当成驴肝肺。”银笙说罢,转身便离开了船尾。
奚秋弦见她已走,不由重重关上窗户。他原是坐在窗前,因膝伤未愈,并没有装着那双腿,便只好用手撑着回了床上。正坐在那发呆,忽又听得有人敲门,以为是天淼,便不耐烦道:“有事自己决定,别来问我。”
“……那我走了。”门外的人沮丧道。
听到她的声音,他愣了一下,继而坐直了身子。还没等他应答,屋门被人轻轻推开,银笙小心翼翼地探进来,望望他,道:“咦,你的屋子里也不热。”
“你懂不懂规矩?我还没说话你怎么就进门了?”奚秋弦恼怒起来,随手拉过被子盖在自己腿上。
她背着双手贴着墙边溜进房间,站在门口呆呆望他。他轻咳一声,又故意装作无所谓的样子,道:“干什么又来找我?”
“怕你再随便乱走啊。”银笙又往前溜了一步,双手一直反背着。
“现在走不了,没有脚呢。”他冷哂着,抬起下颔,“别看,当心害怕。”
“不会的。”银笙倚着墙站着,屋内还未点灯,夕阳透过窗户斜斜射进,光线较为黯淡。她看到他的床边放着黑靴,靴筒上方露出一截青黑色的东西,似乎还有几道细细的带扣垂下。
银笙按捺着心里的畏惧,小心地走过去,望望那东西,又望望他因缺失而凹下去的地方。“是绑在腿上的吗?”她试探道。
“没那么简单。”奚秋弦倨傲道,“说了你也不懂。”
她被噎了一下,没再做声。他才又继而道:“你问这个干嘛?”
“要是装起来麻烦,你就先别装。我看上去好像会很痛的样子。”她小声道。
“那叫我一直坐在屋子里闷死不成?”他反诘道。
“闷的话……可以叫我……”她结结巴巴道。
奚秋弦睨了她一眼,随即收回眼神,“你啊,还是算了,很是没趣,又不会给我解闷。”
“我带了这个来。”她这才从背后伸出手,原来是那个泥娃娃。
他愣了一下,终于又笑了起来,稚气未脱的样子。“你把我当孩子吗?”
“我就知道你看到后会笑的。”她抿着唇,也慢慢地笑了。
******
“天那么热,还盖着被子不觉得难受吗?”银笙趴在桌前问他。
他神色有些尴尬,道:“你刚才晚一些进来,我就穿好靴子了……”
她不经意地看看他的那双假腿,大着胆子道:“那露出来的为什么是青灰色的?用什么做的?”
“呃……外面铸着一层青铜,因为这次出来也许还有麻烦,这双适合打斗……”他竟难得也有局促时候,看看她,道,“在家时候穿的不是这样的……”
银笙点点头:“懂了。”
“你真的会懂?”他端正了神情,又扬眉。
“我不是真的蠢……”银笙心虚地说了声。
奚秋弦唇角浮起微笑,倚靠在床头,拿起枕边折扇扇了起来。她望着自己的脚尖,小声道:“你热的话就把被子拿掉吧,我不看你。”
“为什么不看?刚才还逞能说不会害怕!”他摇着扇子,哼了一声。
“我是怕你尴尬,这都不懂?”银笙憋着气道。
他一怔,泄气道:“真是直接。”
银笙别过身,他迟疑了一会儿,道:“算了,我不太热,就先盖着吧。”银笙蹙眉转回去,踌躇着道:“奚秋弦……你是不是,从小就……”
奚秋弦咳了一声,放下扇子,道:“你终于忍不住问了。”
银笙更觉自己多嘴,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他见她额上有细细的汗,便笑着拿折扇给她扇着:“我都没心虚,你却急了。还记不记得你最初遇到我,我坐着马车在江边等天淼他们来接,当时正是从一个神医那归来。这人是我父亲的同门师弟,但为人冷僻清高,从不愿离开隐居的深谷,于是只有我去找他看病了。””
“是啊,那又怎么了?”
“就是他把我的脚给卸了去。”
“什,什么?!”银笙骇然。
“不是最近,好多年了。”奚秋弦忙劝慰道。
银笙忍不住看看他双膝以下空缺的地方,生气道:“为什么?他不是你师叔吗?怎会这样残忍?”
奚秋弦却淡淡一笑:“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因为以前的腿脚生来没用,我娘觉得还是去掉方便,就请那神医给我斩去了。此后换上假的,倒也还可以站起走路。”
他说话的时候眼里虽还带着很浅很浅的忧悒,但脸上却始终是微笑。
“你娘怎么会这样做……她难道不心疼你吗?这岂不是要活活痛死?”银笙觉得简直是匪夷所思,忍不住说出心里话。
“当时昏过去了啊,醒来后自然是疼了许久。”他怔了一会儿,又微笑道,“其实现在已经对小时候的事淡忘了许多,母亲总归还是为我着想,才做了那样的决定。”
银笙虽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无法理解这样的母亲。她默默想了一会儿,道:“如果是我,我是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孩子的腿脚被砍下来的,哪怕是可以装什么假的。”
奚秋弦望着她道:“你这样不成的,岂不知有句话叫做慈母多败儿?到了我母亲那个地步,只怕是即便心疼,也只能咬牙去做了。现在奚家只有我一个人,但我其实已经是母亲的第五个孩子。”
“第五个?!那还有四个呢?”银笙惊讶道。
“有两个小产了,另有两个男孩都不满周岁便夭折了。”他垂下眼帘,“我是遗腹子,因此母亲只有将所有的期望都投在我身上了。”
银笙想到刚才他说的那些往事,心里始终沉甸甸的。奚秋弦见她不吭声了,便只好道:“早知这样,便随便编个谎话瞒过你,也不至于这样。”
“我才不想听什么谎话。”她失落道。
“正是正是,阿笙郑重其事告诫过我,不要老是说谎。”他笑意满满。
银笙一怔,红着脸道:“什么阿笙,谁让你这样叫了?”
“小气得紧,叫你一声都不让。”他叹着气,睨着她。
“你不是一直叫我银笙吗,为何忽然改了口?”她不乐意道。
“愿意改就改,还需要你答应不成?阿笙总比阿猫阿狗好听,大不了我喊阿笙,你不回应即可。”
“……你真是强词夺理。”
“被你看穿了。”他笑得高兴。
******
她留在他屋里吃了晚饭。
原是想回去的,但奚秋弦却让人将她的饭菜端了进来。她的菜要比他的多,银笙不好意思地背过身去吃,他却还略带调笑地道:“你长得那么瘦,吃的竟比我多。”
“……他们盛来就那么多,我又没有去讨!”银笙急忙辩解。
“不要狡辩,我又不会怕你吃空这艘船。”他依旧笑嘻嘻。
她越发着急了起来,将碗放在了桌上,道:“我回去了。”
“别……”奚秋弦坐直身子,叹道,“好吧,不说你了。”说罢,顾自侧身推开窗,倚在窗口望着朦胧夜色。
银笙见他收敛了,才又小心翼翼地吃,不发出任何声音。这是随师傅在山里生活的岁月里形成的习惯。
过了片刻,他转回身,淡淡道:“床帏边有水盆,手巾,你可以用。”
“这……不太好吧?”她迟疑道。
“我都不介意,你担心什么?”他满不在乎道,“大不了,你用过之后,我再换新的。”
她只好过去洗了脸。水珠如玉,有微微凉意。
“阿笙,过来。”床上的少年笑盈盈。
银笙不知他要做什么,便来到床边。淡青色的帘幔在晚风中轻轻簌动,他抬头望着她,忽而一手撑着床,一手掠过她脸颊边的发缕。
“有点沾湿了。”奚秋弦语气平静,眼里带着温和,手指轻轻拂过的时候,若有若无地触到了她的脸。
银笙浑身一震,竟顿时不能言语,也不能后退。
他却很寻常地又回归到先前的坐姿,双手撑在身侧,道:“把你吓坏了吗?”
“……你……你不要乱碰……”银笙这才缓过气来,面红耳赤地逃到了桌边。
“我碰你一下,你不是也同样碰到了我?又没有吃亏。”他竟毫不内疚地道。
“乱说什么?!”银笙大惊失色,飞也似地逃出了他的房间。
******
银笙真的被吓坏了。
那种昏暗的光线下,四目相对时肌肤轻触的感觉,让她为之颤栗。但即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错事,又好像落进了他的陷阱。她逃回自己房间后紧闭房门,发誓再也不会同情他。
忽而又翻找出铜镜,照了又照,生怕被他碰过的地方存留下什么印迹。
还记得师傅为数不多的话语间,曾经有好几次的严厉告诫。男人是可怕的怪物,会趁你不备把你按倒,强行羞辱你。女人要是被男人破了身,便是一辈子的污浊,再也洗不掉。
银笙抖抖索索地钻到床上,庆幸自己刚才溜得快。
作者有话要说:
好玩吗?乖,还没有收藏的快快点收藏哦,潜水的不要闷声啊~
接下来会展现小奚的童年,他小时候是神马样子的呢?还有他现在只是简单提到了关于腿脚的事,番外里会详细写到。
☆、18番外之小奚往事(一)
“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别人一样走路啊?”奚秋弦年幼的时候,常常仰起头望着母亲这样问道。
母亲看着坐在床上的儿子,将他抱过来,置于自己膝上,“等找到了神医,就能帮你站起来走路了。”
“神医在哪里?”秋弦倚在母亲怀里好奇道。
“在很远的地方,而且,还不太愿意见不认识的人呢。”
“那怎么办啊?”小秋弦急了起来。
母亲揉揉他的脸,微笑道:“总会有办法的,不过秋弦要慢慢等。”
“嗯。”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想到总有一天可以站起来走路,便高兴地晃起了腿,好像终于寻到了希望。
母亲低下头,望着他那畸形的双足,微微蹙眉,又将他放回了床上。
素白绸子的长裤自膝下起就变得轻飘飘,倒不是他生来缺少双腿,只是膝盖以上还是正常,但再往下柔似无骨,根本不能支撑,双足更是残缺不全,像是在胎内还未长成,只余了一半。
他出生时奚夫人已近四十,经历多次流产,即便是生下过两个孩子,也都在襁褓中便夭折。当下人抱着这个生来双腿残缺的婴儿来禀告她时,她只觉命运弄人,天要让巫山奚家绝后。但事已如此,又无法舍弃这个孱弱的孩子,她暗暗发誓,纵使最后还是留不住他的性命,也要用尽全力,不能让他白白来这世上走一遭。
于是巫山上下都为了这孩子费尽心神,每一年他过生日,都像是破茧重生。这个刚开始被许多名医坦言活不过五岁的孩子,居然也渐渐长大。众人对他百般呵护,他生来爱笑,身边人每每逗他,他便扑闪着亮亮的眼睛,咯咯地乐个不停,为一直心怀忧虑的奚夫人增添了无尽的希望。
因父亲和丈夫临终前都还念念不忘收齐剑谱,奚夫人一有空闲便钻研此事。年幼的秋弦时常是被乳母抱在怀里,乳母丹娘虽待他极好,但他毕竟还是思母心切,常常搂着丹娘要去母亲的书房。丹娘怕夫人被惊扰,便只抱着秋弦在书房外玩耍。他坐在池塘边玩石头,远远看到母亲蹙眉凝思,便又忍不住求丹娘抱他到窗前。
“娘,娘,你为什么总不出来陪我?你是不喜欢弦儿吗?”小秋弦趴在窗口,只露出一双黑黑亮亮的眼睛,却又蒙上了淡淡的忧伤。
奚夫人抬头,笑了笑,道:“因为娘有很重要的事要忙啊。”
“什么事?”他怯生生地问。
“你祖父与爹爹留下的事,我要帮他们做完。”奚夫人起身,取过墙上的古剑,走到窗前递给孩子摸摸,“你看,这是爹爹以前用的宝剑,可是我们巫山剑谱里还有几章丢失了,所以娘和爹都一直想要找回来。”
“宝剑?真好看。”奚秋弦讶异地摸着剑鞘上的纹饰,挺直了腰问道,“爹爹以前是个很厉害的人吗?”
奚夫人怔了怔,从丹娘那将他抱了过来,贴近他白嫩的脸颊,“是,你爹是个剑术高手,打败了许多厉害角色呢。他曾说过,要是以后有了孩子,这宝剑就是传家的宝贝了。”
“这是爹爹送给我的吗?”奚秋弦高兴地抱着母亲的肩,望着那宝剑,稚声道,“秋弦长大了也要做剑术高手。”
奚夫人脸上浮现微笑,眼里却有些哀愁。
******
原以为只是孩子一时的玩笑话,谁知秋弦竟认了真。此后每当母亲与其他人练剑时,他便吵着要叫丹娘抱他去看,时间久了,他便自己坐在小椅子上,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看着。
奚夫人会教他一些吐纳之法,他还以双手比划起剑招,可是终因无法站立,学不成剑术。
“我做不成剑术高手了吗?”小小的他在一次次试图站起却最终跌倒后,哭着问母亲。
奚夫人抱过他,秋弦的手里还紧紧握着她给削成的木头剑,怎么也不肯放手。“弦儿,武功不一定只有剑术一种……你还可以练别的。”她安慰他道。
“但是你说爹会剑术,我要跟爹一样!”他流着泪,望着自己的脚,忽而握着小拳头用力去砸。母亲急忙拉住他的手,斥道:“你这是干什么?”
他拼命蹬着歪歪扭扭的双足,哭道:“我要走路,我要走路!”
那柄假的宝剑最终被放进了箱子,他忍着眼泪,看着母亲默默关上了盖子。从那之后,他开始想要自己学走路。但是残缺的双足根本没法撑起小小的身体,即便有人扶着,那双足踏在地上,也是摇摇晃晃无法控制。
丹娘心疼,想一直抱着他,他却变得抗拒。奚夫人见他执著,便让他学着用双膝行走。先是在床上练习,起初常常扑倒,后来渐渐熟练了,便下地行动。孩子的肌肤格外稚嫩,他只能用膝盖跪着走,没几步便磨破了皮肤,痛得想哭,却又得忍着。
“夫人,少爷这样跪行太可怜了,况且也不像样子啊……”“是啊,我们可以抱他背他,您就让他起来吧。”众人不忍,纷纷劝解。
奚夫人坐在园子里,望着远处的儿子在一步步跪行,不禁红了眼眶。“你们能背他一世吗?”她涩声道。
晚上的时候,奚夫人为儿子包扎磨破的双膝,秋弦已经慢慢明白自己的双脚与别人不同,低着头问母亲:“娘,你以前说的神医,到底有没有这个人啊?”
“有的,娘一直在给你找。他是爹爹的师弟,只是爹爹到了巫山后,他们便没再见过面了。”
“那你认识他吗?”
“娘没见过他,但是你爹爹生前时常提到。弦儿,你放心,娘一定要帮你找到神医。”
他垂下眼帘,努力地动了动自己的脚,小声道:“可是,脚长成这个样子,还能治好吗?”
“总会有办法的。”母亲还是以同样的话安慰他。
******
他在双膝上垫了厚厚的布,每一天都能比之前“走”得更远,虽然跪在地上只能仰起头来看这个世界,但是秋弦还是很努力地“走”着。
尽管如此,他一直没有放弃想要站起来的念头,他知道,母亲也是。
在他八岁那年的初秋,母亲欣喜若狂地从外面回来,抱着他道:“弦儿,娘为你找到神医了!”
“真的吗?我可以站起来走路了!”他高兴地扔掉了手中的笔。
当天他就被母亲带着离开了巫山,长途跋涉地去了那个幽谷。空寂宁静的山谷中,枫叶红得灿烂,这是秋弦对那个地方唯一的印象。
因从未见过父亲,又知神医与父亲的渊源,秋弦在心中便一直将神医想象成与父亲最相似的人。可惜这神医虽长得端正,却是个淡漠清冷的人,秋弦见了他不仅未觉亲近,相反还有些畏惧。他更不太明白这人到底跟母亲说了些什么,母亲那起初充满热望的眼,便渐渐变得黯然。
那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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