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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骨-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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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也来不及。
  一柄冷剑满载杀气,不沾鲜血绝不回转,祁杭的目光森冷,剑气更冷。
  “哧”的一声,是利器陷入肉里的声音,祁杭眼里显露出癫狂的笑意,然而见到剑尖刺中的女子时,他的心便似顷刻间被天山的冰雪冻住,寒进了骨子里,再也无法消融。
  “为什么……阿情……”                        
作者有话要说:  容容……唉……

  ☆、总别离

  剑上,抹了沾之即死的毒。
  祁杭一生在宅门倾轧中摸爬打滚,习惯了阴谋诡计,对待任何敌人,只消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所有阻碍便烟消云散。
  他可以对任何人无情,容情却是唯一的例外。
  宁远侯是个庸人,偏偏最喜女色,府中妻妾成群,庶子生了二十余,人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身为唯一却不受宠的嫡子,祁杭不得不争,也不甘心不争,侯夫人虽然不受宠爱,可她才是宁远侯府真正的女主人,她怎能甘心将侯府基业被别人夺走。
  在朝中殊无依靠,宁远侯夫人母子将视线放在了朝堂之外,祁杭自小求师在外,避开了府中的勾心斗角,却又因此,在初归侯府时,现在死在别人的算计之下。
  那一夜的大雨真是冷,冷透了。
  他是侯府唯一的嫡子,却能因为宠妾的构陷被生父赶出家门,祁杭想起长跪在宁远侯府外的那一夜,忽觉无尽的可笑。
  为了那个不重视、不在乎自己的所谓“生父”,他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却还是得不到他的承认,甚至在淋了一夜雨后,被庶弟请来的杀手追杀。
  而救他的,竟然是个从来不曾被他看在眼里的青楼女子。
  昏昏夜雨,生死一线,有姝一人,云鬓花颜,流绻春光。
  他永远记得那双尚现青涩,然一颦一笑都流光溢彩的眼睛,每一眼都是妖娆的风情。
  从不齿,到冷眼旁观,他本欲逢场作戏,却在日渐流逝的相伴时光里,渐渐忘了他的初衷,再也分不清,他对她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
  她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妓子而已。
  他曾无数告诉自己。
  她既怕死,又任性;她不温柔,也没有显赫身份;她总是口是心非,从无体贴;她爱嫉妒,且嗜酒如命,常常喝得醉醺醺,在他面前唱戏。
  她有这么多缺点,没有一点配得上他。
  十二年相识,她见证了他最不堪,最落魄的样子,他能留她一命,许她一个侧室之位,原该是他对她最大的恩赐。
  可是,为什么这一刻,心会疼得这么厉害呢?
  毒是特意为叶暇备下的无解之毒,见效之快当世罕见,是他为了防止君未期那双生死人、肉白骨的杏林妙手而特意挑选的。
  却用在了容情的身上。
  他抛下萧临深,将目标转向叶暇的那一刻,容情对着抵住自己的剑刃,撞了上去。
  那剑客遵从祁杭的命令,不敢伤她,让她趁势脱离了几人的控制,拦在了叶暇的身前。
  祁杭垂下眼,发觉自己握剑的手,竟然开始颤抖,他的手抖得太厉害,厉害地让他忍不住松了手,后退了一步。
  “为什么……?”
  他问:“你,不是很怕死的吗?”
  那么怕死的一个人,怎么有勇气跑出来,替叶暇挡下他的惊鸿剑呢?
  “容姐——!”
  压抑的呼唤哽在喉口,叶暇体内真气一时失控,阵阵气浪化作浪潮,席卷八方,震碎园中花木山石、雕甍画梁。
  她再也顾不得体内乱窜的真气会对身体造成什么影响,极致的悲愤席卷心头,她倏然睁眼,接住了在她身前落倒的红衣女郎。
  这一幕来得太快,容情献身阻拦只在一瞬间,祁杭很快下令释放了君未期,黑衣女子也毫无迟疑地奔至容情身边,然而待一见到她的面色,君未期的脚步就踉跄了一下。
  毒素发作得太快,女郎原本妩媚妖娆的一张面孔泛着极致的苍白,似天山一抹琉璃冰雪。
  容情抿起唇角,她唇色发青,身体发凉,甚至感觉到浑身的力气在快速流逝,几乎在瞬间,这具年轻健康的身体就到了油尽灯枯的境界。
  红颜枯,枯红颜,她在少时曾经听迎波楼的妈妈说过,她用这种毒/药来威胁不肯听话的姑娘,她说一中此毒,便朝夕之间耗尽生命,青丝化白发。
  相传这毒的解药已经失传,再无药可救。
  没想到,她曾经害怕到了极点的东西,如今尝试起来,也不过如此。
  容情强撑着一口气,忽然笑了笑:“怕、我……我怎么不怕?我最怕死了……”
  叶暇落下泪来:“容姐……”她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收拢环抱女郎的双手:“你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傻?”
  “我……”容情喘了口气:“暇儿,我不能再让他一错再错下去了。”
  这个“他”说的是谁,叶暇心知肚明,在场之人也心知肚明。
  祁杭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看对面女子身上的血迹,目露迷茫之色。
  满目都是血红。
  为什么……啊。
  他曾经发誓,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别人用在他身上的阴谋算计统统还回去。
  他没有做错,没有——再厉害的武功又怎么样?还不是一样要败在他的算计之下?
  君未期背过脸,闭上双眼眨去了眼底的泪光,她是医者,看遍生老病死,人间悲欢,她怎么还会有眼泪呢?
  明明一直将她看做祁杭派来的细作……
  即使不能救,也不能连尝试都不尝试,就宣告了容情的死刑……君家人从来不会遇到困难就放弃,便是不能解毒,也要尽力一试!
  对!尽力一试!
  君未期一手搭上容情手腕,另一只手正要展开针灸包,容情却按上了她的手,摇头:“别……白费力气了,我还想和暇儿……多说几句话。”
  君未期一直隐忍的眼泪也跑出了眼眶,她怎么能看着这蠢货死在她面前?容情要是死了,这天底下就再也没有傻子了!
  “容姐……你就让未期帮你好不好,她这么厉害,一定不会让你死的……”
  叶暇几乎是再也支撑不住,半跪在地,她曾发过誓,再也不会让任何一个朋友因她而伤、因她而死……她怎么能?!她怎么能?!
  “暇儿……我是个……自私的人。”容情唇边缓缓流出青黑的血痕:“我也想、也想有人一直一直记得我,永远忘不了我……”
  “如果有下辈子,我能不能生在天机府?”
  她说着,眼里也沁出微微的泪来:“不用做秦之澄,也不用做易从舟,我就做个叶无暇,爱想爱的人,做想做的事,有……很多很多的朋友……如果有人伤害我,她们都会来保护我……”
  “就像、就像我对你一样……”
  叶暇的眼睛抵在她的肩头,泣不成声。
  “别哭、别哭。”她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我是怕死啊,我却更怕良心不安地活着……我不想做什么侯夫人,我就想有个人陪着我,平平淡淡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
  祁杭手中的剑“当啷”一声,终于落到地上。
  “暇儿……”
  “你替我告诉阿羽……”容情眼角划出泪痕:“你替我告诉他,我原谅她了,叫他把我带回家,我孤苦无依了一辈子,总算要回家了……还有啊,让他一定、一定要追回阿澄,否则……”
  极致的疼痛之下,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还有什么没有交代,只是看着叶暇向来的冷静温和,为她碎裂成满心的痛楚,忍不住安抚。
  “暇儿,别为我难过……”
  “其实,我这一生,太累了,为了活着,我失去了太多……”
  一生微贱,沉沦寥落于泥淖之间,临至死前,终得一线天光。
  容情抬眼,看向僵直而立的祁杭,笑意忽然明灭如将熄的烛火:“暇儿,原谅他……”
  昔日意气风发少年郎,倚马倚斜桥,满口红袖招。
  他一直不知道,他那双藏住了所有心思的眼睛,唯独藏不住她的影子。
  容情以命作赌,她活着,这两人必有一死。
  可是她死了。
  到最后,终于明白,她撑着一口气,抛弃了这么多东西活在这险恶无情的人间,就是为了印证,这人间依然有值得她感受的东西。
  从前她不想就那么死了,她想……即使要死,也不能死的孤孤单单,一抔黄土之后,再也没有人记得她。
  现在,这个愿望终于达成,他们也一定会永永远远地记住她。
  “来年,再让从舟,为我带一坛春风醉来吧……”
  这是她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纵借春风成佳酿,无人饮,难登舟。
  易从舟一首随意填的词,竟一语成谶,自此饮春风醉的人已不在,而酒,也真的成了伤心酒。
  青丝成白发,红颜化枯骨,叶暇感受着容情身上的体温渐渐消失,她抱着她,挺直的脊背瞬间佝偻下去,身体僵成一座石像。
  “啊——”
  堵塞的筋脉被狂乱的真气冲破,叶暇此刻心无他物,仅存一腔杀意与恨意。
  可是杀谁?又有谁该杀?恨谁?又有谁该恨呢?
  恨这无情世道?还是恨这弄人天意?
  君未期捏着的手指已然发白,纵目看去,满目荒芜,遍地伤心。
  祁杭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要来夺容情的身体。
  叶暇没有动手,她双目赤红,神色冰冷:“你带走她,能将她葬于何处?”
  “碑上,又要刻上什么名?”
  对啊,他又能给她什么呢?
  许诺成空,一腔算计,到头来也转瞬空。
  她心心念念要有一个家,他从来没能给她。
  “走。”
  既然她要以自己的死,换叶暇的活。
  既然她不愿嫁作他妇,想以遗躯归家。
  他也只能,成全她。

  ☆、约战

  在看到天衍子脸上露出冷笑的那一刻,玉少陵便心知不好。
  他们明白这一趟必然有所风险,祁杭的立场已经如此明显,他们怎敢相信天衍子会如武林盛传的那般清正?
  只是不得不赌上一把,君未期收到的那封信里提及的药材的确是天衍山独有,听说是天衍子为顾长曦延寿而精心栽培的,此药别处罕见,唯有上天衍山试一试。
  古远泽二人借以碧水山庄的名义,又通过凤夕归请动昆桐剑派的弟子护送,易容化作平常的江湖人上门求药。
  往常不是没有过这一类上门的武林人士,所以只要他们小心一些,不暴露身份,天衍子也绝不会撕破伪装,牺牲了这个身份在江湖中这么多年的好名声。
  他们的确顺利上了天衍山,也的确见到了传说中的天衍子,可惜玉少陵低估了古远泽的身份对天衍子的意义,也不知晓天衍子的真实身份。
  何况这封信本就是有心人的设计,在踏入天衍山的那一刻,就几乎注定了他们的结局。
  那原本仙风道骨的老人微笑着划出一剑时,玉少陵唯一能做的,只有推开古远泽。
  古远泽心急道:“玉大哥!”
  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隐在暗处的影卫终于现身,数道黑影疾驰,可惜在他们临近古远泽身侧的瞬间,就被一道无形的气劲弹开,欲要再度靠近,却被突如其来的数名剑客挡下。
  跟随一同来此的昆桐弟子扬眉怒目:“天衍子前辈,你这是何意?”
  白衣老者抚须沉眉,冷笑不答,他原本慈眉善目,颇有一番仙风俊骨,然而生态变化之下,竟赫然阴沉冰冷起来,昆桐弟子们心生警觉,待他们出剑一刻时,却见同行的碧水山庄之人冷笑着拔出了手中剑,阻了他们去路。
  “你们……”
  掩藏许久的面具终于摘下,场面顿时陷入一片混乱,而就在这混乱之中,玉少陵身形倏转,对上高座之上,天衍子轻描淡写的一剑。
  不行,他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玉少陵心一沉,手中折扇顷刻间转换,指掌疾旋,判官笔出!
  判官笔展露锋芒,却仍不敌这鬼神皆惊的一式,玉少陵五脏六腑被雄浑霸道的真气冲撞,再也承受不住这股力道,口中喷出鲜血,他来不及多想,唯一的念头只有——逃!
  逃!
  天衍子真气圆融,招式起落间浑然天成,好似天罚。
  这样的武功,实在是太可怕了,除非能找出对方的弱点,否则他根本无从对抗——
  此人的武林神话至今还没有人能打破,玉少陵心知多战无益,他只能耗死在这里,可是想要逃,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心思电转,可危及之间,身体的反应比脑海中的思虑还要快上几步,险险推开那几乎夺命的利刃,玉少陵提起古远泽的后衣领,一个纵跃掠出了天衍正堂,然而身后追杀毫不留手,玉少陵眉山一凛,沉声一喝,再度迎上直面而来的一击。
  “走!”
  古远泽咬咬牙,心道不能再拖累玉少陵,他脚步一转,飞快地朝山下的路奔去,却见来时的路早已被重重树影覆盖,不复归途。
  “糟了!”
  强烈的危机感逼近心头,古远泽身形僵直,他不回头,也不能回头,一旦回头非但自己性命不保,玉少陵也要葬身此处。
  无论前方是何种危机,他都决不能后退!古远泽打定主意,脚步停也不停,直接冲进了突然出现的密林之中。
  而就在他闯进去的那一刻,身后追兵亦至,他们追到近前,之间树影再次移动,而先前进去的小王爷,早已不见踪影。
  “人呢?”
  “不必追了——”天衍子冰冷的话语传入几人耳中,正堂前,老者手中拄着长剑,目光森冷:“先把玉少陵压下去。”
  玉少陵为古远泽争取了逃跑的时间,却支撑不住沈啸的凌厉剑式,当师傅的如此厉害,可想而知他的两个徒弟必也不服虚名,玉少陵抹去嘴角的血迹,苦笑了一声。
  他落到天衍子手中,而面对祁杭强烈攻势的叶暇和君未期二人也不知是何等状况,眼下只望古远泽能逃出去,他才有一线生机。
  既然撕破了脸皮,白衣老者也不再掩饰,此刻在他人面前惯有的和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沈啸将剑交给身后的剑童,淡淡吩咐道:“寇侯。”
  玄衣剑客自堂后绕出,眼神精锐,若是古远泽先前能见到他的模样,必然不会如此轻易放下戒心——原因无他,这正是迫他喝下毒/药的人。
  “主上。”
  “他进了护山迷阵,必然跑不了。”老者嘶哑地低沉一笑:“就是不知他的分量在古贼心里有多重,用他的尸体,可否换回我儿。”
  沈氏皇族一脉对于平三国,建新朝的古家人自是深恶痛觉,沈啸一句“古贼”,齿间溢满厌恶。
  玉少陵一惊。
  二人对答旁若无人,寇侯听闻此言,恭敬地宽抚道:“主上放心,属下定当尽力救回少主。”
  “我儿被叶暇所擒,又为古家逆贼关押十年,”沈啸道:“此仇不共戴天,长曦多番违抗本尊的命令,暗中相助……”
  “请主上明察!”寇侯掀袍一拜:“小姐她绝非有意相助,若不是祁杭多次越过她行事,她也不会——”
  “是与不是,你和她心中都清楚。”老者转身负手,看不清脸上的神情:“看好她!看在她是本尊侄女的份上,暂且饶她一次,若再有下次,本尊绝不会再顾惜她身上流着的沈家血脉。”
  “……是,主上。”
  玉少陵在一边听着,脸上的笑越来越难看,他确实对江湖轶事十分感兴趣,也知晓许多旁人不清楚的武林隐秘。
  可他根本没有料到,也不想知道天衍山竟然藏着这样的秘密。
  这下可好,天衍子压根不避忌在他面前坦露隐秘,可见是不愿意留他性命了,之所以还未曾动手,恐怕是想要以他做诱饵,引人上钩。
  *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君府,早已是一片狼藉,烈焰焚至天明方熄,好在君府地处偏远,火势未曾波及近邻。官府的衙役也因此直到凌晨,方才姗姗来迟。
  他们大概清楚,这是江湖人的恩怨情仇,只要不波及普通百姓,他们一般是不愿意管的。
  一场大火将所有回忆与伤心烧成一空,萧临深受皇诏不得不离去,临走前曾去祁府查探,不过一夜之间,已经人去楼空。
  祁杭离开了沧州府,回了瑜州,而他病弱的师妹顾长曦,亦不见踪影。
  将一切收拾停当,君未期打算为容情扶棺,送她到西戎。
  叶暇本想和她一起走,却在出发前收到了一张挑战帖,一张独特的挑战帖。
  雪白的宣纸上简单地写了约战的时间与地点,甚至没有落款——这样不真诚的挑战,叶暇本可以熟视无睹。
  自武林名宿邵一棠败在她的剑下后,各式各样的挑战层出不穷。她年少成名,名声远传,自然有许多人不服气,想要证明她名不副实。
  叶暇对此并没什么异议,基本对自己剑境有所助益的挑战,她都来者不拒。在武功被废之前,她还未尝败绩。
  手里的挑战书没有署名,叶暇心里却隐隐有个念头,笔锋端融的字迹,令她想起一个人。
  这是个举世难寻的对手,而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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