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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朝为后-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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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康王笑而不语,虞挚落座随口问道,“那老掌柜的女儿呢?”
  “如今是我们老板娘啦。”小二精瘦的脸上满是笑容,利落地倒好了茶水,“我们小掌柜的也都两岁了,在前头跟着卖酒,啧啧,有模有样的。”
  说笑间洛康王点了菜,不消说全是虞挚爱吃的东西,小二噔噔噔下楼,一路精气十足地吆喝着到厨房传菜去了。
  临窗而坐,清风从颊边拂过,吹动了一缕碎发。虞挚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长街末端的画楼上传来隐约歌声。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歌声温软缠绵,几句刚罢便被丝竹鼙鼓淹没,轻风吹落无尽繁华,“乘醉听萧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还记得那时候贪玩和你走散,我便到上来这坐着。”虞挚撑头斜睨着窗外,髻上的两条佩带飘然垂下,俨然意态悠闲的佳公子,“等到天色晚了,人潮退了,在大街上一眼就能看见你。”
  洛康王为她斟酒的手一顿,无奈笑道,“你倒淡定清闲,可知我在人群中杀进杀出几个来回,差点就直奔府衙报官。”
  虞挚举起杯在唇边浸了浸,口齿生香,“那次你真真气得两眼冒火,后来我便怕了,每次出来都紧跟着你再没走失过。”
  酒菜已布上,洛康王默然投箸。他吃东西的样子一向文雅,安静端坐仿佛随时可以入画,就连此刻的沉默好像都是礼仪的一部分,让人以为他的心也一样静如止水。
  “这庙会我也一个人来过。”喝了一口酒,咽得有些艰难,入喉辛辣苦涩,“那时候,是真的把你丢了。”
  避开虞挚的目光,转头望着楼下,在人群中依稀看到了六年前的自己,失魂落魄跌跌撞撞,看到无数和她相似的背影却知道哪个都不是她。夕阳西下,街上的人潮散去,徒留他拖着麻木的双腿不停不休地走着,明明知道挚儿离开了,从此再找不见了,可真的要停下脚步,又觉钻心地疼痛。
  “如今你已找到我了。”虞挚伸手覆上他的,语声温柔。
  洛康王抬眼,失神笑了,心底盘亘已久的疑问脱口而出,“我找到了么?”
  清晰的声音落地,在两人之间轰然炸开,摧毁了长久以来粉饰太平的静默,泄露了心底从未被满足的渴望。
  他真的得到她了么。
  怀里的人究竟在想什么,他真的从未察觉么。
  虞挚指尖一僵,有那么一瞬触在他的手背上,动弹不得。这次出宫来找他,不过想借故地重游勾起他心中的温存,缓和上次夜宴后的紧张与猜忌。她一直拿捏得很好,直到他道出这个问题。
  不是没料到他会有所察觉,只是不晓得他已将一切看得这么透,更不晓得他会在看透之后保持缄默。
  心里不知涌动着什么滋味,往昔的欢乐与悲伤在这短短半日交错纷呈,何尝没有勾起她自己的回忆。真亦假,假亦真,她是一朝太后,步步为营谋算权臣,可她也是挚儿,在心底的一个角落里难过、怀念,独自饮泣。
  他是洛康王,也是深爱着她的人。此情此景,她该如何回答。
  “你带我走罢。”垂下眼帘不去看他,却握紧了他的手,“我们,走罢。”
  不知为何,心底涌起一阵莫名的颤栗,是孤注一掷的紧张?抑或道破了连自己都已遗忘的渴望。等待的间隙她感到惊惧,然而惊惧中又滋生隐约不切实际的期盼,犹如庭前阶上的牡丹,明知秋风一过便凋零成泥,可偏要暂时抛却前尘与未来,选择放肆幻梦半晌贪欢。
  在她的凝视下,洛康王终于低下头,用羹匙舀起鱼圆放入她碗中,“快凉了。”
  鱼汤飘香,氤氲了他的神色,虞挚慢慢垂下眼帘。这就是她想要的答案,分毫不差,然而她并不感到轻松快活。一口一口啜着汤,她同样也不觉得多么悲伤。
  唯有些怅惘,那种孤身一人独对万家灯火的怅惘。
  相对无语的一餐饭吃完,天色将晚。一天的喧嚣就此冷却,天边燃起火烧云,地上人影模糊。
  “就到这好了。”虞挚在小巷的尽头停下,出去便是朱雀大街,直通皇城,“我回去了。”
  洛康王没有作声。他一路都默然跟着她,好像过去送她回侯府一样。此刻他目光中映着她的背影,捉摸不透。
  虞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告别的笑容,明天他就是擎政侯,她又是太后了,君臣之间的融洽不可废。转身往前走去,高耸巍峨的皇宫城楼在夜色中只见一个轮廓,想想那其中的雕梁画栋户牗重叠,真如幻境一般。
  身后一阵寂静,继而脚步声尾随响起。虞挚不由加快了步伐,心中升起莫名的慌张,好像走慢了便会被当场抓获的小偷。
  可身后的脚步也随之加快,下一刻便抓住了她的手臂,一把扯得她踉跄转身。抬头对上他异常明亮的眸子,其中仿佛有什么正在熊熊燃烧,是比怒火更复杂的情愫。
  “现在就远走高飞又怎样?!我从来没什么可顾惜的。”他低头直望入她心底,直逼得她无路可逃才叹息着将她拥入怀中。
  “放不下走不了的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补写一些哈。明天下午考试,估计更新得晚
  昨躺床上忽然想到一个bug,如织被毒死了,没人想过虞挚该如何对洛康王解释吗。。发现自己忘写了回头改了一下。最近脑筋各种卡,有的情节在心里想着结果忘写出来了,这是用脑电波写文的节奏啊有木有

☆、一五二、辜负

  暗巷中,心跳剧烈。
  几步开外是豁然开朗的朱雀大街,盈盈灯辉在巷口止步,仿佛通往天上的大门已经开启,正用光明召唤人间。
  两个人影站在灯光照不到的晦暗中,紧紧依偎。
  “你舍得皇上么,能抛下虞家么。”洛康王的叹息贴着虞挚耳畔滑过,句句捣入她心底,“若舍得,你今日也不会来找我了。”
  “叡康……”虞挚感到一阵无所遁形的慌乱,不由抵住他的胸口想要起身解释。
  “不。”洛康王拥着她的手臂紧了紧,温热而有力的手掌沿着背抚到颈后,迫使她贴着自己的肩窝无法回头,“你听我说。”
  虞挚身体僵了一下,整个人处于他的禁锢之中动弹不得。他一向顺着她由她说一不二,如此霸道武断还是第一次。
  多么有耐心的人,也不会对一遍遍的谎言报以温柔回应。他不想再听了,也不想她再说了。
  “你在乎的东西,我一向珍重。”他顿了顿,语气才缓慢下来,“还记得么,我过去不喜欢清汤鱼圆,每次都是你逼我吃。可去年回到京城,我第一个就去了张记酒家。一个人靠窗坐着,点一碗清汤鱼圆,吃到嘴里才发觉这么多年早已不知不觉喜欢上那个味道。我甚至问起陈小二,问起老掌柜的女儿,问起这些年他们的变化……我最初因为你而喜欢一道菜,纵使到后来已没有你,我还是会喜欢。因为那已成为我自己的一部分。”
  摸索到她抵在他胸口的手,用力按在自己的心跳之上,“你看,你撒下一把种子,我心里便生根发芽,从来都是如此,为何今天我们在一起了,你反而开始害怕。”
  “因为我已不再是过去的挚儿。”虞挚闭上眼睛,静静感受那鲜活的跃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坚定地生长。他的爱从未间断,她却早已丢了真心,自惭形秽。
  “你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变了呢。”洛康王扳过她的肩头,皱眉定定地望着她,“的确,你入了宫,从昭容熬到太后,经历过什么我心知肚明。在别人眼里你也许工于心计,也许是红颜祸水,可我只看到了一个遍体鳞伤、苦苦挣扎的挚儿。”
  他抓起她的手腕,“还记得我说的话吗,我用二十多年的时间读你,难道还不懂挚儿是什么人么。”
  说到动情处他急促的喘息拂过她的颊,好像无声的逼迫,令虞挚无处可躲,唯有抬起湿润的双眼正视他,一点点陷入其中杳杳无际的深情。
  “我爱你,好与不好,我都爱。”月光下,他低头去吻她腕上的伤痕。虞挚忍不住抽手,却无力违逆他的坚决。那道伤口实在太深,纵使已经愈合了许久,还是留下淡淡的疤痕,如以往岁月镌刻在身体发肤,挥之不去。
  以致他的唇覆下的时候,她还感到隐隐作痛。
  那一夜,她没有回宫。
  幽静街巷不知名的客栈里,昏暗灯光勾勒出交颈欢爱的两具身体,清更漏长,然而于他们每一寸光阴都弥足珍贵,因为在这陌生的地方,故人终于从斑驳时光中走出,迎来了漫长等待中的第一次重逢。是多少次擦身而过换取的机缘,多少日夜思念等到的回眸,让他们裸裎相对的一刻,心也熨帖在了一起。
  洛康王吻去身下人眼角的泪水,是热的,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让他知道她的心是活的,正在渐渐苏醒,正在一点点褪去岁月晕染的铅华,变回以前的样子。这破茧般的过程这让她痛苦、恐惧,最后死死扣住他的臂膀,如溺水的人在一次次起伏中发出叹息般的□□。
  他在最后时刻撑身停下,辗转的吻滑过她优美的曲线,直到她情不自禁地贴近,抛却尊严与理智喃喃哀求出声。他知道至少在这一刻,他终于得到了她。
  把扶她的腰弯直抵入最深处,让彼此藏匿于心中的苦难悲凉尽数破碎,让孑然无依的魂魄如一池春水怦然融化。平日的温柔儒雅与衣衫同落,床笫间唯闻粗重恣意的喘息,带得声音也低沉颤抖,“挚儿……”
  是他的挚儿,只属于他的挚儿。
  新的一天,阳光明耀。
  王府的昨夜却还没有过去。明楚皙坐在卧房里,双眼布满血丝,然而还是睁得大大的,就这样一夜无眠。
  外面脚步声响起,门一开,洛康王走了进来。还是昨天的衣袍,云纹月白,阳光沿着敞开的门口倾斜而入,映得上面的银丝锦绣熠熠生辉,自古素白最是倜傥,她一直觉得穿在自己夫君身上尤其。
  然而今天她只感到脏,令人作呕的肮脏。
  “你又去找她了。”开口,原来自己的声音已这般嘶哑。
  与此同时,洛康王也看到了如木雕泥塑的她,略一怔神,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你已经知道了。”
  “为什么还去找她!”明楚皙猛然嘶吼出声,带着连她自己都震惊的愤怒与气力,只觉全身冰凉发麻,“皇上给的羞辱还不够吗?看不出来她在利用你吗?她可是先皇的宠妃,是不是把先皇迷得神魂颠倒的手段都用在你身上了,让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和你父皇共用一个女人!”
  “别说了。”洛康王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与她的激越大相径庭,这份默然更令人压抑。
  “做都做了,还怕我说么?”明楚皙冷笑着起身,脸上血色退去,短短一夜已将她的心血熬干,“叡康,事到如今,你究竟是想怎样。”
  “你既问了,我的确有话同你说。”洛康王走到桌边坐下,面色凝重地望着她。
  “我不听!你定是被她蛊惑了。”明楚皙接连退后几步,他要说的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她瞬间便猜到,“她有什么好,不就是过去没得到如今贪图一时新鲜,只要你能克制自己,过几日便淡忘了。” 
  她自顾自地说着,全身心地投入到对未来拨云见日的期盼中,脸上不觉露出疲惫的笑容,“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到时你就能回到我和晏儿身边来,做我的好夫君,晏儿的好父亲。”
  “我做不到。”洛康王看着她,目中流露出她看不懂但却恐惧的情愫,不知是怜悯,还是悲凉,“你不明白,这些年的我,与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
  “你分明……”明楚皙定定抬眼,看着自己深爱着的、无比熟悉的丈夫,这些年他分明是那么完美,从来温柔体贴,没有发过一丝脾气,对女人更是节制淡泊,即使与最宠爱的蔻初也从不在人前逾矩。
  她一直觉得,自己嫁给了全天下最好的男人,一直觉得这些年,是她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光。
  如今他却告诉她,他的心自始至终不在这里,他不快活。
  “你当我是什么?晏儿是什么?对你一点意义都没有的陌路人吗?”再也忍受不住,明楚皙失声哭了出来,“你怎么可以如此残忍。”
  “所有的错都在我,连累你至此,但是我不能再错下去了。”洛康王顿了顿,在心底沉酿了许久的话终于说出,“我会送你和晏儿回洛水。我此生不会再娶,百年之后晏儿继承王位。”
  明楚皙侧耳听着,他的话句句如惊雷,震得她脑中混沌心底剧痛。他说什么?不会再娶,给晏儿王位?凄然仰头而笑,“多么大方的条件啊,我是不是该感恩戴德地跪在你脚下拜谢?忏悔自己耽误了王爷的大好时光?”
  “楚皙……”洛康王站起身,眉头皱得更深。
  “你这伪君子!”明楚皙猛地推开他,目光中掺杂着鄙夷与痛恨,“你以为这样就能买走我明楚皙的夫君、让晏儿不再要父亲吗?你心里就不觉得有愧吗!”
  胸中积郁已久的恨意终于爆发,扑过去恨不得撕破他平静的嘴脸,看看他到底有没有心,为什么朝夕相处六年的枕边人可以说走就走,毫不留情。
  洛康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她踢打,明楚皙泪水更加汹涌了,“为什么受着,偿还我吗?为了她你就这么下贱?!”
  不知打了多久,直到手脚都没了力气,泪水遮蔽了双眼,站立不住倒在他怀中。昏天暗地意识逐渐模糊,耳边听到他的低语,不知是梦是真,“若一定要辜负,我不会负她。”
  明楚皙失声痛哭,哭让她躲避了一切,却无法忽略心中的苦楚。虞挚在他心里,她在外面,如此便胜负显赫,高下立判。
  秋初的时候,洛康王府大门悄然打开,一行侍卫护送着王妃的车驾缓缓出京,前往封地洛水。整个京城哗然,暗中引来议论纷纷,然而没有人敢公然评价擎政侯的做法,更没人敢冒着杀头的危险猜测太后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所以纵使暗流涌动,表面上依旧平静无澜。
  洛康王走上御书房的台阶,天气转凉,不知从何处飞来一片枯叶落在阶上,在殿前空阔的广场上显得无比渺小。
  他神色一如既往的淡然,心中却难免沉重。明楚皙离开得很平静,也许是心灰意冷,没有和他再争执一句。晏儿倒是雀跃不已,洛水是他的天下,从此他再不用到沉闷无聊的太学念书,不用管什么宫中规矩了,离开父亲的小小忧伤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也许要许久以后才会想起。
  “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人道敏政,地道敏树……”琅琅的背书声传出,走进大殿,晃儿正坐在窗下摇头晃脑地背诵。
  帝师正立在一边听着,见洛康王走进来忙躬身一礼,晃儿眼角瞥见也跟没看见似的,停顿一下继续背,“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
  一段《中庸》背完,帝师恭谨告退,室内一片安静。晃儿冷着脸不说话,直接将洛康王当成空气晾在那里。
  “皇上背得很好,听闻这段时间颇为用功。”洛康王不知是忘了还是故意的,也不行礼,负手踱到桌前。
  “朕用不用功有帝师在,你管不着。”晃儿眼皮一挑,又狠狠地撩了下去。果然人前伪善背后倨傲,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洛康王目光扫过他的小脸,没有说话,伸手按在御案当中的一摞书上。这不经意的动作却让晃儿大吃一惊,不由戒备地直起身,看着他慢慢从书后拈出一张褶皱的纸,上面记满了蝇头小楷。
  “帝师便是管,也不敢绕到桌案后面来管。”洛康王不需看也知道,这上面记得便是《大学》《中庸》中晦涩难懂的段落。借着摞得高高的书籍遮挡,不绕到皇上的位置谁也看不见,然而这位帝师向来规矩,连站得位置都是固定的,自然不会发现皇上作弊。
  晃儿见自己被揭穿,还是被最大的对头揭穿,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小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你不就是想告诉母后么,朕不怕!”
  洛康王嘴角动了动,不做声,走过去在御案、窗边、书架上摸了一圈,各种各样的纸条便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等他再到桌前时手中已集了一沓,大小不一,新旧各异。
  晃儿又羞又气,死死咬着牙关怒目而视,憋得两眼喷火,只是不敢再放狠话激他向母后告状了。
  “很好,同我原来一样。”洛康王将纸条放在桌上,推到晃儿面前。
  晃儿愤愤扭开头去。
  洛康王看着他鼓起腮帮子色厉内荏的模样,又和晏儿有些相似……毕竟还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心中升起几分柔软。
  “我同你这般大的时候,也不喜欢背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他面色平静,对晃儿抗拒的漠然视而不见,知道他越生气越会偷偷竖起耳朵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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