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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朝为后-第10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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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同扶摇为自己打算便好,无需介怀我。”虞挚望着冰雪消融的灼华园,淡淡道。三个月身孕,她的腰身已微显。叡谨早就听说皇后有孕,然而亲眼所见,又是另一翻心境。
  她那么骄傲凌厉的人,如今却被豢养宫中,还有了他的孩子。
  不知午夜梦回,她想起晃儿的时候,会是怎样的感受。
  “这么多年,儿臣心底一直有愧。”叡谨看了看不远处谈笑的母亲和妻子,放低了声音,“母后可记得,当年儿臣与李诚争执,您派我出使珏国暂避风头。”
  他脸上一阵苍白,忘了称谓,忘了自己所处的境地,堂堂七尺男儿如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惭然低着头冷汗如雨。
  “在珏国我喝醉了酒,同五哥说你过得不好。我当时见你周旋于洛康王与晃儿之间,那么辛苦,只谓洛康王对你不好。”他艰难说出往事,心底的大石压得他泫然欲泣,“后来大铭与戚古开战,珏国按兵不动,想来是五哥不愿帮洛康王,想推翻他把你接走。”
  叡谨的头深深低了下去,不敢去看虞挚的反应,“都是我的错,让母后落入今日的处境。”
  虞挚良久不语,只遥遥望着灼华园尚未抽新芽的桃树,最后开口,“冬天的时候,晃儿下了学便会在这玩上一个时辰。”
  叡谨喉头一滞,看着远处白茫茫的一片浮冰碎雪,昔日的快乐时光仿佛还在眼前,却再也不会从树林中冲出一个小小身影,举着雪球砸他了。
  “母后……”他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我现在每天都在怀念晃儿,没有心思去想别的。”虞挚嘴角微微翘了翘,好像听见了那个清脆尖利的笑声。
  “过去的是是非非,与晃儿没有关系,我已都忘了。”
  叡谨望着她瘦削的侧脸,只觉心底好像破了一个洞,全身的温度慢慢流走,让人想挽留而不得……
  出神间,思绪被远远的一阵笑声打断。众人转头看去,只见皇罗伞盖簇着圣驾来了,孙淮一众宫人随侍,瀚景王一身湛蓝描竹叶锦袍,腰间墨玉带,足下乌云马靴,外面披着蟹壳青掖狐裘避风大氅,手里还拿着磨损的半旧马鞭,与晏儿一起往这边走来。
  晏儿入宫几个月,也愈发有皇家王子的气度。
  待走得近了,瀚景王低头对晏儿说了几句什么,晏儿拔腿跑了过来,蹭蹭几步上了台阶,来到虞挚面前,“皇后娘娘,后天臣去打猎,校验骑术和箭术,臣想请皇后同去。”
  他说着一双乌玉般的眸子望着虞挚,生怕她说不去。
  说话间瀚景王也到了,扶摇和韩太妃告退,叡谨领着晏儿回去,晏儿边走边回头叮嘱,“娘娘后天一定要去,看晏儿猎一头大熊给你。”
  瀚景王立在虞挚身边,负手看着那小人儿远去,薄唇一抿弯出一抹笑来,“长得越来越像了。”
  那淡扫的眉梢,微扬的眼角,跟他父亲一模一样呢。
  虞挚依旧不语。瀚景王也不介怀,在她身边坐下,俯首贴在虞挚的腹部,“朕听听小东西睡醒了没有?”
  他细细听了一会儿,微笑抬头,“倒是他的娘亲该用膳了。”他站起身,扶了虞挚起来,“养好我的儿,以后拉弓的时候可有劲。”
  三月初三,春风融融,京外的河水化了,碎冰浮在水面,映出湛蓝的天空。
  京郊的皇家猎场几日前便已三面围了网,恭候圣驾。这初春正是万物复苏繁殖的时节,皇族很少出来打猎,这次瀚景王为了晏儿学骑射,专门安排出宫一趟,未带其他皇室子弟,只有金吾卫护驾。
  如寄扶虞挚下了马车,双脚踏在软绵绵的枯草之上,风中弥漫着淡淡的泥土和野草芬芳。没有了宫里的飞檐斗拱遮挡视线,抬头只觉天地间都宏阔了。
  “叡晏。”瀚景王神色严肃,端坐在马上命令,“不要让金吾卫离你太远,否则朕决不轻饶。”
  “是。”晏儿跪倒领旨,而后才上马。
  “跟紧了。”瀚景王对金吾卫们淡淡吩咐,不消他多说,金吾卫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自然知道怎么伺候。
  一众人策马远去,瀚景王将马交给侍卫,带虞挚在林中漫步。
  “出了宫,才忆起外面的风光如此开阔。”瀚景王负手前行,回头只见如寄搀扶虞挚走得缓慢,便走回去,“坐了这半天马车,想是腿又肿了。”
  他说着蹲下身,握住了虞挚的脚踝,轻轻揉捏了几下。如寄默然退后,瀚景王挽着虞挚一同往前走去。
  若不是远远地有孙淮带着宫人和侍卫跟着,他们真好像出来踏青的寻常夫妻。
  “这时节,瀚州的草木已发了新芽。”瀚景王缓缓说着,没来由的,想起了远方,“初初以为,能将你接出宫去,与我同归瀚州做一对平安夫妻,还命人在王府后院栽了烟柳,想来已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后来他被贬回封地,大病一场,醒来又大醉一场,一把火将长成的柳树全烧了。
  人生种种遗憾,有些终不是抄经便能隐忍的。
  “当年助战珏国,西陲边境平林漠漠,半夜残月如血,野外每有狼嗥。我却想,若你在我身旁,此刻定然是睡得香甜。宫里的夜虽死寂无声,却让人从来无法安稳。”
  在驻疆的无数个夜晚,他都是枕着对她的思念独自入睡。后来到了瀚州,莺歌燕舞醉生梦死,却时常在夜深人静对着明月无眠。
  “等孩子降生,我们便弃了这江山,一同归去如何。”瀚景王淡淡地说着,大铭的万里山河于他,从来不重要。
  虞挚并不回答。
  他知道,她不会开口。这么久以来,都是他一人自说自话。
  好像只是他一个人的生活。
  “我看叡谨,便再合适不过。”他笑了,继续说道。
  皇权在他那里,不过是取得她的一种手段,谈笑间予人,并无可惜。
  摆手叫人搬过绣墩让虞挚坐下,那厢晏儿一行策马跑了过来,鞍下挂着几只野兔狐狸。
  “皇叔,臣看见一头好大的麋鹿,追了许久,还是给逃脱了。”他翻身跃下,青靴上满是尘土,额上挂着汗。初次狩猎,小脸上满是兴奋的潮红。
  瀚景王走上前查看他的战果,金吾卫在一旁汇报打猎的情形,晏儿初试牛刀喜出望外,“皇叔也下场跑一圈如何。”
  “也好。”瀚景王吩咐侍卫,“备马。”
  侍卫应声过去牵马,谁知尚未走到墨蛟跟前,墨蛟便长嘶一声,扭着脖子四蹄乱踏,碍于拴在树上,如何都挣脱不开缰绳。
  “皇上小心!”马儿的不安引起了侍卫的戒备,与此同时不远处一头黑熊直起身来。刚结束冬眠,初春食物稀缺,那熊饿得腰间都塌陷下去。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来到近前。
  瀚景王霎时脸色苍白。
  所有侍卫都在心中暗暗叫苦,那熊就在皇上和皇后之间,圣驾这边有金吾卫保护周全,皇后处却只有一个如寄拼死挡在身前,若那熊袭击皇后,真是危在旦夕。
  “挚儿,你不要出声。”瀚景王紧声叮嘱,说出的话被风吹散了,凌乱得没有丝毫底气。
  他暗地按了剑,捡起一根树枝朝熊大喝了一声,那熊果然往这边瞧了过来。然而这边侍卫众多,它警觉地审时度势,并不急于上前。
  “都走开,离朕远远的!”瀚景王一声低吼。
  “皇上!”金吾卫大惊失色,皇上只身诱熊,万一那熊扑过来,他徒手如何斗得过。
  “滚!”瀚景王此刻的目光可以杀人。
  皇命如山,众人只得后退。
  “挚儿,站在那里,千万不要动。”瀚景王一步步接近黑熊,吸引了它的注意,引得它慢慢转身。九死一生生间错目望向虞挚,只见如寄紧咬牙关挡在前面,惊惧而决绝。虞挚立在她身后,安静如三月里依然冰冻的湖水,深不见底。
  四目相对,瀚景王的心莫名沉了下去。
  她的双唇褪了血色,微微翘起的时候,显得那么无力。
  “求你,别出声……”他疯了似的连连摆手,冲着熊边挥舞树枝边喊,敏捷如一只猎豹,奋不顾身跑了过去。
  电光石火间,看到她的唇微微翕动。
  “叡景。”
  她开口唤了他的名字。
  “不!挚儿!”不知是汗水流入眼睛,还是泪水滚落,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却无比清晰地看到黑熊转身扑向她,而她一把推开了如寄。
  他仿佛身处噩梦,怎么跑,也追不上死亡弥漫的速度。
  厚重的熊掌落在她肩头,她如一片旋风中的落叶,轻飘飘地飞了出去。
  那一刻,他的耳中一片轰鸣,眼中一片血红,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狂乱地抱住还要往前扑的熊,滚在一处徒手打了起来。听不见侍卫的惊呼,听不见黑熊的嘶吼,听不见自己的沙哑咆哮,灵魂深处唯有不见底的疲惫,如一潭死水,没有半点声响。
  众侍卫一拥而上。待到将瀚景王从黑熊死尸底下拉出来的时候,他已浑身是血,肩背后被抓的皮肉翻开,他却不知痛似的,两眼僵直,死死握着拳头。
  “皇上,皇上,那熊已经死了。”孙淮吓得话也说不完整。
  “死了。”瀚景王跪在地上,怔愣了片刻继而笑了出来,“死了!”
  他想起什么似的猛地起身,跌跌撞撞跑到虞挚倒下的地方。如寄正抱着奄奄一息的虞挚,早有人拉来马车,七手八脚将人抬进车里。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瀚景王伸出满是鲜血的双手去抓她,却只抓到一尾裙角,“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他魔障一般不停地追问,眼睁睁看着血水从她身体里涌出浸透了衣裙,好像将他的心血抽干了,最后连话都说不出来。
  “没有人,能替代晃儿……”虞挚闭着眼睛,冷汗濡湿了鬓角,昏迷中喃喃地念着,“你根本不明白……”
  马车的门关上,辘辘驶远。瀚景王噩然跪伏在地上,将满是血泪的脸埋入尘土。
  “皇上。”泰极殿里,太医们诚惶诚恐跪了一地。
  “皇后小产,伤了身体。”太医院监沉声禀报,“以后只怕再不能有孩子了。”
  温暖的春风吹入,吹动了层层幔帐,而帘后的瀚景王仰面躺在床上,浑身无一处不是伤。
  他双目直直地望着床顶,很久很久都没有回应。
  襄元二年春,大铭帝丧子。同年夏,废后,逐出。
  一代红颜就此销声匿迹,关于她被放逐的原因众说纷纭,流传得最多的,便是小产后再无法生育,就此失了帝宠。
  那年夏天,荷花正红。
  一辆马车驶在京外的驿道之上,赶车人回头望了望车中熟睡的人儿,压了压草帽。帽檐下是一袭磊落青衫,淡然的眸子扫过古道旁茂密的树林,透过郁郁葱葱的绿,还能遥见皇城。
  辰欢阁高台数十丈临风而筑,一人凭栏伫立,明黄色的龙袍翻飞而起,衣袖迎风。在这最高的地方,可远远望见纵横交错的田埂,绿树成荫的广阔通途。
  “那孩子尚未出世,朕失去他已然痛入骨髓,她与晃儿相依多年,一旦失去了,想来永远无法原谅。碎了的东西,拼起来也还是碎的,朕过去不明白,以为……
  罢了,你带她走罢。”
  从此山长水阔,从此他终于放手。
  襄元四年春,启盛帝崩,传位于九王,改年号永荣,诏告天下。
  这一年的桃花,开得轰轰烈烈。
  大铭东南的一处鱼米之乡,蜿蜒的小巷桃花十里,一处宅院青砖碧瓦,古朴素净。
  “娘,这是今儿新采莲子,叫人剥了尝尝。”
  门帘一挑,笑语声近。
  窗下女子将手中的诏告放下,回头时脸上换了笑,“晃儿。”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故事完结,番外开始搞笑

☆、番外一、父子

  每年四月,正是桃花坞开春第一网鱼上岸的时候。
  这里的冬天并不冷,春天亦来得早。世代渔猎的村民投了鱼苗,待到个把月之后,杨柳依依,便是鱼虾鲜嫩肥美的时节。
  娇柳照水,微风吹过时树枝拂过水面,点开层层涟漪。
  水边筑着一座酒家,名叫庆余楼,是桃花坞的百年老店。平日里来吃河鲜的人不少,不过此时尚未到饭口,楼上楼下坐着几个闲聊的街坊,晒太阳话太平。
  说话间人们也不由留意到,临窗雅座有一位面生的客官,不似邻里街坊。
  一袭玉白锦衫描绣芝兰,腰间系着淡青的丝绦,另挂了个莲叶纹儿的碧绿荷包。纶巾束发,眉目如画,不知是谁家的公子。
  身后立着个微胖的仆从伺候,自始至终手都夹在身体两侧,毕恭毕敬一声不响。那客人倒恣意,临风凭栏而坐,拿着一碟儿馒头屑,修长的手指拈了,漫不经心地散入湖中。
  小鱼争先恐后地游过来吃,在水里起伏翻腾着煞是热闹。
  “这启盛帝才登基三年多,便又改朝换代了。”闲聊的乡民们就着茶,天高皇帝远好不自在,“世道变化可真是快。”
  “皇上换了,咱桃花坞还不是照旧。你可感叹个什么劲,别个皇帝在位,还会跑来管你不成。”众人打趣地笑着。
  “那可不一样。”有人正了脸色,“这启盛帝也是个明君,登基三年,不兴土木,不选秀女,天下安定富庶,自古以来哪个皇帝能做到这几点?”
  这话一说,众人也纷纷称是。
  不远处坐在窗边的客人听了,抿唇笑了笑,摆手吩咐身后的人,“去温一壶酒来。”
  “是。”仆从恭敬退下,也不叫小二,径自进了厨房亲手准备。
  “去年还减了赋税,今年新君登基,不知又有什么恩典下来。”众人议论着,期待着,说得不亦乐乎。
  楼梯上一阵脚步声响,一个少年渔郎快步走了上来,短襟斜开叉的布衫,下面一条一丝褶儿都没有的绢布裤子,系着绑腿,脚上是半旧的草鞋。背上挂着竹篾帽子,一张美玉俊脸晒的通红,鬓角还挂着汗。
  他寻了个位子坐下,便有小二上来拿出上好的碧螺春招呼茶水。少年拿手巾板擦了擦汗,听到一旁人聊得热闹,不由冷笑了一声。
  “恩典?若不是他兴兵造反,何来的生灵涂炭。”
  众人被这一句噎得没了声,回头笑道,“小爷,你今儿好心情出来捉鱼玩。”
  那少年将手巾放下,眼皮也未抬。别人叫他爷,他习以为常似的。
  “你们便是这样,他给你点好处,便忘了那些坏处。那种不顾法礼伦常的禽兽,如何称得上明君,简直连个边都沾不上。”少年啜了口茶,说话如倒豆子般利落。
  “哎哟您可别说了。”众人叠声劝道,边拿眼瞄那坐在雅座的“生人”,同乡的邻里倒也罢了,若被外人传到官府那里,他们这桃花坞是吃不了兜着走。
  这不是,眼见着人家眯起一双凤目,往这边瞧来了。
  “我便说了,又如何?他从地底下爬出来抓我啊。”少年从鼻子里哼了哼,“小爷定将他打得回阴曹地府的路都不认得。”
  这边还没说完,整个庆余楼里的人已作鸟兽散。
  “乳臭未干,好大的口气。”窗边的人稳稳地坐着,轻笑一声。
  “你不懂,便少说话。”少年望着窗外的湖面,不想理会。
  “你小小年纪,想来连桃花坞都没出过,却议论千里之外的人事。”那人将手中的小碟放下,展开折扇慢慢摇着,“未免有失偏颇。”
  少年凌然转头,待要说什么,却又噤住了。他垂下眼帘,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快的事,“你可知道我是谁。”
  比起一开始的高亢跋扈,他的声音低沉了不少,似在问别人,又隐约是在追问自己。
  “你可知道我又是谁。”那客人淡淡而笑,笑中有些怅然。这一问,绵延前世跨过今生,答案已与以往不同了,然而前路茫茫,只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回答。
  两人各有所思。这时厨房门帘一挑,仆人走了出来,“爷,酒温好了……”
  与此同时,楼梯一阵响动,一个瘦高的俊秀少年走了上来,也是渔郎打扮,“今儿的鱼足有三斤,我已吩咐厨下按老样子做,姜丝要切得细细的……”
  然而不知为何,两人同时停住脚步、咽了后话,目光死死定在前方,直错愕得嘴都合不上。
  “哎哟皇上!我的小祖宗哎!”那仆人手中的酒壶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全然没得顾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往前爬了几步,对着那坐在桌前的少年痛哭失声。
  “皇,皇上……”楼梯上的俊秀少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慢慢地在楼梯中间跪了下去,声如蚊蚋,看也不敢看窗边的人一眼。
  “孙淮。”晃儿噌地站起身,惊异地打量着面前两人。只见窗边那男人全然没了刚才的潇洒恣意,此刻脸上的表情仿佛五雷轰顶,怔忪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佑荪?”瀚景王自然认得跪在楼梯上的温佑荪,他的目光不由得落在对面的少年身上,还来不及细看,视线便模糊了。
  “你,莫非是晃儿?”
  晃儿转眸冷冷扫过瀚景王,再看看温佑荪那惊惧的神色,心下不由震惊,同时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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