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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庭-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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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上已有愠色,奈何谏官紧逼不舍,耽耽看着他道:“天子家事便是国事,臣等如何议不得?眼下正值内忧外患之时,陛下是有道明君,莫学前朝废帝,将战事视同儿戏。”
  他待要反驳,门上殿头入殿回禀太后驾临。话音才落,太后便从外间进来,头上束抹额,拄着龙头拐,一副大病的样子。众臣起身行礼,她也不加理会,进门便道:“谏议大夫说得很是,废后无德在先,私通外男在后。陛下要振朝纲,必先安其内,盂圆水圆,盂方水方,给天下人做个表率才好。老身这两日身上不适,昨日得知废后回宫,真叫老身骇然。若要安天下,必先正其身。先贤的话,陛下有几句放在心上?言官谏言,陛下很不耐烦,忘了兼听者明,偏信者暗的道理。朝中事物,本不该我一个妇道人家多言,可是陛下行事太过乖张,少不得要我提点两句的了。”
  太后是什么态度,他一猜便知。只不过朝堂之上总要留几分情面,便拱手道:“臣莽撞,愿听太后教诲。”
  太后乜他一眼道:“前方战事吃紧,陛下心中应当有数。绥国负隅顽抗,大钺将士舍命拼杀,陛下呢?却为个绥国公主神魂颠倒,岂不怕伤了众臣和将士们的心?上不理,下则乱,陛下若还以大钺万世基业为重,就当杀狐媚,清君侧,以证陛下雄心。”
  太后蛰伏多年,等的就是一统天下。如今有这机会,全不似尊养深宫的妇人了,几句话直达痛处,震慑人心。文武百官,包括当初极力反对废后的臣僚俱出列叩拜于庭前,众口一词“杀狐媚,清君侧”,将垂拱殿门楣震得嗡然作响。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打赏,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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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满朝相逼,倒是一副空前的盛况。若三五人弹劾;今上可以发落;缴了他们的鱼袋官印逐出垂拱殿。可现如今阶下跪了黑压压的一大片;怎么处置?将所有人都治罪么?一个国家,庞大的运作体系;缺一员两员尚可以调配;全部罢免,皇帝无异于自掘坟墓。
  录景惊惶望着他,他倒是相当平静;起身在这些跪地不起的朝臣中间缓慢踱步,带着三分自嘲,怅然叹道:“朕九五之尊;说起来风光无限;到底如何呢?还不是要看众臣工的脸色行事!你们是打算效仿当初的安史之乱,逼朕赐死心爱之人么?可惜你们不是陈玄礼,朕也不是李隆基。李后当不当死,不是你们说了算,是朕说了算。众卿忧国忧民,这份心意朕知道,朕登基三年来,日日三省吾身,从不敢忘。朝中大事与卿等共谋,朕后朝的事,诸位隔岸观火就是了,不作为,反倒令朕感激。彼时钺绥联姻,朕册封李氏为后,有过半的人反对,说李氏乃商贾之女,血统不纯,身份低贱,不配享国母之尊。今日却拿她的公主出身来反驳朕,诸位大文豪,大儒士,前言不搭后语,岂不令人耻笑?朕不瞒你们,李氏乃朕发妻,朕珍而爱之唯恐不及,纵然以往有不和,亦是夫妻间的矛盾,上升不到国家层面上。她姓李,绥国建帝姓高,两姓差之千里,有何足俱?卿等常称朕为君父,君者如父,莫非家中老父后宅之事,也要你们这些做儿子的指手画脚么?可见你们心中对朕从无半点敬意,不过是在朝为官,食君之禄罢了,朕说得可对?”
  谏议大夫当即驳斥:“陛下此言差矣,天下非陛下一人之天下,乃大钺万千百姓之天下。殊不闻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陛下如今谏则不行,言则不听,实在令臣等心寒。”
  他偏过头去看他,“曹大夫,你说错了。天下是朕一人之天下,朕膏泽下于民,则国泰民安。若人人以君自居,那天下就要大乱了。”
  他这两句话让太后大皱其眉,“社稷为重君为轻的道理,看来陛下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没有回太后的话,低头拨了拨腰上佩绶道:“天下正在归一之时,多少大事等着诸位去处理,何必抓着朕的私事不放?朕愿意给李氏三千宠爱,只要她不祸国,不扰乱朝纲,诸位何不放出些雅量来?朕原想恢复她皇后尊号,又因眼下战局不稳,还在犹豫。若逼朕太甚,朕立刻就下诏,皇后复位,想来就再也不会有人存疑义了罢!”
  如此一来众臣哗然,暗道今上大概是疯了,前方进攻受阻,几十万大军困在鼎州进退维谷,幸得乌戎粮草支援。没有册立贵妃就罢了,还要重立废后,在这风口浪尖上?
  可他向来强势,认准了就要去做,从来就不是个轻易听人劝的。越是凉薄的人,爱上另一个人时就会越认真,今上不幸后宫,向来专爱李后一人,要想将李后铲除,只怕还要想别的办法。
  众人回望太后,太后虽然恼火,却也没有办法。略忖了下道:“废后居于柔仪殿,此事不妥。既然她已经不是中宫了,陛下又舍不得她在瑶华宫修行,那就将她调入广圣宫,为先祖添置香油,也好赎她先前犯下的罪过。”
  今上把视线调到了殿顶,“此事容后再议,我看今日天气不错,又将至年关,诸位宰执连日忙碌,今天就早些回去,若有战报,朕再遣黄门出宫传旨。散了吧!”
  圣意已决,没有转圜的余地,你若固执,跪在天街上三天三夜,今上保证连看都不看你一眼。再想想确实是,李后的绥国长公主头衔本就像捡来的一样,不过是郭太后和前夫所生,对于绥国来说无足轻重。既然战前没有任何动作,现如今开了战,又失了后位,已经是个没钳的螃蟹了,不足为惧。今上江山美人都愿得,男人么,有这分心也是人之常情。相比重扶李氏为后,现在仅仅只是豢养,倒不是十分难以容忍。日后当真一统天下,李氏欲再为后,也要看她福泽够不够,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了。
  众臣无奈,再坚持下去亦是无用功,便起身长揖,退出了垂拱殿。
  太后这厢气得瞪圆了眼,“官家真叫老身失望,你这算什么?李秾华就这样好,勾得你三魂七魄全没了?”
  “她就是这么好。”他夷然道,往东指了指,日光跳跃在紫宸殿殿顶,琉璃瓦反射出万道金光来,他笑道,“今日风和日丽,孃孃何不到花园里走走?先前说玉体违和,多看景,少动怒,对孃孃身体有好处。儿最近为战事烦忧,今早梳头,头发掉了一大把,孃孃不心疼儿么?儿找回了皇后,就像吃了定心丸,终于可以专心对付绥国了。孃孃要儿君临天下,儿正依孃孃的意思办,我的这么一点小小私心,孃孃看在眼里,全当给儿一些甜头吧!”
  他这么说,倒叫太后不好开口了。自己生的儿子,自己知道,要比固执,谁都不是他的对手。他如今说这一通软话是先礼后兵,真把他惹毛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长长叹了口气,“一统天下难道是为了我么?我并不是有心同你唱反调,现在正是两军交战的时候,你把她留在身边,绥宫里那两个终究是她的亲人,将来免不得要掣你的肘,你情愿到那时候左右为难么?你是皇帝,不能那样纵着性子来,江山挑在你肩头,若有个好歹怎么办?我思来想去,她实在不能留在柔仪殿里,你和她也当保持些距离。莫忘了先前她做下的那些事,朝中众臣尚且不知情,若知道她几次下毒,言官们的奏疏能压死你。”
  他手里掂着一枚铜钱,玩得兴起时铜钱在指间翻转,转得人眼花缭乱。边盘弄边道:“说起此事,我还没来得及向孃孃回禀。天贶那日给众娘子画像的天章阁直学,孃孃可还记得?”
  太后颔首说记得,“他是李氏府里西席,跟随她入禁庭。后来任直学,还是李氏举荐给你的,可是么?”
  他说是,“劫持皇后的人正是他。孃孃可能不知道,十年前乌戎出了个少年才子,十六岁封侯拜相名噪天下,次年突然传出死讯,病逝于胶东,那个人就是崔竹筳。宫中一系列的变故,先有下毒,后有劫人,都是乌戎人捣的鬼。建帝继位不久,处理朝政的手段,他与郭太后都不精通。乌戎靖帝则不同,御极多年,老奸巨猾。如今送来个贵妃,更是小奸巨滑。”他顿下来,笑了笑道,“我说这些,无非是要孃孃明白,贵妃只可加以利用,不可太过抬举。我如今留她性命,是因为乌戎还有利用的价值。弹丸小国,兵力不过大钺一半,若叫他更强盛,只怕也有吞象的野心。前两日接了靖帝密函,信中大有阿谀的意思,许以小利,先稳住他,待得拿下的绥国,下一个便轮到他们了。”
  那自然,要统一中原,乌戎迟早要被扫荡干净的。太后对贵妃也不过是做表面文章,过后插上一刀,是惯常的手法。反正听得还算称意,便道:“贵妃也需善待,毕竟目下时机不成熟。官家分分心,内苑该多走动走动。人刚寻回来,知道你丢不下,留上两天就算了,若长居柔仪殿,没这个先例。前朝是处置军政大事的地方,住着女人算怎么回事?官家不要不忌讳,万事有度,也好向祖宗交代。”
  他不以为然,“我以为绝后才无颜见列祖列宗,孃孃总盼着皇嗣么,再等些日子吧,总会让孃孃抱上孙子的。”
  太后有些惊讶,只知道他们大婚半年未曾圆房,看来这回是成了,不得不说是桩好事。历来的太后们都是这个心思,儿子不济,有孙子就还有指望。要是连孙子都没有,江山日后交给别人,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只是官家这认人的毛病叫人束手无策,一个茶壶还配四个茶盏呢,他倒好,死心塌地,只等李秾华给他生孩子。
  这样必定是不行的,以前没有行过房,谁也奈何不得他。如今既然开了头,好赖多了个峰回路转的机会。
  太后慢慢静下心来,“若静妃能有孕,也算她功德一件。只是官家需留神,不可贪恋,要当心自己的身子。”此行目的没达到,她有些失望,不过也不是毫无成果。官家正在兴头上,像初得一个宝贝,百般疼爱都不够,这时候同他挣,他能和你拼命。再过些时候吧,谁让郭绩的女儿惹人爱呢。母女两个生得一样狐媚,秾华身上竟没有半点李从风的影子,真是稀奇。
  太后敛袖去了,一旁的录景方长长吐纳了两口,“真真好险,臣原以为今日逃不过一场干戈,圣人又要遭难了。幸好官家威服,将那些大儒压住了,未让他们翻起浪花来。”
  他负手道:“他们也会权衡,比起废后重立,朕的偏爱算不上什么。”边说边往殿外去,记挂着她,不知她现在在做什么。垂拱殿和福宁宫在一条纵线上,夹道里没人,他几乎要跑起来。匆匆进了福宁门,穿过升龙陛往后,见柔仪殿前一片日光下站着个人,正牵袖试盆里的水温。
  他站住了脚看,他的寝宫,从来都是森严得没有半点人气的。如今她来了,在这里生活着,大冬日里洗头,挑日照好的地方取暖,看上去就像寻常过日子的样子。
  尚宫要上前帮忙,她说不必。自己卷了领子低下头,头发太长了,一下子落到了地上。
  他看得发笑,加紧步子赶过去,替她把头发撩起来,一点一点浸到盆里。
  她看见他,讶然一笑,“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嗯了声,掬水替她打湿头发,“怎么不让底下人伺候?”
  她说:“以前都是乳娘帮我洗,这回想自己试试看。我长到这么大,从没有自己洗过头,看上去笨得厉害吧?”
  “没有,皇后在我眼里是最聪明的。”他温煦道,接过尚宫送来的无患子,剜了些膏泥替她揉搓。冕服的大袖总要往下掉,录景和秦让一人一边牵住了,给她洗个头,必须一堆人通力合作。虽然费事,但是很快乐。一个日常都需要别人服侍的人,现在照顾起她来,却也得心应手。那三千青丝悬浮在水里,乌沉沉如暗夜的云。他把手焯进去,恍惚的触感划过他的指缝,他俯身说:“今日无事,我领你去延福宫吧!”
  她从湿漉漉的发间抬眼看他,“你不必处理政务么?”
  “该办的今早都办好了,再有要紧的奏疏,让他们送到延福宫来就是了。”他说着,拿大帕子把她的头发包起来,一缕一缕细细擦拭。
  众人都散了,只余他们两个。两张胡床一前一后放着,他坐在她身后,徜徉在一片温暖的日光里,心都是恬淡温暖的。她不时回头看他,“官家……”
  “嗯。”
  “官家……”
  他停下手,含笑问:“怎么了?”
  “我觉得一辈子就叫不够你。”她转过来,倾前身子,把额头抵在他肩上,“官家……”
  她有很多话,觉得爱装满了心肺,却抒发不出来。他抬手捋捋她的发,湿气浸透了绯袍也不管,拍着她的背道:“不着急,一辈子那么长,可有得叫了。”
  她转过脸,在他脖子上亲了一下。腻歪了会儿,又缓声问:“今日垂拱殿里出了岔子,那些朝臣想杀我,是么?”
  他皱了皱眉,“是谁给你传的消息?”
  她倒是无所谓的样子,“没有谁,呼声那么高,我都听见了。”她学他们的口吻,笑道,“杀狐媚,清君侧……那些官员嗓门真响。”
  他怕她胡思乱想,忙道:“你放心,我已经将他们斥退了。皇城内外有上万的班直,谁敢有异动,即刻斩杀于殿前。”
  她摇了摇头,“那么多人呢,杀完了谁给你处理朝政?他们之中有谏官,也有一心辅佐你的栋梁,杀了他们,官家就要背负骂名了,不好。其实他们说得没错,若我处在他们的位置,也希望官家亲贤明远奸佞。”
  他看了她一眼,“用不着你替别人设身处地,我自己应当怎么做,我自己知道。若是连妻子都保护不了,我还做什么皇帝?再说狐媚,皇后哪里狐媚?就是有些傻,看上去迟迟的罢了。”
  她一听不乐意了,鼓起腮帮道:“我明明很娇媚,很会邀宠。”
  又来了,没见过这样急于往自己头上揽罪名的。可是她越稚气,他越是爱得厉害,笑着附和道:“是,你很娇媚,很会邀宠,把朕弄得五迷六道。你是一代妖后,这总成了吧!”
  她吃吃发笑,笑过了又有些惆怅,“如果当真赐我白绫,我也不会恨你。你已经对我很好了,爹爹过世后我遇见了你,一定是爹爹不忍心我吃苦,在底下保佑我。”
  他笑道:“那我爹爹一定也出了一份力,找你做药引子,专治我的孤独。”
  她不说话了,抿着唇对他微笑。太阳照得晃眼,她眯着眼睛,那皮肤是半透明的。就是这样轻而易举,她的一个简单的表情,也足可以扫清朝会上郁结的苦闷,给他带来莫大的安慰。
  其实秾华很想同他谈谈高斐和郭太后,又怕惹他不高兴,破坏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温情。她现在极其依赖他,以前只是单纯的爱恋,现在不是了,这个同她亲密无间的人,是这世上最亲的人了。她珍惜他,怕伤了他,怕他不要她,所以有话她也不敢同他说。现在的自己有点可悲,可是怎么办呢,她已经没有自救的能力了。
  他耐着性子,换了无数巾栉才替她把头发擦得半干。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立起来拉他,“我们去延福宫吧,现在就去。”
  他说再等一会儿,等头发全干,怕她落下头疼的毛病。她牵着他的手,悠悠摇晃起来,“我晒得脸都痛了,要晒褪一层皮你才高兴么?你看我的脸……”她把脸颊凑过去,“可是黑了?”
  他仔细看,嫩得豆腐一样,连一点血丝都不见。他照准了,叭地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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