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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庭-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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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秾华长出了一口气,再看地上的崔竹筳,对录景道:“帮我找口上好的棺材收殓他……他终归是我恩师。”然后问那些御龙直,“枷呢?给我拷上吧!”
  录景的身子顿时矮下去半尺,呵腰道:“圣人千万别折煞了臣等,官家从未说要治圣人的罪,只下令找到了圣人,将圣人带回禁中。圣人的吩咐,臣立刻命人去办。这两日颠簸受苦,圣人也该歇歇了。臣早就预备了马车,外面风大,请圣人上车,稍阖阖眼就回到大内了。”
  她现在舍得一身剐,让她如何她就如何。车内地方狭小,没有换衣裳,血腥气四处弥漫,闻久了有种甜糯的清香。她靠在锦垫上昏昏欲睡,睡梦里一会儿有春渥,一会儿有云观,还有爹爹、崔先生和阿茸,把曾经最亲近的人都想了个遍。半梦半醒间还在惆怅,那些人现在一个都不在了,天地间只余她,今后活着,不知道为了什么。
  夜间门禁紧闭,待到宣德门前,录景下马叩击,马车直驶进了内城。穿过大庆殿,宫门太多不能畅通行驶,需请她步行。她也不在意,跟着录景走在夹道里,仰头看天,天上月牙那么远,浅的得像一根线。天太冷了,多厚的披风都挡不住严寒。有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一具行尸走肉,但是呵气成云,原来她还活着。
  她没有被送进西挟,也没有送进永巷,直去了福宁宫。福宁宫中灯火辉煌,踏进宫门就见殿前丹墀上站了个人,玄衣锦服,遥遥独立。她站住了脚,这一眼隔了一万年似的。可是他没有令她走近,也没有只言片语,仅仅是比了个手势。黄门引她往后,她挺起了脊梁,不愿露出颓势让人耻笑。柔仪殿是他们大婚的地方,兜了个大圈子又回原点,说不出的感概。
  只不过境遇和以前不一样了,她前脚刚入殿,后脚殿门便轰然阖了起来。她听见黄门在辅首上落锁,她僵立着,闭上了酸涩的眼睛。这殿宇就像个华丽而阴森的牢房,从今天起阻断她和外界的联系,也许这辈子再也走不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颈椎痛得厉害,明天请假一天,后天八点继续,对不起大家了。
  感谢大家打赏,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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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夜幕笼罩下的禁庭,别样的广阔和宁静。福宁宫里灯未熄;今上端坐;听录景回禀今晚追捕的细节。
  崔竹筳死了;死了就死了,但死于皇后之手;这让录景很是感慨;“圣人有这样的魄力,实在出乎臣的预料。臣等伏击,为免乌戎人对圣人不利;本打算等深夜再动手的,没想到圣人抢先了一步。臣看圣人也是伤透了心,她与苗内人感情太深;这才对崔竹筳恨之入骨。所幸那时御龙直已经埋伏下了;否则圣人就算是杀了崔竹筳,事后也难脱身。”说着顿下来,偷偷觑了眼今上,“圣人可怜,官家果真打算囚禁她么?如今苗内人死了,金姑子和佛哥也都离开了,她身边一个知冷热的人都没有。夜里难熬,又快过年了……”
  他絮絮说了很多,今上表情冷漠。半晌才起身,到炭盆前拨了拨烧红的螺炭,“重新给她指派人,用不着太伶俐,能伺候她的饮食起居就够了。这次接她回宫,必定会掀起些波澜,柔仪殿的一切都要小心。后寝自今日起就是禁地,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太后也不例外。”
  录景应了个是,原想再劝慰,想想还是作罢了。他们都需要时间冷静,官家是,皇后更是。他转身看更漏,“时候不早了,官家早些歇息吧,臣已经命尚宫往柔仪殿伺候圣人沐浴更衣了,眼下不知办妥了没有。”说着又忧心起来,“圣人今天经历了这样大的变故,不会想不开吧……臣派人去盯着,别出什么事才好。”
  他是故意说给他听的,边说边去了。他叹了口气,站在窗前往外看,夜色浓重,半空中悬浮着雾气,扑打在他脸上,细碎得像纱一样。听说她手刃崔竹筳,他既心惊又心痛。本来是娇花般的人,不应该同死亡和阴谋联系在一起。他很自责,她沦落到今天这步,他要负很大的责任。可是她不该试图逃走,他以为那晚在瑶华宫已经说得很透彻了,可惜她一味的敷衍,从来没有真正改变心意。
  再去面对她,不知又会怎么样。该去见她么?他几次犹豫,先前还在怨恨着,可是听说了今晚的事,又觉得相对于她的遭遇,他的这些情绪已经算不上什么了。她身边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正是最恐慌最寂寞的时候。不是他心思歹毒,他竟觉得这样很好。对一个人爱之深,深到束手无策的时候,反而希望她被削去羽翼。哪怕变成一个残废,自己可以照顾她一辈子,只要她不再离开。
  他往后殿看,直棂窗里透出凄迷的光,有人影走过去,削瘦的侧面,有些陌生,不是记忆里的样子了。他心头骤痛,几乎有些身不由己,穿过回廊寻光而去,长袖被风吹得飘拂,打在栏杆上,扫去了表面的严霜。
  她还在前殿游走,没有就寝的意思。第一次杀人就是这样,有负罪感,觉得恐惧,慢慢就会好的。她的感触也许更深一些,毕竟那是十来年的恩师,曾经教她为人处事的道理。她在最愤怒的时候什么都敢做,他想起传来春渥死讯的时候,她甚至敢在军头司抽剑杀他,一个崔竹筳又算得了什么。
  他的皇后,倒是个敢想敢做的奇女子,只是这背后的凄凉,他看得更清楚。如果有靠山,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世上没有哪个人愿意让自己满手血腥。她是个可怜人,小小年纪,背负太多,压弯了她的脊梁。
  他把手覆在门上,门框冰冷,令人起栗。她现在一无所有,只有他了,这样也好,总可以相依为命了。
  殿内先有录景派进去的尚宫,劝她更衣,劝她吃饭,劝她上床歇息。她说:“我自己会料理自己,不要你们管我。你们出去,让我一个人待着。”
  那些尚宫受命看护,怕她寻短见,钉子似的戳在那里。她不耐烦,生起气来,将青铜博山炉砸过去,哐地一声,砸得满地火星。那些尚宫一阵骚动,然后她尖利地呵斥起来,“你们狗眼看人低,如今敢不听我的话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她看见他,一时怔住了,往后倒退两步,慌忙躲进了后殿的帐幔里。
  几个尚宫嗫嚅,“官家,婢子们无能……”
  他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出去。那些尚宫如蒙大赦,忙屈膝行礼,匆匆退到殿外。
  他低头看,塔香未燃尽,在青砖上半明半灭,一息尚存。他往前走,满路开遍了灼灼的花,乌舄踏上去,转眼枯萎在他脚底。
  他本不该来的,在福宁宫里咬牙切齿多少回,打定了主意冷落她,给她教训。可是正如录景说的,知道她在不远处,他到底没能忍住。原来他一点都不记仇,他思念成狂,在感情上永远是个无用的人。
  她不敢见他,把自己包起来,天鹅绒的幔子裹成了一个蛹,只余一截纤细的脚腕,还有一双小巧的并蒂莲花绣鞋。
  她有时候真的有点傻,行为稚气,即便经过了那么多事,还是能够窥见过去十六年的无忧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鲜明的印记。以为把身体裹住别人就看不见她了,让他想起冬狩时遇见的狍子,把头埋在雪地里,自欺欺人也是一种本事。
  他站在她面前,隔着帘幔说:“回来了就好。”
  如果他大发雷霆,她还觉得好受些,反正已经作好了孤独终老的准备。可他又是这样,为什么总是这样!她简直有些讨厌这种感觉,一次又一次,难道他没有厌烦的时候么?她咬住唇,努力地忍住哭声,眼泪想流就流去吧,只要他看不见,至少可以保留一点尊严。
  “崔竹筳该死,你杀他杀得对。”他慢慢说,“过去他教导你,不过是为了接近云观,从来没有真正为你着想。阿茸的毒是他给的,苗内人是他杀的,甚至助你出逃,也有劫你去乌戎做人质的嫌疑。这样的人,死有余辜,不值得为他伤心。”
  可是她怎么能不伤心?现在冷静下来,刚才的事像梦境一样。她永远忘不了簪子刺破皮肉时的声响,还有那狠狠一用力后的豁然开朗……她现在才开始害怕,若那时知道御龙直就在客栈,她绝不会亲自动手。她没有办法,一则是为春渥报仇,二则担心金姑子和佛哥也会死得不明不白。再晚些,等离开了汴梁,她或者还有机会报仇,金姑子她们呢?会被带走,会被斩杀于荒郊野岭,谁能救她们?她觉得自己没有做错,可是从私情上来讲,她又是满身罪恶的。她心狠手辣,和她憎恶的人没有区别。
  她慢慢蹲□,人形也从在帘幔里往下坠,但依旧紧紧包裹着,不愿意露面。他看见她裙裾上的血迹,已经凝固变色,散发出腐朽的气息。他试着伸手拉扯,“跟我去梳洗。”
  她还是不说话,倔强地往后一让。他皱了皱眉,“我是孤家寡人,现在你也一样,为什么还要互相折磨?你刚走的时候,我简直要疯了,你知道么?我不想瞒你,其实我想过要放弃,可到最后还是没能狠得下心。你看这柔仪殿,是我们成亲的地方,席榻你坐过,床铺你睡过,这里是你的家。虽然行动受限制,但你很安全。以后就这样吧,不要在外飘着了,世道凶险,回我身边来。”
  她终于哭起来,栗栗颤动着身体说:“是我愿意在外漂泊的么?事到如今,我不觉得是我一个人的错。”
  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其实错都在我。我只说爱你,可从没有为你做过什么。”他再次拉那帘幔,“你出来,听话。身上弄成这样,我带你去洗漱。”
  她还是很执拗,试图摆脱他的牵制,“我自己会料理,官家走吧,我不想见你。”
  他有些失望,“我以为你需要人陪着。”
  她说:“我不需要,我一个人可以。官家既把我关起来,那就做彻底。不要拖泥带水了,你不厌倦,我也觉得烦。”
  他沉默下来,顿了顿才道好,“既然如此,我走就是了。”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门前去,把殿门打开一下,重又关了起来。
  她听动静,确定他离开了才松了口气。慢吞吞转圈,从幔子里把自己解放出来。
  她并不是不想见他,只是觉得没有脸面对他。她对他的感情太复杂,说不清道不明,早就已经不纯粹了。以前的事都可以不算数,眼下正在进行的两国战争呢?家乡的人们,还有绥宫里的母亲和弟弟。她已经没有亲人了,那两个虽然疏远,毕竟是血亲。人愈是匮乏,愈是惦念。当然不光是亲情使然,也有另一层顾虑。她若成了一个丧失根基的人,只怕就真的完了。他日钺国大胜,朝中众臣必定要逼他立后,到那时她算什么?宠妃么?物质上也许不会有太大变化,但丢失的是脸面,哪朝哪代都没有废后专宠的道理。爱遇第一,加诸于如此跌宕的身份之上是个活标靶,后来人也容不得她。
  所以干脆不要来往,安安静静走完这一生就算了。
  她怏怏从幔后出来,边走边低头看身上的血污,想起崔竹筳临死的样子,心里又难过起来。正卷袖擦眼泪,猛看见前面站了个人,把她吓了一跳。
  原来他没走,一直在殿里看着她。她慌忙退回去,一下被他捏住了手腕。
  “跟我去洗漱。”他拖她往偏殿里去,她不从,使劲挣扎。他大袖一扬,便将她夹在了腋下。
  柔仪殿是帝王寝殿,开凿了专门的浴池引地下温泉,推开殿门便见云雾沌沌。里面很暖和,一扫外间的阴寒,那里永远是阳春三月。
  她有些惊恐,上次落水后就不敢再入池子,眼下又被他胁迫,她当然会心生反感。可是他力气很大,她挣不过他,他寒着脸将她放在美人榻上,开始动手解她的衣服。
  “沾了禽兽的血,叫人拿去烧了。”他自顾自说,掰开她紧抓衣襟的双手,推开窗,把那件团锦逐花袄扔了出去。然后是裙子,裙片上血迹更多,他同她抢夺腰间系带,她死都不肯松开,他看了她一眼,“你这是怕羞么?”
  她咬着唇不说话,脸上满是不情愿。由不得她,他用力一扯,把缎子撕开了,一直豁到她腰上,那裙子自然而然就掉下来了。
  “要下水么?”他问她,她气红了脸,狠狠瞪着他。他白了她一眼,记得她不会凫水,起身去取盆,牵着袖子蹲在池边一舀,把盆端到她面前。巾栉浸在水里,拧干帕子替她擦了脸和脖子。垂眼打量她的中衣,“解开,全身都要擦洗。”
  她忍无可忍了,低声道:“我自己会收拾!”
  他置之不理,“从今天起我亲自照顾你。”
  她眼里又有泪漫出来,他把手巾覆在她脸上一通擦,转而脱了她的中衣。
  她没有再反抗,半裸着上身,只余一件胭脂红绣樱桃的抹胸,颤巍巍悬在高耸的胸上。帕子掠过两弯雪臂,他放轻了手脚,怕用力过猛弄伤了她,简直照顾孩子一样。她起先有些紧张,后来便无所谓了,解开抹胸往边上一扔,“擦吧!”
  他怔了一下,风景尽收眼底。略微犹豫,还是把热手巾盖了上去。
  不看,但不表示感觉不到。这是少女的躯体,鲜活,充满朝气。她很美,大概自己不自知,现在又处在这样的局面,有些自暴自弃了。他心猿意马,然而不能有更多的动作,老老实实替她清理,然后换上寝衣,抱进殿里去。
  “今天夜深了,明日给你洗头。”他把她放进褥子里,替她掖好被角说,“重新燃了安息香,你睡吧!”
  他直起身要走,腰上被牵住了,低头一看,她的手指勾住了他的辟邪玉。他探究地看她,“怎么了?”
  “别走。”她仰在枕间说,雪白的脸,有种可怜而脆弱的味道,“我害怕。”
  他重新坐下来,“我不走,看着你。”
  她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突然又道:“送我去瑶华宫吧,我以后再也不跑了,就在那里修行,余下的日子都用来忏悔。你让我走,我不想留在宫里。”
  “那我呢?”他说,“你能带我一道去么?你要我揪心到几时才肯放过我?”
  她微有些吃惊,然后唇角浮起浅浅的笑,“官家,你不爱我了,就能忘记我了。禁中那么多美人,总有一个能讨你的欢心。你一直不给她们机会,她们不能表现自己。如果愿意接纳她们,会发现她们其实很可爱。”
  他沉默下来,抿了抿唇道:“我不是水性杨花的人。”
  他说得一本正经,可是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实在有点可笑。男人似乎从来不担心被某些不好的字眼困扰,做得再出格,风流、放荡不羁,都是半带颂扬的。
  她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些,伸出手,在他脸颊上抚摩。他有新生的胡髭,扎着她的手指,触上去哔啵作响。他紧紧压着她的手背,低下头,看不见脸上表情,只有浓浓的眉睫,笼着一层愁云惨雾。
  “你恨我罢?我知道你一定很恨我。”她喃喃说,“有时候我也恨自己,我活得很盲目,过去的十六年,像一场梦似的。我什么都没有了,官家……”
  他把她的手捧到唇上亲吻,“你还有我,我一直都在这里。”
  她眼里落满了轻霜,点头说:“我欠了你很多,我想还给你。可是我一无所有,拿什么弥补你呢?”她想了想,手指慢慢下移,落在他的玉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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