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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香画师-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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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哥哥,是我,烟儿。”

    张盛本在廊下靠着打盹儿,听到这声呼唤,顿时打了个激灵,立刻就清醒了。他紧张地四处张望了一圈,蹑手蹑脚地开了门。

    “怎么才回来?胆子越来越肥了!”

    还不等石门大开,梓烟一闪身便挤了进去。她嗤嗤笑着,道:“我算准了今儿是您当值呢!要是换作嫂子,我可万万不敢。”

    “你也不怕被上面的人发现?”

    “哎呀,哥哥你又不是不知,我在这里是可有可无的,她们哪里顾得上我?况且西侧又脏又乱又臭,一般人不会来的。也就是嫂子偶尔来看我……所以我最怕她了。”

    梓烟所说的“嫂子”是张盛的新妇,名唤“阿妲”,曾是盥洗室的贱婢,也曾受过苏嬷嬷的调教。后来到了年龄,被赐了张盛作妇。虽然身份不算高,到底体面了些,心气傲了许多,性子也渐渐刁钻古怪起来。

    梓烟平日最怕这位姐姐。阿妲脾气暴躁,又因为常年受压迫而郁结于心,常常不给人好脸色的。她又极贪财,为了蝇头小利没有什么事不敢做的。她知道玉箬轩最得脸的便是兰香和蕙香两姊妹,便时常巴结她们,却单单与梓烟作对。

    “就你最机灵!”张盛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你嫂子昨儿刚被蕙香姑娘叫去做事,回来的时候兴致昂扬的,说蕙香姑娘赏了她好些东西呢!也不知是捡便宜捡到了什么好事情做……你嫂子是严厉些,到底因为你不听话。但凡你能为她省点心,也不至于她每每生气。”

    梓烟心道那蕙香让做的事情哪有多少好事,别是杀人放火的坏事就不错了。

    虽然这么想,她嘴上却道:“阿妲嫂子比我机灵多了,苏嬷嬷以前常夸她,说让我们像她学习呢!我哪里敢不听嫂子的话?我虽怕嫂子,但更敬嫂子。我相信嫂子也不是真心气我,不过因我跟她同出一处,对我多上心罢了。嫂子骂我打我,我只当她是在替苏嬷嬷教导我呢!”

    张盛听了这话,哪里不顺心?越发来了兴致,又多跟梓烟唠嗑了几句,将适才的些许不悦都抛在脑后。

    梓烟趁势回至房中,将折叠好的黑虎纹斗篷仔仔细细包在大布包里,悄悄溜到后院,交托给张盛,让他想办法去木府打探打探,若是有崔洋这个人,也好交给他。

    张盛自然应允,梓烟又多吩咐了几句,才回房歇息。

    小绛真的回家了嘛?

    小剧场——

    梓烟:小绛!你回家了居然没事先告诉我!

    小绛:等你来找我呀

正文 第16回:叶荷婉婉(一)

    盖着三层毗红湖蓝油布的马车穿过瞑色苍苍的竹林,马蹄声踏破了深夜的静谧。

    在竹林迂回小径的深处,依山傍水设着木府雄伟的山庄,掩盖在重重青绿中,散发着出尘绝世的韵味。

    隐约能听见山上寺庙传来的诵经声,像温和的春风安抚着路人烦躁的心。晚钟阵阵,一抹斜阳下,几重青山外,云霞和飞鸟渐行渐远。

    那辆马车终于停在了山庄的门前。

    围墙是用竹子雕砌成的栏槛,像羌城的城墙一般高耸,门是黑漆油的,和朱漆相比低调很多,但大门正中央的怒目圆瞪的虎头铺首却让整扇门不失威严。

    一位淡妆素抹的媵侍先下了车,随后扶下一身红衣高髻马尾的女子。那女子长着一张英气十足的脸,五官精致且带有凌冽之气,一颦一笑透露着爽朗大方的气息。

    正是白日里与梓烟在茶馆有过交集的自称“袅袅”的女子!

    她双腿刚落地,就推开媵侍扶着的手臂,理了理衣裳,嘴里抱怨道:“我平生最厌烦之事,便是坐这马车了!”

    身旁的媵侍赔着笑脸上前道:“二小姐,您瞧着这皇都里哪家的闺秀出门不是乘车坐轿的?您常年在外,如今先忍着,等过些时日坐多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袅袅一面健步如飞地进了山庄,一面死死咬唇道:“我与那些弱不禁风的名门闺秀怎能相较?我出身将门,自然要有虎女的风姿,行事不扭捏,这才不枉我木家世代出忠良!”

    那媵侍哪里还敢再与她多言,只得乖乖闭嘴加快速度赶上自家小姐的步伐。

    山庄内装潢简约质朴,几乎没有多少水榭假山。占据最多的是一亩亩田园,各色果蔬花草齐聚,在夜色中惬意地舒展着身姿。

    袅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到了山庄东侧一处院落里。这处院落与其他几处相隔开,院落外悬挂的牌匾上用行云流水的草书写着“璇玑阁”几个大字,院落内的厢房形式与羌城豪门贵府并无二致,只是多了几分淡雅的气息。

    袅袅在阁外定了定,正要继续往前走,却见一身着绢纱紫霞百褶牡丹纹散花绮云齐腰裙裳的女人插着满头艳丽珠翠扭着腰肢走了出来。经过袅袅身旁的时候,自然地投给袅袅一个颇有深意的目光。

    袅袅一眼就瞧出了对方的身份,闻到那浓烈着刺鼻的脂粉香,忍不住抬手掩鼻。

    “奇怪,父亲怎会与这等人打交道?”

    踏入璇玑阁后,袅袅的随性也收敛不少。照常让站门的小厮进去通报后,她敛神跨过高高的门槛,朝房内那个伟岸的背影重重一拜,朗声道:“父亲。”

    只听那人从丹田发出深沉的哼声,袅袅才敢抬起头来。她也不多言语,直接从袖口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片,递到那人的面前。

    “父亲请看。”

    那人接过纸片徐徐摊开,却是一张崭新的粮票——准确地说,是一张仿真的粮票。

    那人先是略略一扫,随后双眉微紧,眼中泛着一丝惊讶,紧接着将粮票挪到案上扑闪的烛火旁仔细翻看。许久,方才将粮票折叠妥当,压在一方凤凰头蛇尾的笔砚下。

    “妙哉,妙哉。”那人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感。

    “如若不是今日在茶馆偶遇,我们根本不会知晓将军府藏有这号人物。我当下便派人跟着那个叫杜巧娘的女子,好容易等到她在当铺里使用了粮票,这才得到了这件证物。”袅袅有些迟疑,“父亲,我们是不是应该派遣探子去……”

    那人扯了扯嘴角:“依我看,此女十有八成已经成为弃子了。”

    顾不上袅袅惊讶的神情,那人继续道,“你们不必花太多心思在她身上,但该派的探子还是得派,说不定还能挖出些旧东西来。”

    袅袅满心疑惑,见自家父亲没有解释的意思,也就不好再问,只点了点头。她又想起方才见到的那个女人,忍不住问道:

    “父亲,刚才出去的那位是……父亲的客人?”

    “袅袅,你在西晋呆了这么久,可听闻过姑苏撷芳阁?”那人道,“她便是姑苏撷芳阁的现任阁主白曼。此番,她是来做交易的。”

    袅袅从璇玑阁中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她站在阁外许久,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往山庄北侧而去。

    北侧为山庄内院,安置着全府上上下下的女眷。此事夜已深,女眷们应该都待在自己的闺房中诵诗习字,或是聚在园子某处调笑谈心。

    袅袅一路踏风而来,途径各个院落,偶尔撞见不少姨娘庶妹,她们或是皆毕恭毕敬地请安行礼,脸上挂着合礼的微笑,嘴里念着“木二小姐好”。

    木家来至北燕后便遂北燕王之命从事文官,男丁大都以文为主武为次。可木氏到底是武将出身,哪里肯真正摒弃传家之学?

    因此,木府的女儿皆被调养成英姿飒爽之辈,巾帼不让须眉,木家女将竟暗地里将木氏昔日的荣耀传承下来。

    可能是因为木家女的性子大都豪爽利落,这么多年宅院深深却少有勾心斗角的事情发生。袅袅极少待在自家院子里,也能感受到一家子的和睦齐心。

    木袅袅走了很远的一段路,才在一处偏僻窄小的院子前停下脚步。

    院落梨树下打着瞌睡的小婢子见到她的身影,吓得打了个激灵,忙起身迎了出来,木袅袅懒得搭理她,径直往前大步迈去,还没进屋就听见里头传来阵阵呜咽声,在这样的夜晚里带给人一种凄凉的气息。

    木袅袅皱眉,扭头朝身后那个畏畏缩缩的小婢子问道:“大小姐这样多久了?”

    “今日起早去给老爷请安回来之后就一直哭到现在,茶饭不思,奴婢们根本劝不动啊……”那个小婢子对木袅袅在家中的地位心知肚明,此刻一点也不敢隐瞒。

    木袅袅伸手敲了敲门,里面立刻传来瓷物破碎的声音,又听见一声撕裂的哭吼:“滚!都滚!别来烦我!”

    木袅袅耐着性子道:“是我,还不开门吗?”

    里面的人听出了袅袅的声音,哭声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儿,袅袅推门而入,满目狼藉的景象让她感到一丝惊讶。素日来最温婉大方的女子此刻只穿了一件单薄素白的寝衣,头发凌乱妆容憔悴,跪倒在榻上痛哭不已。

    袅袅叹了口气,从小婢子手中接过一方锦帕,递到那女子面前,女子却不接,只撇过头去闷声哭着。袅袅只得帮她拭去两颊泪痕,凝视着女子红肿的双目,叹道:

    “婉荷姐姐,你这是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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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魁大大说的交易是什么呢?疑问

    小剧场——

    崔洋:喂,女人,你已经成为弃子了哎。

    梓烟:哦。所以呢?

    崔洋:要不要考虑一下跟着我?

    梓烟:恩……好啊。

    尉迟宫:哎哎哎,我还没同意呢!

正文 第17回:叶荷婉婉(二)

    木婉荷是木家的大小姐,虽是长女,身份却尤为下贱。此刻见自家嫡妹竟委下身来为自己擦眼泪,心中着实过意不去,忙起身行了一礼,哽咽道:“二小姐,您是替老爷来劝我的吧?”

    在袅袅的印象里,木婉荷行事素来妥帖得当,像今日这番情形实在少见。不过换作谁,此刻的心情都好不到哪里去吧!袅袅也没想到,撷芳阁的白曼居然会和木家做这样的交易——

    “木家是靠着北燕王的照拂才苟活至今,可这两年看王上的样子,恐怕……再者,来日王上仙去,唯一的嫡子完颜誉便会继位,到时候北燕三大家族的平衡便会打破,情况对我们木家实在不利啊!”

    “父亲,依您之见,木家该怎么办?”

    “姑苏撷芳阁背后拥有着强大的靠山,如果能够得到她们的帮助,木家便有机会化险为夷!”

    “那她们的交易条件是”

    “白曼这次前来,看中的是婉荷的才华……”

    袅袅回想起之前在璇玑阁与木魁的对话,心中无限惆怅。为家族而生,为家族而亡,这就是侯门子女无法抗拒的使命和未来!

    “二小姐,我是绝对不愿意去青楼卖笑的!”木婉荷柔软的五官忽然强硬起来,“我知道我出身卑贱,我的生母魏氏不过是老爷的洗脚婢子……可就算这样,我身上也流淌着木家的血液,我也是半个侯门公府的小姐,怎么可以到那种烟花之地去呢!父亲这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大姐,撷芳阁和其他的青楼是不一样的。据我所知,撷芳阁的客人非富即贵,里面的姑娘个个都是有身份的倾城佳人,阁内的华丽奢靡比起侯门公府有过之而无不及呢!”袅袅宽慰道,“大姐你想,你在那里能过上受万人追捧的日子,比起在这小院默默无闻可好得多……”

    “受万人追捧?”木婉荷忽然后退几步,面部扭曲,“我才不稀罕什么万人追捧!我不过是想平平安安清清静静了此一生,为什么上天要如此对待于我?如果结局注定如此,我还不如现在就一死了之,也好留个清白洁净!”

    说罢,木婉荷俯身拾起地上散落的一片破碎的瓷片,抬手就要往脖子上抹去。说时迟那时快,木袅袅一个健步冲上前,一臂扫开木婉荷的手,另一只手扬起就是一巴掌甩过去,木婉荷瞬时就被打蒙了。

    “大姐,你怎会如此冥顽不灵?亏你还自称拥有一半木家的血液,我看你根本不配做木家女儿!”

    木婉荷原本白皙娇嫩的脸颊此刻被打的通红,她一面捂着脸,一面抽泣道:“你、你……你这样说未免太过分了!为了不失木家的颜面,我从小便苦学礼法技艺,放眼整个燕都没有人能比得过我弹的箜篌琵琶曲……”

    “大姐,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啊!”袅袅恨道,“我们木氏以武将出身,这些年家中男儿却因寄人篱下不能习武,只得靠我们这些女子暗地里传承家族武学。你生来娇弱不能舞刀弄枪,父亲便指望你学成一身才华,将来也能为木氏出一份力……现在总算到了关键时刻,你既然知道自己是木家人,难道不应该为木家分忧吗?”

    木婉荷的目光渐渐涣散开来,她跪倒在冰凉的地上,任由那些支离破碎的瓦片割破自己的双膝。

    “所以,女子的美貌与才华最终都是为了给男人取乐,以此获取利益,对么?”木婉荷扯着嘴角,似笑非笑,声音却是嘶哑的,带着深深的哀怨。她手指上纤长的蔻丹死死扣住地面,几近折断。一丝鲜红的血从她的指尖缝里流出,让人看得触目惊心。

    木袅袅起身往外走去,一路走到厢房外,回身瞥见那个身影如此落寞孤寂,还是忍不住道:“大姐,比起随意被指配他人,撷芳阁真的是个极好的去处。到了那里,你能拥有更多的选择。”

    木婉荷惨笑道:“如果来生可以选择,我绝不愿踏入侯门半步!”

    木袅袅不再多说什么。她知道,无论今生还是没有人可以选择出身,包括她自己。

    不过,如果有来生,她还愿再为木家人。只不过她要做木家的男儿郎,红装素裹,披甲持枪,驰骋疆场,一生戎马。

    翌日,梓烟借口离开穆府,花钱雇了一辆旧马车往古旭坊一带行去。

    从一年前开始,梓烟就在那一带出资置办了一间私塾,专收难民窟里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

    私塾不大,却修缮的极为舒适,背靠大山,冬暖夏凉。唯一不足的就是终年多蚊虫,来私塾听课的孩子们常常被咬得满身是脓包。

    梓烟为这事苦恼了许久,直到后来跟尉迟宫学习制香之术,才知薄荷、菖蒲、艾草等物制成的香囊具有很好的防蚊虫效果,便不时制些香囊托人送到私塾里头,这才缓解了私塾的蚊虫之扰。

    只是这艾草倒还容易,菖蒲薄荷却非寻常之物。起先梓烟能从杨素那里弄到充沛的材料,可杨素也是为尉迟府做事的,日子一长渐渐也不大方便了。

    最后,还是粲花给梓烟指了一条明路:福钰坊鸡鸣寺内种有不少名草奇珍,住持慧空大师又是个心胸慈广的佛僧,只要说明来意,对方肯定会慷慨解囊的。

    梓烟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鸡鸣寺。福钰坊在离古旭坊不远的城郊,其间景致却与古旭坊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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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剧场——

    木婉荷:我居然要被卖到青楼去了,宝宝不开心。

    梓烟:哈哈哈,谁让你这么有才华。

    崔洋:积点口德吧,你的才华也不疏浅。

正文 第18回:鸡鸣结缘(一)

    古旭坊被划分在隐山西角一隅,坊内鱼龙混杂,到处脏乱不堪。福钰坊却在隐山北面,恍若人间仙境。尤其是在草长莺飞二月天,薄雾笼罩中,细雨绵绵里,氤氲着挥散不去的花香。

    更为重要的是,隐山之上安置着木氏的府宅,周边多巡逻的御林军,更有木氏的府兵,治安严明,少有乱事发生。

    一想到此处已经接近木氏的地盘了,梓烟就浑身上下不自在。梓烟出身穆府,又是尉迟宫的人,无论从哪方面看她都是站在木氏的对立面上。

    虽然她此行目的与三大家族的恩怨毫不相干,可她内心还是虚的,十分不安。每每撞上巡视的木家兵,她就忍不住埋下脑袋,生怕被人看见。却忘了即使被人看见,也没人知晓她究竟是什么人。

    梓烟沿着山间小道徒步而上,一路有不少前往寺庙朝拜的香客,或男或女或老或少,或贫贱或富贵,唯一相似的是他们都有一颗虔诚的心和一双真挚的眼眸。梓烟并不是信教徒,但她打心眼里认为所有信徒都是慈悲为怀的善者。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汗流浃背的梓烟终于望见了鸡鸣寺高耸入云峰的塔尖,进而瞧见了寺门前放置的一尊香烟缭绕的大金炉。许多香客已经停下脚步参拜进香起来。

    梓烟双手合一拜了三拜之后,正欲往寺内走去,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个看起来三十左右的年轻妇人着一身深兰织锦杜若交领,肩上披着一件海蓝祥云纹薄缎,乌黑的长发盘成桃花髻,仅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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