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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欢-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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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大先生与男人们商量了一下。他满腹经纶,见多识广,男人们愿意听他的。
    “先去朝阳城看看。”范大先生解释道,“朝阳城是乌陵核心之地,乌陵王王座所在,是乌陵最繁华的城池。我们现在耳目闭塞,没有足够的消息,对此地一无所知,没法作出正确的判断。还是当先去消息通达的繁华之地才行。”
    竹生道:“先生决定就好,不必与我解释。”
    她说话的时候,抬头看他,手上却没停。她一直在磨刀。她的身旁,摆了一堆的兵刃。范大先生不知道那些兵刃是从哪里来的。
    竹生磨完手上这把刀,放在地上,对范大先生道:“叫大家都带上刀吧。”
    范大先生微微沉默,率先拿起了一柄刀。男人们听了他的话,都过来取了兵刃带在身上。会不会用的,带在身上好歹能吓唬吓唬人。或许便能令对方知难而退。
    男人们都拿了兵刃之后,地上依然还有许多刀。竹生看了眼女人们。
    翎娘第一个过来,将一把刀绑在了腰间。而后陆续有一些女人也拿了刀。但依然有女人站着不动,并不觉得自己应该拿刀,或者觉得自己必拿不动刀。
    竹生并未强求。
    男人们在树林里找到了竹生早先弃了的马匹。他们有车,有马,便省力得多了。范大先生指点方向,一行人上路。
    “先生来过这里?”竹生问。
    “并未。”范大先生答道。
    “那如何认得道路?”竹生问。
    范大先生答道:“看过舆图。”
    竹生便点点头。
    有车有马,他们行进的速度不慢。临近午时,发现一个村落。
    走进去,才发现是空村,人都跑光了。有些房子也有火烧的痕迹。但大多房舍还是完好的。
    “乌陵若有变,必不久。”范大先生说。
    他好像什么都要跟她说一下,但竹生并没有听的兴趣。她只点点头。
    村子的人都没了,房子中却还留下不少东西。锅碗瓢盆,大家搜刮出来不少,正解了燃眉之急。甚至在某个人家还找到一缸底米。
    竹生去了村外树林,放开神识,周围一草一木都在她掌控中,轻易的就能发现猎物。回来时,便拎了两只兔子,还拖着一头鹿。
    男人们帮着宰杀剥皮,女人们再接手,生火煮饭。
    竹生去井边取水净手。
    翎娘过来,拿着不知道从那里找出来的瓢,帮她舀水。
    她忽然问:“你看到她寻死了是吗?”
    竹生“嗯”了一声。
    翎娘颤声问:“你为何不阻止她?”
    竹生道:“她亲人都死了,仇人也死了,无牵无挂,不愿再独活世间。这是一个成年人自己的选择,我没有资格干涉别人的人生。”
    翎娘道:“可你告诉我不要死,要好好活。”
    竹生道:“你是孩子。”
    翎娘道:“我比你大。”
    竹生道:“我比你强。”
    翎娘哑然。
    她喃喃道:“你为何和我想的不一样?”
    竹生道:“你以为我怎样?”
    翎娘看她,不说话。
    竹生问:“救世主,还是圣母娘娘?”
    翎娘咬唇。
    竹生道:“那种人是不存在的。”
    “可你救了我们。”翎娘道,“为了救我们,你杀了那么多人。”
    竹生甩甩手:“见到了,不能不管。可也不是就此就负上了责任。她们都是成年人,你自有家长。等寻到合适地方,将她们安置了,我便仁至义尽。”
    翎娘还想说什么,竹生已经道:“翎娘,我不欠谁的。”
    她当然不欠谁的。实际上,是她们欠了她的恩情。所以欠了恩情的人,反而硬要救命的恩人背负人家不想背负的责任吗?翎娘意识到了这里面的逻辑问题。她张张嘴,忽然说不出话来。
    “那么,”竹生问,“现在还想死吗?”
    翎娘沉默。
    竹生道:“想轻生的时候,就想想你父亲,再想想你母亲。你母亲为了保护你拼了性命。你若轻易寻死,对得起为你丢命的亲娘吗?”
    翎娘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不是我亲娘。”她说,“我亲娘是父亲原配,是她的长姐,她其实……是我亲姨母。”
    “我亲娘生了我之后就去世了,我不记得她了。外祖父把姨母又许给父亲做续弦,我是她养大的。”
    竹生微感意外。
    她颔首道:“亲娘也好,姨母也好,你不是她所出,她肯为你而死,可见在她心里,你便是亲生的。对这样的她,你若不好好活,对得起她吗?”
    翎娘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竹生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后面。范大先生站在院门口,一直在听她们的对话。
    翎娘回头看见她,叫了声“爹”,忙用袖子抹抹眼睛,走了过去。
    范大先生跟她说:“阿城腿脚不便,你去看看他。”
    翎娘去了。
    范大先生走进院里。
    竹生已经在屋檐下找到一张小竹椅坐下,取出书来读。
    她是不太想跟范大先生说话的。从昨夜起,他跟她说话,便带着请示、解释,总想引导着让她来做决定。而她根本无意做这些人的领头人。
    范大先生也拉过来一张小竹椅,坐在了她身边。
    “外面有个男孩子,九岁,自称叫小七。称是在宿营地被你所救,可是如此?”
    竹生不看他,道:“是。”
    范大先生道:“我从未见过他。”
    竹生终于抬眸。
    范大先生道:“我过目不忘。”
    竹生沉默了一会儿,道:“还是孩子,再看看。”
    范大先生颔首道:“你心中有数就好。”
    竹生点点头,低头看书。
    能听见外院大家忙碌的声音,这院中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竹生姑娘,”范大先生先开口,问道,“你和我们分道扬镳之后,打算去何处,做何事?”
    竹生目光落在书页上,漫不经心的道:“没有目标,想走便走,想停便停。凭我武艺,哪里不可去?自然要自由自在。”
    “那是想仗刀走天涯,求一时快意了?”范大先生问。
    竹生不置可否:“差不多吧。”
    范大先生便颔首,道:“好吧。”并未再纠缠于这个话题,起身离开。
    竹生闭目入了会儿静,睁开眼退出,拿树枝在地上凭着记忆写下几个字,而后翻着书在《说文解字》里查找。
    外院忽然喧哗了起来。
    竹生收起书,来到外面。却原来是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之前曾经一同宿营过的女人,竹生从山寨里抢回来十一个。她们当中,只有两个人找到了亲人,其他女人的家人,都已经没了。
    那两个女人中的一个,最是幸运,她的公公、丈夫和孩子,竟然全都活着。昨夜,她抱着小童,喜极而泣。
    今日,她的公公却想叫她去死。觉得她已经失去了贞洁,还苟活着,有辱他家的门楣。
    翎娘大怒,拔刀冲入他们和她之间,这才喧哗了起来。
    竹生握着刀柄站在了翎娘身后,那两个男人才闭上嘴,悻悻而去。女人蹲在地上,抱紧了小童,面色苍白。翎娘拉着她走了。
    用过饭食之后,竹生和众人离开了无人的村庄。傍晚他们在野外露营。
    竹生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的时候,范大先生走过来,看了看,道:“这是‘谷神’,这是‘玄牝’。”
    竹生吃惊:“先生认得?”
    范大先生道:“这是上古字,没想到姑娘居然在学习。”研究古字已经算是门深奥的学问,研究上古字,都是如范家这样的世代以学问传世的大家之人才会钻研的学问。范先生其实也很吃惊。
    竹生眼睛发亮,请教道:“敢问先生,何为玄牝之门?‘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又是何意?”
    范大先生奇道:“听着像方士的养生道法?”
    竹生的眼睛更亮了,她道:“正差不多,先生可能为我解惑吗?”
    范大先生在她身边坐下,也找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谷神不死,是为玄牝,所谓玄牝之门……”
    这一晚的时间在教学中度过。
    竹生想不到,十几个字组成的句子,范大先生要用上万字来解读它。这功法之晦涩难懂,可见一斑。
    她问:“先生对上古字造诣很深呢。很多人学这个吗?”
    范大先生道:“就我所知,当世不超五人。”
    竹生再次吃惊。
    范大先生道:“我好这个,才会钻研。偏僻学问而已,于经世济民,其实无甚大用。”
    用处可大了!竹生心想。
    范大先生反问她:“竹生姑娘却为何会学习这生僻古字?”
    竹生道:“家中祖传书籍,涉及上古字体颇多。我学问浅,看不太懂。”
    范大先生肃然起敬:“那必是学术大家了,姑娘可告知我贵家姓氏吗?”
    竹生道:“我没有姓氏。”又道:“我家世代隐居,并不出世,先生不必问了。”
    人生在世间,谁会没个姓氏?竹生不愿说,范大先生自也不能强求她。
    只这一下子,这姑娘对他的态度,由刻意的疏离,变得亲近了很多。倒是意外之喜。
    翌日清晨,又喧哗起来。
    那个被家翁逼迫去死的女人,头天夜里说去解手,离开了没再回来。清晨时分,被别人发现用腰带吊在树上自尽了。
    翎娘挥着刀要发疯。
    “是不是你们!是不是你们教小郎那样说的!你们混蛋!”她眼睛通红。
    女人的公公和丈夫不承认,却道:“她早该贞烈一些,受辱前便自裁,最是干净。现下虽迟了些,总好过苟活。”
    翎娘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要不是范大先生和阿城一起拽住她,她真要去和那两个男人拼命。
    众人挖了坑,把那女人葬了。她的小郎才不过四五岁,一直呆呆的看着,懵懵懂懂。不懂得为什么娘要躺在坑里,为什么别人要用土把她覆盖。他不懂,他已经永远的失去了她。
    待到出发,女人们上车,男人们牵马。
    那女人的公公和丈夫正要去牵马,一道罡风划过,巨大声响过后,地上赫然出现了一道浅沟!正拦在了他们和马匹之间!
    竹生手握绿刃,凉凉的看着他们。
    两个人面面相觑,颤巍巍问:“竹、竹生姑娘,你这是何意?”
    不待竹生开口,范大先生已经踏上一步,沉声道:“我等无法再与尔同行,你们自去吧。”
    “这、这……我们自己在野外,太过凶险。”那丈夫惶然哀求,“竹生姑娘、大先生!还请慈悲,看在孩子还小的份上,莫要赶我们走。”
    范大先生看向竹生。
    竹生道:“若没有孩子,你们现在已经没法再同我讲话。”
    范大先生看了她一眼。这是她第二次因为孩子而宽恕别人。她自己也不过是个孩子,却有着母亲般的柔软。
    那两个男人和懵懂童儿一起被逐出队伍。他们背着孩子,起初还远远缀在后面。但两条腿怎么跟四条腿和车轮比。渐渐的,他们就看不见了。
    翎娘抱着她的刀坐在车上。她抱着膝盖,下巴埋在膝头。
    “强盗们来的时候,她在取水。她公公丈夫,抱起小郎就跑了。根本没管她。”她说,“她本不想死的。她怕她死了孩子没了娘,没人照顾。”
    可是她的孩子跟她说,你这么脏了,怎么还不去死?
    女人的心便寒了。她知道这话是她的公公丈夫教给孩子的,但她更知道她没有能力消除公公丈夫对孩子的影响。她的孩子,她活下去的支撑,会长成和她公公丈夫一样的男人。他迟早会视她为耻辱,发自真心的希望她去死。
    她人没死,心先死了。睡觉前,她跟翎娘说,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而后她借口去解手,一去不回,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竹生看着路边,草木葱茏。
    路上,他们看见了麦田。庄稼的长势很好,已经抽了穗。这里的农业,人能干预的,不过是播种前的翻土、肥地和浇水。待种下后,活不活,就全靠老天了。
    今年风调雨顺,庄稼便活得很好。
    “还想死吗?”竹生问。
    “不想!”翎娘红着眼睛道。
    “我想像你那样。”她道,“如何才能像你那样?”
 第72章 072
    “我自有奇遇,才能如此。你没法像我一样。”竹生道。
    翎娘眼中露出失望之色。
    竹生却接着道:“但你可以变得强于自己现在。”
    翎娘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竹生道:“你年纪已经太大; 学习正经的武功套路已经太晚。但我有些防身格斗之术; 成人亦可修习。虽不能用于对战; 却可以用于自保。”
    她问:“你可要学?”
    翎娘毫不迟疑的道:“要!”
    “好。”竹生颔首道。
    “我、我也能学吗?”
    竹生和翎娘一起回头。说话的人是个鹅蛋脸的女人; 生得头脸整齐,一双眼睛期盼的看着竹生。
    竹生颔首:“可以。”
    又有女人道:“我……我也想学。”
    跟竹生同车的女人,都想学。这一车上的女人; 都是拿了刀的女人。那些个没拿刀的女人; 都很有默契的上了另外的车。物以类聚; 人也总是以群居的。
    阿城因为腿脚不便; 也在这辆车上。他嘴唇动动,低头看见自己的瘸腿,黯然的又闭上了嘴。
    这一天他们又找到了一座空的村子。看这村子与村子之间的密度; 这里原也不该如此荒凉不见人烟的。
    他们的人到各个空房子里去搜刮,竟找出了不少藏起来的粮食。其中功劳最大的便是那个叫小七的男孩,属他翻出来的粮食最多。
    他那脸还青肿着,都看不出原来眉清目秀的模样。
    用完晚饭,竹生找了块空地。她用树枝削成一截截短棒; 分给女人们:“想象这是匕首; 是小刀。”
    她自己也拿着木棒做示范。她教给她们的; 是在她从前在军中学到的短刀近身缠杀。
    她给她们讲了人体重要血管的大致分布; 然后叫翎娘上前来佯装攻击她。随着翎娘的身形微动,竹生也贴了上去,一进一退间; 她手中短棒已经抹过翎娘身上六处重要的血管。
    “你死了。”她收起“匕首”道。
    众人讶然。
    “再来一次。”竹生道。
    这一次,她把动作放慢,让她们看清她是如何出刀的。她的动作与她们印象里的所谓“武功”的大开大合的砍、劈、刺都不一样,带着股说不出的奇诡。没有复杂的招式套路,纯在于缠,在于抹,在于削。
    竹生的动作做的非常缓慢,可是当她的“匕首”又一次抹过翎娘身上一处大静脉的时候,令观看者无不背生凉意。
    竹生停下来,把最基础的动作分解,教给她们。纠正了几次之后,便令她们自己练习。
    她自己则找了个地方,坐下慢慢的翻着《说文解字》。火光跳跃,作为照明的光源来说,并不稳定。她的臂钏里,其实有好几盏晶灯。晶灯的光源明亮而稳定,看书会更舒服。但现在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她看了一会儿,起身去找范大先生。
    “先生,”她尊敬的称呼他,用树枝在地上写下一个短句,“这一句该作何解?”
    范大先生看了看,也不卖关子,接过树枝在地上划拉起来,给她细细讲解……
    不过两天,竹生对范大先生的态度就全变了。昨日之前,她对他疏离,是因为感知到这男人对她产生了莫名的期盼。他虽没有如翎娘那样明着说出来,却试图用语言、用行为去影响她引导她暗示她。
    这其实已经称得上是一种精神操控。如果竹生是个真正的少女,或者哪怕她再多热血那么一点点,不那么冷静到冷漠,都极有可能顺着他的暗示走下去了。
    这就是为什么她对他会刻意的疏离。
    现在,她对范大先生则是对有知识的人,或者知识自身该有的尊敬。
    范大先生或许也能感受到这一点,所以毫不藏私。
    竹生感谢他这一点。死狐狸给她功法的时候,大概压根就没考虑还会出现她“看不懂”的这种情况。
    晚间休息,她选择一间空屋。这村庄里的村民似乎都逃亡去了,满村皆是空屋。旁的人都是几人一间,她不开口,也没人会主动跟她一间。
    屋子里有炕,落满灰尘。这里既没有除尘咒也没有清静诀。面对灰尘,也只能将就。好在竹生深山密林也睡得,如今有墙壁挡风,有瓦片遮雨,不比野外露宿强得多了?没什么好抱怨的。
    炼阳峰的生活虽然精致,却是以她自身化作金丝雀为代价的。这里纵再艰难,却自由自在,不束手束脚。
    夜深了,大家似乎都入睡了。
    一支细细的竹管悄悄从窗缝里伸进来,吹进来一股白烟……过了片刻,那身影悄悄潜入房中。他身材矮小,脸上青肿,正是那个自称名叫小七的男孩。他在房中转了一圈,最后踮着脚朝大炕走去。
    竹生闭目熟睡,绿刃就放在身边。那人小小的手伸出去,握住了绿刃的刀鞘,就准备拿起来。
    绿刃敲击有金属之声,肉眼相看,却仿佛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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