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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为枕_金唐-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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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沽南饶有兴致,指尖在手底下的公文上轻轻滑动,目光锐利的在对面那人面上来回扫动。隔了不知道多久,他才淡淡的启唇道:“识时务自然是好事情。”撂下这话,便不再继续,目光也从他身上挪了下来,只好像若是他怀有什么旁的的心思,他宁沽南也不会在意似的。
“她的病如何了?”
詹春扯起嘴角,笑得轻慢又不屑,“此去奔波,全是靠着我的药掉着精气神,内里早已掏空,若是……”越是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是低了起来,像是一抹不可捉摸的青烟,透着股虚无缥缈的空无。“若是没有药人入药,应当撑不过……”
宁沽南垂着头,听见此处执着笔的手略微停顿了一下,“继续。”
“撑不过一月。”詹春说得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宁沽南却是微不可闻的笑了一声,“她活得太久了。”他握着笔的手,似乎在微微发着力,手背上显现出皮下青蓝血脉,显得狰狞可怕。这原本只是一双用来撰写的手,此时却真正透出了杀人修罗刀一般的煞气。
“侯爷既然不愿此人活,又何必用这样曲折的手段?”詹春毫不避讳,将心中疑问问出。
——何必如此?
宁沽南此时微垂着头,旁人见不见他面上究竟是何种神情,但他自己被这话问得怔了下。思绪飘远,竟然是想到了以往的事情上去,一时眼眸中万种神情翻涌更迭不休。他越发压低了声音,冷淡道:“你只消做好自己的事情,药人一事……如之前约定。”
詹春退出,心中琢磨着先前宁沽南的那番话,越是觉得大有深意在里头。正走出那座书楼,一人形色匆匆入内。他稍停了脚步,偏转了头嗅方才空气一闪而去气息——带了股土腥味。
詹春凝眸片刻,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停滞了会才重新抬步走了出去。
【下】
揽光那边又静候了一日,并没有搜集来林易知的下落,倒是日落时分,林沉衍拿了一截小纸卷来。那纸卷不及小指粗细,揽光看了的一眼便知道应当是从飞鸽脚上取下来的信件。
林沉衍坐下,将那纸卷展开推至揽光面前,上头的字显得细小,乍眼看过去犹如小块白纸上落了许多黑点。揽光拾起搁在眼前,上下看了一通,搁下时面上却是异常平静。
“你何时与他有交情的?”
林沉衍之前并未将那纸卷展开来看,眼下等她看完了才拾起看了一眼。“那日宫中辛房……”他抬起头,对着揽光笑了一笑,“大约你也猜到了,人是我的救出去的。”
当日揽光发觉詹春泄漏自己行踪,又被她不经意碰见其出入林府,所以被关入了辛房审问,最后却被人从守卫森严的皇宫中劫走。那个当口正好林沉衍入宫,揽光当时也曾怀疑是他所为,却不料他此时会如此坦白,倒叫她有些哑口无言。
林沉衍见她那神情,又道:“不是那日的相救,又怎来今日的通风报信?”他拿起搁在桌面上的火折子将那小纸卷点燃烧了干净。
揽光听了,便觉心中压着一股无名火,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源自什么。转念,她再细细一想,也不明白为何他二人之间到底是何种关系。揽光只记得当日在勒州,詹春曾让她提防林沉衍,而如今竟会私下传信,越想心中越是多了一分狐疑不决。
“你……怕这上头写的是假?”林沉衍见她面上神情变化不定,茶色的眼眸幽黯得深不见底。他面上倒是从容闲适,仿佛从接到那纸卷就已经笃定了上面一定是真的。“当日我出手相救……是因为他出入林府,我原本是想将此人灭口。”出入林府,便也就是和林易知有关,无论如何惹得揽光生疑林府都不是好事情。他起先动了杀念,最后詹春坦诚愿意为了药人去到宁沽南身旁,以为倒戈之态。而后他向林易知验证,也确认了詹春与之来往是经年旧事,并无任何不良用心。
揽光见他说出这事情,心中念头几转,也明白这其中恐怕又发生了许多自己不清楚的事情才会到了今日的地步。可即便如此,詹春未必能释怀当日林沉衍的杀念。揽光心性谨慎多疑,想了几番,仍然是不能下定决心。
“詹春此人……”林沉衍意犹未尽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片刻才继续开口:“他未必会伤你。”
揽光听了他这话,不及细思便脱口嗤笑了声,眉眼间满是不信。
林沉衍低垂着头,再没有接话,手中将那张小小的纸反复翻转,不知到底在想什么。二人之间,一度陷入冗长的沉默中。
已是将近日落,夕阳下沉,烧出了一片艳红的云霞,成拨的飞鸟争相飞回巢穴。细细碎碎的光线投射进入,落在桌面上,拉出纤长的倒影。
忽然,外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又骤然止步,紧随着敲门声起。“启禀公主,已经有林相消息了。”
揽光正微微侧耳,多日不见踪影林易知居然有些消息,她豁然站起了身,“进来细说。”
外头那人正是之前揽光十八暗卫仅剩几人中的一个,进后并不拘泥礼节,立即回禀道:“林相申时一过,便从相府出发进了宫。”
此时刚到酉没有多久,揽光下意识又朝着外头看了一眼,“一人前往?可还有什么旁的人?”
那暗卫排行十五,摇了摇头,“属下已经安排了人在宫外守着,再有消息立即便能知道。”
揽光心内却不无失望,单是宫外守候大约也没有什么用处。想了想,也只能让人先盯着了。可林易知几日称病,如今却是挑了这个时辰入宫,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如今这形势,无论他去见的是那位“大长公主”还是裴衾都不过是在宁邺侯眼皮底下的事情。揽光只觉得……他这一入宫,也是万分凶险。她这一想,不觉面上神情越发凝重,眉头也是越拧越紧,不由自己叹了口气,“等他出宫立即来报。”
林沉衍自始至终都未开口,坐在那饮着半温不凉的茶水。茶并不见得是多好的茶,碎末极多,泡茶的水也并非是山涧清泉,带了一股土腥味。此时的吃穿用度和往日相比,自然是天差地别。林沉衍却是连着喝了好几口,几乎饮尽了才搁下。“你不而说过,林相是老狐狸?如今也不必如此担忧。”他说得闲适,见到揽光模样不免轻轻一笑。
林沉衍起身站在揽光面前,抬手在她的眉心拂了拂,“好了,这样倒是不像我认识的那个威慑天下的明月公主了。”
揽光被她这样一说,也愣了下,又觉得胸口发闷,便转而说道:“这几日胸口有些闷。”
“……詹春的那些药你还在吃?”林沉衍立即接口,声音低沉,竟有种咄咄相逼的气势。
然而,这原本便是无可奈何的事情,除了宁沽南那有克制的药物,这普天下也只恐怕詹春这药粉方才有些作用了。揽光深吸了口气,不愿在这事情同他争执,不过……方才这一问,倒是不经意提醒了她一点。
她时时吃着詹春的药粉,若真是要逞凶行恶又何必如此曲折?恐怕他光凭这一把药粉毒死自己了。揽光转过视线,重新看向桌面上的那张纸。小小一张,已经被林沉衍揉成了团,不及指头大小,上面有行小字写着几个名字——宁溯川、苏苇、孙祠。
每个名字下头都跟着寥寥几句的生平大概。孙祠是当年的大祭司自不必说,而这宁溯川是宁沽南已故的父侯,苏苇则是宁沽南的生母。
这三个名字连在一起又有什么深意?难道詹春是要指引他们朝着那三个的关系去查询?
揽光又将视线挪至了纸张,这上头最紧要的却是最末的一句话——置诸死地而后生,后面跟了四个字,大长公主。这几个字,乍眼看过去便是惊心动魄。揽光不禁指尖从上头轻轻摩挲而过,不过寻常的一片纸,却仿佛能从里头透出别样尖锐冰凉。
“咱们倒是能先从前三个人着手查一番。”林沉衍打破沉默骤然出声,“宁溯川若是真和孙祠有关系,说不定那日派人去炸开摧泽暗牢的正是宁沽南。”
揽光抬起头,面上仍是带着种不确定,诸多疑问不能解开。“若是如此,那先崔道一步带走那人的又是谁?”说着,她又摇了摇头,“何况,那暗牢中到底是何人我们都不清楚。”
一个紧一个的谜团,如团破絮般堆叠交融着。
林沉衍望着揽光指尖来回滑动的地方,心中忽然一动,脱口道:“我只怕……宁沽南的身份有可疑。”不待揽光回应,他便又立即开口说道:“前几年我也曾暗中查过宁沽南,并无可疑。先前的宁邺侯宁溯川膝下只有他这一子,却不是自小在府中养大,而是十岁时从外头接回来,而他生母苏苇则是江南寻常民女,一道被接入府中不足半年便去世了。
可眼下看来,也并不是没有一分可疑之处,苏苇口哑,而又是不识字的民妇,光是这一点便有些可疑。死后也并未葬入宁家族祖坟。我先前只以为是门户之见……只恐怕并非如此简单。”
揽光听着他说,盯着纸上这三个字陷入深思。宁沽南的身份有问题?若真有问题,恐怕已他今时今日的手段,仅凭这点根本不能动摇他分毫。若是宁沽南父辈同孙祠有牵连,那又和宁沽南有何关系?这恐怕是得要深查下去才可知晓。
“好,那便派人先去查。”揽光豁然出声,方才的狐疑不决也一分分卸了下去。
到了入夜,屋内已经掌了灯,这处村落仅有几户人家,此时清净得只听见外头草丛中的虫鸣呱叫。
林易知入了宫后,便再没有传出出宫的任何消息来。此时宫门已经下了钥,恐怕他这一夜只得留在宫中了。没成想,到了后半夜却是崔道披星戴月前来的求见。
揽光觉得胸口闷,并未入睡,正站在小院中。
夏夜的夜晚,外头最是凉快,只是蚊虫略多了些。以往再宫中,又太监宫娥拿专门配的药草驱赶,倒是从未觉得夏日的里原来还有这样恼人的事情。
略站了会,正要回去,崔道已经形色匆匆的进了来,见了礼禀道:“公主!宫中恐怕出事情了!”他紧皱着眉头,额头上掉了豆大的汗下来,满眼焦色。
宫中出事?
宫中又能出什么事情值得崔道这样急匆匆的深夜赶来?
揽光此时心中只想到了一个念头,豁然站了起来。她视线紧紧的落在了崔道的面上,稳了稳心神才刻意平静的问道:“什么事情?”
“回公主,那位……‘大长公主’今日晚间时候从台阶上失足摔了下去。”崔道说时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揽光的神情,言语不尽,似乎还有些隐瞒。
☆、第156章
【上】
揽光心中了解此人,又怎么会相信他此时焦急前来仅仅是为了那个假公主失足?随即又道:“还有什么事情,一并说了。”揽光语气已经发沉了下去。
“皇上……也一道跌落了下去。”
揽光深吸了口气,勉强自持,又追问道:“可有大碍?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道紧忙摇了摇头,回道:“宫里头封锁了消息,到底是什么缘由引起的并不知道。皇上并无大碍,只是……只是臣觉得,这事情实在有些蹊跷。”
的确蹊跷,且不说宫娥太监环伺,光是失足又怎么会是两人一道失足?揽光只觉得胸臆间的气血翻涌,为今只有一个念头,恐怕是宁沽南要对裴衾下手了!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自己离开皇宫离开京都原本是为了寻生路,却反而是将自己逼入到了绝境。她不是没有过离开皇宫再难踏入的经历,如今再次经历裴衾又独自一人越发叫她有种濒临于窒息的绝望和悔恨。
如若……当日她安心成宁沽南的傀儡,恐怕也不会到今日的地步。这段日子来经历的事情,处处不得意,仿佛自己早已被人兜在了一张密密麻麻织就的网中。揽光越想越是心生颓然,往日的心志也一分分轰塌。她只觉口中一甜,竟是吐了一口血来。
崔道见她反应如此剧烈,大惊失色,急忙上前相扶。
揽光身子一歪,退了两步堪堪抵住身后一直水缸,止住了去势。她一手扶着缸沿,缸中水满,此时指尖落下正被缸中水一激,清明了几分。此缸是林沉衍先前命人做来驱蚊所用,缸中盛水再放石头青蛙。此时被揽光一撞,发出嗡的一声闷响。缸中水波激起,拍向蹲在石块上的青蛙四散而去。
“公主放心,此事……臣会再去细查。”崔道沉了头再次开口说道。
揽光缓缓抬头,将目光一点点落在他的面上,心中纵然翻滚厉害,此时也只好低沉着声音说了个“好”字。
如此等崔道一走,揽光又哪里还有半分睡意。她抬头望了一眼天上,乌云从西面永来,不多时就将那一弯钩月也掩了去。饶是这个时辰,仍然不凉快,堵得人心中窒闷透不过起来。
她转身入屋,房门半开着,一人在床前小案上点了烛台,半倚着坐在床沿手中拿了几封秘信一页页的查看。他听见响动,抬眸见揽光正扶着门框而立,面色惨淡无光。林沉衍正要开口,却被她摇头阻断,“你继续你的事情。”
他张了张口,眸色幽深的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头去。
那一叠信都是从各处传来。当年魏东臣门生遍及天下,他从狱中出来那日已有了殉国的心思,更是将经年的关系联络成了一张密网,将大膺各处都织就在了里头。而他临死之前,便部署一切又将这权柄交到了林沉衍手中。
这段时日,林沉衍又将自己原先安插各处的眼线与之规整,此时这一势力又扩大了许多,应用起来也愈发快捷了。
隔了会,林沉衍将手中最后一张纸也搁了下来。烛火跳跃晃动,这一摞看下来,林沉衍抬手捏了捏眉心。“勒州的事情都差不多好了,暂且辟了外城供卡察部族居住,等来年再择地方修一座新城。先前生乱的贼子还是先关在勒州的大牢,等来日用得到了再提来京都受审。”
揽光微低着头沉吟,“那二人倒是应该先关在勒州,只是……先前卡察攻防死伤勒州平民,二人共居一地,我只怕要生事。”
“两城之间多派了官兵把手,何况卡察一部世代游牧并不限居于城中,当下他们要的不过是大膺的庇护罢了。”林沉衍语气轻快,拧了拧眉又继续开口道:“卡察知道里头深浅自然会约束底下人,勒州那些官员将士你更可放心,两方才交好若是挑起事端,只怕他们谁都担当不了。轻重缓急,我离开之前就已经点拨过去他们。”
揽光听他如此说,又道:“如此要供养数万人,花销不知道跟不跟得上。再则明年再建城池,又哪里是说来这么轻快的事情。”
林沉衍“噗”的笑出了声,将压在指尖下头的那一摞信纸扬了扬,“这些事情,我早已经想到,卿卿只管安心好了。”
揽光走进了屋子,顺势在桌前坐下,见他神情从容闲适,却不像自己满腹心思,总有些郁结不快。
“眼下皇宫人事被宁沽南清换了所有,想要从里头传出消息难上加难,不过你宽心,他未必会这个时候对小皇帝怎么样。”
然而揽光此时心中却不是这样想,左右连她自己宁沽南都已经弄了俩个“大长公主”,就算是弄个假的皇帝对他而言又是多大的事情?不过都是傀儡罢了。揽光忽然心念一动,倦怠消极的神色下迸发了些许光亮来,转瞬又尽数熄灭。这个想法过于冒险,又难实施,若是稍有差池,非但是她恐怕裴衾也会万劫不复。
林沉衍目光一直落在揽光面上,他心思敏觉,见她神情辗转不定就知道必然这短短瞬间功夫她思虑了许多。加之这连日来食宿不佳,他只觉得揽光消瘦不少,再难寻见当初在皇宫中娇养的那份贵气雍容。
林沉衍叹了口气,眼下这情景拖得越久对他们越是没有半分益处。“皇宫的事情虽暂时不可掌控,不过朝堂之外,都已经是启了魏东臣早年置下的那些人事,即便是京都出了事,各处也不会立即生乱。”
“嗯……”揽光闻见此话,有种安定不少。一时念及曾经教导过自己几年的师父魏东臣,心中说不出的滋味来。即便他明知牵扯四大世家的事情,也一查到底,从容赴死。其实他未雨绸缪部下的这些人事,又何尝不能助他远离朝堂纷争归隐山间?
揽光不禁看向那些信件,这样一份势力牵扯整个大膺,过于庞大。他最终……还是将之以这样的方式交到了裴氏的手中。恐怕若是没有这些,她今日恐怕真是没有半分底气可言。
“那方势力可有命名?”
林沉衍微有诧异,见到揽光指尖所指的正是自己的手下那一叠四方传来的信件,摇了摇。
“那便叫做日息,如若有来日,便将这势力作为暗部牵制大膺各处,而君王之势则在明处。”揽光说着下意识的拿指尖在近旁的桌面上划写着这两个字。
日息二字,原本就有光明完尽之意,用来命名这股势力再合适不过。林沉衍点头称好。他抬头望了一眼窗外,天边暗得不见一丝光亮。经过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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