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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师[全五册]-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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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曜回头对芸儿道:“你们先过桥等孤。”
芸儿屈膝行礼,带领众人疾步过桥。芳馨也退了下去。高曜待他们都走远了,方指着汴河流淌的方向道:“太子哥哥夜半坠楼,显是夜晚侍疾的奴婢疏忽所致。幸而姐姐提醒了孤,若昨夜是孤在侍疾,恐怕倒转金沙池和汴河的水浇在头上,也洗不净嫌疑。多谢姐姐。”
瞬息之间,高曜脸上的悲戚消失了大半。我忙道:“殿下不必言谢,清者自清。”
高曜的面孔被冰雪映得苍白:“现下有坚冰覆盖,纵然自濯,也要等到春天。酷寒之下,万物萧索。孤怕等不得。”
我微笑道:“殿下不必多想,殿下如今这样,就很好。”
高曜凝视着我的面孔道:“姐姐的脸色怎么这样不好?”
我抚一抚面颊道:“这些天接连变故,谁又好了?”
高曜道:“姐姐要多多保重才是。”
我忙道:“多谢殿下关怀。殿下才从清凉寺回来,也要多歇息。”
高曜微微一笑,指着远处的梅林道:“每年花匠是不是都要修整梅林?”
太多的伤痛已麻木了我的知觉,我一时不解:“不错。”
高曜道:“倘若有花匠一不小心修去了主枝,那该如何?”
他的话如一根灼热的钢针轻轻一点,倏忽化去了我心头的寒冰。我于袖中攥紧十指:“主枝和旁枝,也只是相对而言。”
高曜道:“难得而易失者,时也;时至不旋踵者,几也。”'6'
我合目道:“相时而动,自是好的。只是情势复杂,殿下也当小心。”
高曜道:“不遇槃根错节,何以别利器?”'7'
心头一震,如风涛浪涌,如火山迸发。双手在袖中剧烈颤抖,不可自制。不待我回话,高曜接着道:“孤的心,从来不瞒姐姐。”说罢向我一揖到底,扬长而去。
好一会儿,我才敢转过身来目送他的背影。我是该骄傲,还是该沮丧?我是该庆幸,还是该恐惧?
也罢。他不可能永远都是那个在乳母王氏的宠溺下无知无识的孩子,他既是皇子,自然越早懂得“居家为父子,受事为君臣”'8'的道理,越能相时而动。如今,“时”不是来了么?他的泪与笑,都恰到好处,倒是我迟钝了。
我自嘲地一笑,扶着芳馨的手下了桥,往桂园而去。
傍晚在易芳亭中,竟然遇见慎嫔。夏日来行宫时,慎嫔自请留在皇城。因想着皇城中确实也需要一个看家主事的人,太后和皇后便没有勉强她。如今大丧,慎嫔当即赶了过来。
我到的时候,她正在灵堂中看着一群内监布置随葬器物,内阜院副总管商公公侍立一旁。慎嫔一身素服,头上只有零星银饰。她一面拿帕子点着眼角,一面唉声叹气。我赶忙上前行礼。
慎嫔叹道:“本来好好地在宫里坐着,忽然听到三位公主出事了,赶忙做了几副杉木板子过来,谁知到了这里,才又知道板子不够用。这几个孩子当真是……命苦。”
我叹道:“请娘娘节哀。娘娘见过弘阳郡王殿下了么?”
慎嫔点头道:“才刚见过。这孩子当真心实,足足在佛前跪了两天两夜。眼睛都熬眍了。”说着拉着我走开两步,轻声道,“服侍皇太子的乳母宫人都拘在桂园,只待皇后亲自审问。我都听曜儿说了,若不是玉机……”
我忙道:“这是殿下洪福齐天,玉机只是顺势而为。”
慎嫔感慨道:“我娘儿两个这些年,若没有你,可谓寸步难行。”
我摇头道:“这都是长公主的决断。”
慎嫔转头看着内监将诸多贵重的陪葬品一件件放入棺中,一面垂泪,“好好的四个孩子,说没就没了。虽然都不是我生的,可是想想心都疼。我的曜儿若是这样,我活着还有什么趣儿,情愿是我替他死了罢了。”慎嫔虽然一向与周贵妃不睦,但她毕竟尚有恻隐之心。稚子无辜,她悲痛亦是真心实意的。
正说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内监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向慎嫔磕了头,起身说道:“有位姑姑叫奴婢给慎嫔娘娘送封信。”说罢双手将信封呈上。
慎嫔见他脸生,便问道:“这封信是谁叫你送来的。”
那小内监道:“奴婢不知。奴婢只是在路上被一位姑姑叫住送信的,想来信中有说,请娘娘阅览。”说罢告退了。
慎嫔将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并不见署名,便掂一掂道:“似乎有些分量。”正要吩咐惠仙寻一把小银刀来拆信,忽听哐啷一声巨响,原来是一只玉盘在地上跌得粉碎。慎嫔随手将信交给惠仙藏在袖中,焦急道,“这玉盘是平阳公主生前的心爱之物,怎么这样毛手毛脚的!”
几个宫人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磕头谢罪。商公公走上前来正要开发这几个宫人,慎嫔一摆手止住他道:“罢了。都仔细点儿,别再打碎物件了。”
众人连声称谢,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我淡淡一笑:“娘娘的性子几时变得这样软和了?从前便是茶浓了些,都要罚俸的。”
慎嫔双颊一红:“还提过去的事情做什么?若不是我又鲁莽又苛刻,也不能落到这步田地。况且我柔和些,也是为我儿积福。”
一语说中我的心病,我不知该如何作答。慎嫔端详片刻,心疼道:“你连日辛苦,还是早些回去歇息。这里有我。”
我也的确疲惫,于是便向慎嫔告退。刚刚走出易芳亭,忽听慎嫔叫住我:“玉机,我……还有几句话要和你说。”
我见她欲言又止,心中也猜着了两分:“请娘娘赐教。”
慎嫔叹道:“我是个最没有福气,也最没用的母亲。弘阳郡王……”
我见周遭人多,忙止住她道:“娘娘不必再说,玉机知道了。”
慎嫔跨出易芳亭,拉起我的手道:“若有什么事需要我做,一定要早些告诉我。为了我的孩子,我什么都愿意做,哪怕赴汤蹈火。”
我看她一脸郑重与诚恳,不觉失笑:“哪里有这么多汤和火?还请娘娘放宽心。”
走出很远,心头依旧不能平静。这些年来,慎嫔一直以为自己被迫退位是因为不曾事先辨明曾娥腹中的皇子,故日夜自省,渐渐变得温柔和善。我知道真相,却不敢说。高曜也察觉到事情有异,亦不敢说。有朝一日,倘若她得知被废的前因后果,该当如何?
这样想着,每迈出一步,心头便沉重一分。回头望时,慎嫔还在易芳亭中一件件检视器物。绿萼催促道:“姑娘,快回去吧。姑姑刚才遣人来说,玉梨苑炖了上好的乌鸡,要给姑娘好好滋补。这会儿在冷风里站着,越发要生病了。”
我扶着她的手慢慢往玉梨苑去,一面缓缓道:“当年芳馨姑姑从金水门接我入宫的时候,对我说这宫里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好处。比如两宫与皇后都待下宽和,咱们这些做女官的又如何尊贵体面。我们理当很惬意才是,为何却是如今这副模样?”
绿萼一怔:“姑娘把奴婢问住了。奴婢日日服侍姑娘,别的什么都不想,只觉得日子永远这样过下去,那就好了。”见我笑吟吟地看着她,便红了脸道,“想来奴婢的心是空的,每日什么都不想,自然惬意。况且姑娘是最聪明不过的,若奴婢在于大人、苏大人的身边,这会儿也没这样舒心了。奴婢们都是沾了姑娘的福气。”
我叹道:“都说‘士三揖乃进,明致之难;一让而退,明去之易’'9'。其实想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绿萼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答道:“古人辟士,必得礼数周全,财物丰厚,以明致仕不易。若要斥退,却极容易。”
绿萼想了想道:“姑娘是‘致之难’,奴婢们是‘去之易’。”
我一笑:“不,你我是一样的。都是‘致之也难’,‘去之不易’。红芯曾说,爬山虽然艰难,但山顶的风光毕竟更加好。再难,也要撑下去。”
绿萼道:“红芯总是能说出很多有用的道理来。”
念及红芯,我仍是少不得关心:“红芯在宫里如何了?”
绿萼道:“伤早就好了,如今跟着瑶席姑姑。只是瑶席姑姑再好,又怎及得姑娘?”
我摇头道:“跟着瑶席姑姑,倒不沾染是非,平平安安的,也就是‘去之易’了。”
绿萼低头道:“是。怕只怕红芯不爱这‘去之易’。”
我叹道:“爱不爱,便是如此了。”
第二日,我花了整整一天查问三位公主的死因。因为丧事,睿平郡王一家来吊唁,史易珠作为松阳县主的侍读,也来了景园。于是皇后便命史易珠来玉梨苑做我的书记,为我记录和整理供词笔录。
傍晚时分,风雪肆虐。我打发走最后一个证人,无力地瘫坐在书案前,望着一桌子的笔录发呆。窗外风声如虎啸,间杂着断枝的轻响,仿佛野兽唇齿间皮肉撕裂、筋骨折断的含混。远处有哭声传来。所谓“旦夕举声”,这会儿正是傍晚,易芳亭和桂园正在举哀。
室内太热,我出了一身汗,一口气喝下已然凉透的奶茶。史易珠拈起写好的最后一张笔录,轻轻摇晃,修长洁白的五指在火光下宛如白玉。一股潮湿的墨香扑面而来:“姐姐最是断案如神的,这一次恐怕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我抚一抚额上的汗意:“我倒希望无用武之地,难道必得查出一个凶手来才好么?”
史易珠笑道:“姐姐仁慈。”说罢俯身整理笔录,将所有纸张都装入一只小樟木箱,“前些日子我还来过景园,只这几日不见,姐姐怎么这样憔悴?”
我叹道:“宫里多事,能不烦恼么?”
史易珠道:“若论烦恼,女官之中谁能烦恼得过于大人和封大人她们几个?姐姐高坐在此,当无忧才是。”笔在清水中一晃,墨迹如纤云卷了又散。我换过一支笔,不理会她。史易珠恍然道,“我知道了,姐姐莫不是又要殚精竭虑地救人?我劝姐姐别再费这个心了。三位公主和皇太子暴毙,绝非姐姐一己之力可以救下来。”
我苦笑道:“如此,我倒真希望自己能查出个凶手来,有了这凶手,锦素她们就有救了。”
史易珠接过绿萼的茶,叹道:“姐姐仁心太过,就是喜欢这样为难自己。”
我浣过手,低头吹着滚烫的奶茶。只听史易珠又道:“我有句话要劝劝姐姐,不知姐姐可愿听么?”
我笑道:“妹妹劝我的话,我几时没有听过?”
史易珠道:“那我便说了。姐姐以为,咱们女子最引以为傲的是什么?”
我一怔:“容貌?”
史易珠摇头道:“不是容貌,而是——年少时的容貌。”
我失笑:“妹妹是要与我说‘白马非马’么?”
史易珠道:“若论思辨,我不敢和姐姐比。我只想说,姐姐美貌,当趁此青春年少,好生妆扮,善加保养才是。须知女子的容貌如秋后的草木,一夕而落。精心养护,犹嫌不足,况且像姐姐这样糟蹋的。”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素白锦袄,笑道:“并非我不妆扮,这会儿有丧事,怎么妆扮?”
史易珠道:“劳其心以至于形,姐姐还要放宽心才好。古人云,‘当其得意,忽忘形骸’'10'。姐姐并没有得意,怎么却‘忘形骸’了呢?”
史易珠话中有话,我不便接口:“妹妹的话,我记下了。”说罢看了一眼芳馨,芳馨连忙走上来道:“二位姑娘该用膳了。”
一时饭毕,我和史易珠将丫头们都遣了出去,依旧捧了茶说话。从案情谈到当今的情势,史易珠道:“有一句话,自昨天进园子,便想问姐姐许久了。姐姐莫要嫌我唐突才好。”
既已谈到当前的情势,我自是明白她要问什么:“姐妹之间,妹妹只管问。”
史易珠好奇道:“如今太子新丧,天子只剩了弘阳郡王一个儿子,日后入主春宫,自是大有希望。不知姐姐可曾想过?”
第四章 吐珠于泽
一个死去的太子所留下来的最宝贵的遗产,并不是他的忠孝、仁义、聪慧和勇敢,而是他身后那个空下来的太子宝座。在他死去的那一刹那,他与他的这个身外之物相比,便什么都不是了。
我不动声色道:“有生于无,实出于虚。希望于虚空中生来。”
史易珠道:“请恕妹妹愚钝。”
我漫不经心地吹去茶末,淡淡道:“陛下春秋鼎盛,自是不愁皇嗣。日后皇嗣一多,人人都大有希望。人与希望可不是都自虚空中而生么?弘阳郡王不过是废后之子,我也没有想得那么长远。”
史易珠笑道:“姐姐这话也就差了。弘阳郡王如今是长子,又深得陛下的喜爱。虽说是废后之子,岂不知有魏明帝曹叡么?”'11'
我叹道:“明帝有四辅'12'拥戴,弘阳郡王如何比得?”
史易珠道:“皇储之事,天子一言而决,又何须人望?”
我笑道:“既是一言而决,妹妹问又何益?”
史易珠一怔:“其实我想问的并不是这件事。”
我摇头道:“妹妹九曲心肠,这我又不懂了。”
史易珠道:“姐姐的聪慧闻名朝野,陛下又素来喜欢知书达理、心思机敏的女子。若有朝一日嫁入宫中,诞下皇子,自也——‘大有希望’。妹妹斗胆,请问姐姐一句,到那时,不知姐姐的心会向着谁?”
我大笑,嫁入宫中也就罢了,这皇子必是永远泯灭于虚空之中了。史易珠愕然:“姐姐笑什么?”
我止了笑,肃容道:“不论何时,不论什么情势,我的心永远向着弘阳郡王。”
史易珠顿时无言可答,良久方轻声道:“姐姐对弘阳郡王竟这样忠心么?”
我颔首道:“我不指望弘阳郡王能做太子,只要他平安长大便好。我这个答案,不知妹妹可满意么?”
史易珠欠身道:“妹妹只是好奇一问,姐姐莫怪。”
史易珠有妃嫔之望,若能生下皇子,自也是“大有希望”。这一问,是代自己问的,也是代将来之皇子问的。我只是想不到,她问得这样早,问得这样坦率。“子曰,吐珠于泽,谁能不含。'13'立储事大,谁也不能不想。妹妹既问了,我便剖明心迹,倒也好。”
史易珠讪讪道:“姐姐为人,当真坦诚。”
我颔首道:“妹妹问得坦然,我自也答得坦然。”
史易珠道:“如今这形势,封女巡和苏女巡想必正在发愁。幸而徐嘉芑已然辞官,否则也要留下受苦。”
念及嘉芑,心中闪过一丝柔情:“若论救嘉芑的头功,自然是妹妹的。”
史易珠道:“是皇后和姐姐都有心救她,不然我这胡乱画的吉祥鸟,如何能成事。”
我笑道:“天降祥瑞,庇佑良善。这都是天意。”
史易珠道:“若论天意,当真三位公主是可惜了。虽说到头这一生,逃不过那一日,可三位公主还如此年幼。然而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14'。三位公主若长大了,只怕烦恼无尽。”
我不解:“妹妹素来相信事在人为,何故口吐颓丧之语?”
史易珠道:“非是我丧气。远的不说,便说嫁到北燕去的升平长公主吧。我有一次听昌平公和睿平郡王说,长公主如今很不好。”
当年我手执理国公府的来信,骗开漱玉斋的门,却并没有把这一情深意切的信交予长公主。她终于万念俱灰,嫁与北燕和亲。虽然我只是奉命行事,但心内一直隐隐不安。乍闻升平长公主的讯息,立时坐起身关切道:“长公主殿下如何了?”
史易珠叹道:“两国交战,殿下处境尴尬。听闻有一次被绑到盛京城楼上,险些被摔下城墙去。总算北燕皇室尚有顾忌,没有真的将公主摔下去。”我心头一痛,合目不语。只听史易珠又道,“长公主殿下即便能回朝,也是去了半条命了。”
我叹道:“太后若知道了,还不知怎样伤心。”
史易珠道:“此事睿平郡王和昌平公如何能说与太后知道?都瞒着呢。昔日汉高祖与楚霸王僵持京索之间,高祖笑曰,勿忘‘分一杯羹’'15'。如今这事就在眼前,长公主一个弱女子,孤身在异邦,想必是伤心绝望了。”
想起周贵妃以宝剑喻升平长公主,想起她嫁入北燕的决绝,我不禁摇头:“那也未必。”
史易珠也不接话,忽然出起神来,好一会儿方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我不由好奇:“妹妹在想什么?”
史易珠道:“我知道姐姐和于大人情同姐妹,可是宫里出来的人都在传,封女巡和于大人才是最要好的。”
我不解:“那又如何?”
史易珠展颜一笑:“封女巡乃首相之女,倾心结交皇太子的侍读女官,倒也没错。何况她本来便是皇太子的同胞姐姐义阳公主的侍读,她们本该要好才是。三年前我与姐姐刚刚做上女巡的那日,我亲眼看见封女巡在出宫之前去于大人屋里坐了一会儿,又去寻了姐姐。倒要请问姐姐,她补选女巡这几年,可常去拜望姐姐,与姐姐说话呢?”
我摇头道:“并没有。”
史易珠笑道:“这就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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