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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师[全五册]-第2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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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静了片刻,华阳道:“父皇吃一颗青梅,冲一冲口中的苦味。”
皇帝嗯了一声,含混道:“皇儿连学也不上,是有什么话要和朕说么?”
华阳道:“儿臣的确有很要紧的事面谏父皇。”
皇帝失笑:“是何要紧事,竟逃学,拼着夫子打手心板子来说?”
华阳的口吻是说不出的认真和恭敬,仿佛一下子长大了十岁:“儿臣说了,父皇可不能怪罪儿臣。”
皇帝佯装肃然:“咳……皇儿直说便是,朕绝不怪罪。”
华阳道:“儿臣要说的事情,闲杂人等不能与闻。”
皇帝又忍不住笑了:“御书房哪里有闲杂人等?”静了好一会儿又道,“小简,你带人在外面站着,一只苍蝇也别放它飞过。”小简忍住笑,应了一声,带众人退了出来。
皇帝笑道:“皇儿想要什么直说便是。珍宝?典藏?名剑?还是又看上哪宫的丫头了?”
华阳的声音沉缓:“回父皇,都不是,这一次是关于国事,父皇一定要听儿臣的。”
皇帝奇道:“你才十岁,懂得什么是国事?”
华阳径直道:“父皇,儿臣听闻父皇已经命中书省拟册封曜哥哥为太子的诏书了。”
皇帝笑道:“不错。皇儿喜欢曜哥哥做太子么?”
华阳道:“父皇既问儿臣,儿臣不敢不据实以答。儿臣不喜欢曜哥哥做太子。父皇也不应该立他为太子。”
皇帝一怔,笑意有些干涩:“那依皇儿看,该立谁呢?”
华阳道:“父皇当立三弟晔为太子。”不待皇帝相问,便侃侃而谈,“一来,三弟俊朗有风仪,聪敏识大体,夫子曾不止一次在儿臣面前夸赞过三弟,父皇不是也一直很偏爱三弟的么?二来,昱贵妃娘娘出身清贵,德高望重,待儿臣和祁阳妹妹无微不至,有如亲母。且昱贵妃娘娘为人淡薄,不慕名利,约束外戚,从无过犯,正堪母仪天下。”
皇帝也不免认真起来:“这样说起来,你四弟晅也是可以立的。他‘俊朗有风仪,聪敏识大体’,几个夫子不止一次在朕面前夸赞过你四弟了,朕也很喜欢他。还有,婉妃娘娘待皇儿和祁阳也甚好,且温顺善良,为人淡薄,不慕名利,约束外戚,从无过犯,正堪母仪天下。”
华阳毫不犹豫道:“父皇错了。若单说婉妃娘娘自己,正如父皇所言,没有什么不好的。但婉妃娘娘有亲妹妹朱女录,现在御书房中校核文书往来,儿臣听闻,她已经大权独揽了。待少君登基,新太后必然倚重自己的亲妹妹,朝政必然把持在这位朱女录的手中。我大昭甫一统六合,新得的西北六州和河北路还不安宁,母壮子弱也就罢了,可是举国托于外妇,父皇就不怕社稷土崩、国土分裂么?!”
皇帝微微吸了一口凉气:“既怕母壮子弱,正该立你曜哥哥才是,毕竟他最年长——”
华阳斩钉截铁道:“曜哥哥不能立!”我在门后听着,不觉周身一颤,一颗心几乎蹦到了口边,沉闷得想大喊一声。封若水的呼吸似乎也急促起来。我一味盯着脚下,不敢转头望向别处。
皇帝的口吻终于有了几分狐疑和威严:“为何?”
华阳朗声道:“曜哥哥自幼长于妇人之手,心性阴忍。昔日父皇废他母妃,抄检长宁宫,数度冷遇,曜哥哥都应对不失,其心性野心可见一斑。儿臣听闻,父皇亲征时因龙体不适,意欲班师,曜哥哥跪在帐外,苦谏不能退兵。”
我几乎要把茶盏捏碎。茶汤全然冷了下来,由碧转褐,像一摊腐水。华阳停一停,清脆的声音再度响起时,隐恨和紧张激得她的语调微微发颤:“其实我朝在西北苦心经营数十年,而西夏兵弱国乱,迟早是我圣朝囊中之物。就算父皇退兵,说不定西夏支撑不下去,过几年也就归顺了。曜哥哥藐视圣体安康,死不肯退兵,分明是想像唐肃宗的广平王和唐代宗的雍王一样'234',皇子领兵,为夺取太子之位积聚军功。否则何以父皇有意令他监国,他却执意随军出征?再者……”
华阳沉默了,似乎在打量皇帝的面色。小书房中也静得怕人,我似乎听见谁的牙关颤了一下,白露举手掩口,腕间的两枚细银镯相碰,嘤的一声,细弱而绵长。皇帝的声音不急不缓:“如何不说了?”
华阳道:“父皇不怪罪儿臣,儿臣才敢继续说。”
皇帝道:“父女之间闲谈而已,只管说。”
华阳续道:“再者,儿臣以为,曜哥哥未必没有觊觎圣躬,军前即位的心思。”
又是好长一阵默然。皇帝问道:“还有么?”
华阳续道:“再有,儿臣知道,曜哥哥最信任的人是朱女录。如此看来,她日后未必没有汉野王君、魏保太后'235'之分,弄权威福,祸乱朝政,近在眼前。以上三点,父皇不可不查。”
我这才明白,华阳并非真心反对高曜和高晅做太子,她只是在恨我。想到此处,我竟释然。她毕竟还小,虽然长篇大论、条分缕析,虽然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令人生畏,终究不善隐藏自己真实的目的。
即便如此,就算这些话都是旁人教给她说给皇帝听的,她今日的勇敢无惧,也足以令我心生敬畏。倘若高曜和高晅都不能做太子,以华阳公主“势位之足恃”'236',只怕我日后将死无葬身之地。
第四十四章 赦事诛意
接下来的沉默是彼此漫长地等待。华阳和我,隔着薄薄的板壁,一起等待皇帝的回答。我的听觉忽然变得异常灵敏,良久,他细弱悠长的叹息像重锤击落在我激跳的心上:“皇儿上来。”
衣衫窸窣,华阳也许是坐在了皇帝的膝上。她的声音近了些,柔声唤道:“父皇……”
皇帝问道:“朕问你,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是舅父么?”
华阳道:“无人教授儿臣,是儿臣近来常思国家社稷之事,既想到了,自然不吐不快。还请父皇不要怪罪儿臣,更不要怪罪舅父。”
皇帝笑叹:“朕竟不知道朕的华阳竟如此……嗯……”他想了好一会儿,竟只说了两个平平无奇的字,“聪慧。你若是男儿,朕一定早早就立你为太子。”
我顿时怔住。咸平十四年冬天,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在守坤宫锦鲤池前,在满目的七彩流光中,陆皇后的淡水色裙裾委地无声。她也曾叹惋华阳公主不是男儿之身。
华阳道:“父皇,恕儿臣直言,儿臣觉得父皇并不情愿立曜哥哥为太子。”
皇帝道:“皇儿为何这样说?”
华阳道:“父皇命人拟诏,到如今快半个月了,都没把诏书发下去,可见父皇心中不情愿。既不情愿,就立三弟晔,好不好?”停一停,复又娇声道,“父皇就依了儿臣吧。”
皇帝笑道:“国家大事,岂可儿戏?朕并没有不情愿。你曜哥哥毕竟功最大、年最长,群臣拥戴,实是不可不立。皇儿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可是这些诛心之论,是不能当作罪行的。否则有功之人反遭疑忌,岂不寒了天下志士的心?如此国家将永无宁日。”
华阳哼了一声:“父皇又错了,岂不闻‘《春秋》之义,原情定过,赦事诛意’'237'么?父皇明知儿臣所言不虚,为何还要立曜哥哥?再说立太子不是父皇的家事么?为何还要听群臣的?”
皇帝语重心长道:“朕当年就是先帝的庶子,因先帝疼爱,弃嫡长子庶人高思谏而立太后为皇后,立朕为太子。因庶人高思谏有军功,先帝驾崩后,朕险些被他的党羽杀死,至今思之后怕。韩非子有云:‘孽有拟适之子,配有拟妻之妾,廷有拟相之臣,臣有拟主之宠,此四者国之所危也。’'238'不是没有道理的。”
华阳忙道:“难道父皇是说,先帝错了么?”
皇帝笑道:“先帝没有错,只是朕害怕你曜哥哥犯错,终究害了你们姐弟几个。即便你曜哥哥忠心一意,然而天下归心,也会有人拥戴他起事。只有他名正言顺做了新君,才会善待弟妹。懂了么?”
华阳道:“皇儿不怕死,皇儿练了剑术,一定会好好保护三弟的。”
皇帝失笑:“时势逼人,又有千军万马,就算皇儿有昱娘娘的剑术,也不过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华阳仍是不甘心:“这样说来,父皇还是被时势所逼迫的。”
皇帝叹道:“时势即天意,天意代朕选了太子,朕自然就是心甘情愿的。你曜哥哥也是朕的儿子,朕的天下交给他,实是天经地义,朕很放心。朕知道你不喜欢朱女录,觉得她害死了母后,所以千方百计不令她如愿。”
华阳哽咽道:“父皇……”
皇帝道:“还记得父皇从前给你讲过的徐有功的故事么?”
华阳低低道:“儿臣记得。武则天时,皇甫文备曾诬陷徐有功放纵逆党。后徐有功做司刑少卿,皇甫文备下狱,徐有功却将他放了出来。有人问徐有功:他曾陷君死地,为何要放了他?徐有功道:‘你说的是私愤,我守的是公法,为官不可以私害公。’”'239'
皇帝郑重道:“不错。《传》云:‘以私害公,非忠也。’'240'即使是朕,也不能不忠于先帝,不忠于社稷。皇儿更当谨记。今日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向任何人提起,不要让任何人听见。没有朕护着你,虽贵为公主,也当小心谨慎。”华阳久久没有应答,皇帝加重了口吻追问道,“父皇的话,皇儿明白了么?”
华阳无比颓丧:“儿臣明白。”
皇帝松一口气,柔声道:“既明白,就上学去吧。你今日逃学,夫子面前,朕是不会帮你掩饰的。”
华阳无奈,只得行礼告退。
好一会儿,皇帝唤道:“来人!”
小简忙走进御书房:“奴婢在。”
皇帝疲惫已极地叹道:“刚才华阳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小简微微迟疑:“奴……略有耳闻。”
皇帝道:“华阳恨朱女录入骨,以朱女录的聪明,想来也早已察觉。”说着一哂,“魏保太后未必,汉野王君是一定的,华阳没有说错。”
小简好奇道:“是煲太厚,野王菌炖不熟么?”
皇帝忍不住嗤的一笑:“你这个刁奴,只管胡言乱语!”
小简忙道:“奴婢蠢笨,奴婢该死。”说着哎呀一声,“陛下刚才和公主殿下说了那么久,想必累了,正该歇歇才是,这是要去哪儿?”
皇帝道:“朕去看看李演。有快一年没有见过他了吧。”
小简笑道:“可不是么?李师傅离开定乾宫去养病,的确快一年了。唉……陛下慢些走……”
一阵齐整细碎的脚步声后,整个仪元殿都安静下来。许久,小书房里有人长长吁了一口气。封若水站了起来,嗫嚅道:“姐姐……”
我站起身,险些又跌坐在榻上,撑着绿萼的手才慢慢站直身子:“我早说过,华阳公主厌恶见到我。罢了,我先回漱玉斋了,倒耽误妹妹的工夫了。”说罢示意绿萼先去开门。
封若水忙道:“姐姐放心,今日之事,妹妹绝不会透露半个字的。”
旧的时代就要过去。在新的时代里,旧时代的眼泪、悲苦、冤屈、伤痛、死亡以及一切的抗争,都将成为谈资,成为从故纸堆中精心剪裁而出的逸闻。新时代的叹与笑,永远都那么廉价。说不说,都无关紧要。我淡淡一笑:“多谢妹妹。”
刚刚走出定乾宫的后侧门,绿萼便忍不住道:“华阳公主说话可真狠。”
我不禁笑道:“你也觉出公主话里的厉害?”
绿萼道:“不但厉害,而且句句在理,让人挑不出错来。”
我叹息道:“殿下是最年长的皇女,素来备受宠爱,即便她说错了,又能如何呢?陛下不是说,若她是个皇子,就要传位于她么?”
绿萼忙道:“那姑娘要如何应对?”
陆皇后出于慈母之心,希望华阳公主一无所知,与我相安无事。她的希望终究落空了。我叹道:“这是我欠公主的,由她去吧。”
到了巳时,我照旧从漱玉斋去定乾宫处置政务。刚刚踏进定乾宫,便见小简迎了上来。我奇道:“简公公不在里面服侍圣驾,怎的在这里?”
小简笑嘻嘻道:“陛下已经在里面坐着好一会儿了,问奴婢朱大人怎么还不来?故此奴婢出来瞧瞧。”说罢极快极轻地道,“晚上奴婢有要事禀报。”又笑道,“若大人再不来,奴婢就要派人去漱玉斋催了。”
我笑道:“不敢。有劳公公了。”
皇帝从李演处回来得很早,我走进御书房时,他已经在看封若水写好的奏报了。行过礼,我照旧坐在小书案后处置政务。与皇帝讨论了几件政事后,他命小内监将附在封若水奏报后面的几页白纸送了过来:“这个你也瞧瞧。”这几页纸正是李二井告发昌平郡王的上书,是我一早在小书房处读过的。
我看罢问道:“不知陛下要如何处置?”
皇帝道:“倘若这件事交予你,你会如何处置?”我微微一笑,慢慢折起上书,塞进封套之中。皇帝笑道,“想来你心中已有成算,别只顾笑,说出来听听。”
我站起身,敛容道:“若交予微臣,微臣就判这李二井杖毙。徐鲁识人不明,左迁长史。派钦差去醴陵县,将县衙中一干人等捉拿鞠问。再派一个吐辞清越的使者训诫昌平郡王,若陛下还不放心,就再差一队羽林看管昌平郡王的幽居之所,也就是了。”
皇帝一怔:“你竟不先命人去查问李二井么?”
我恭谨道:“李二井的这封上书破绽颇多,根本不值得陛下派耳目前去诘问。”
“有何破绽?”
“首先,告密者李二井,自称是潭州刺史徐鲁的侍从。照书中所说,徐鲁一年才去醴陵县两次,统共也才四次。也就是说,这个李二井就算每次都跟着主人去看望王爷,也不过四次而已。怎么他说王爷‘常发牢骚之语、怨望之词’‘每日抄剑,若指麾状’‘在院中游走,行诅咒之事’,倒像日日跟随王爷,亲眼所见似的。可见,这封上书极有可能不是他写的。敢问陛下,在醴陵县,谁能把昌平郡王的说话举动都窥伺得一清二楚?”
“自然是醴陵县的一众官员,还有朕派去看守昌平的几个人。”
“陛下圣明。皇上指派去的人直属御前,若要告发昌平郡王,必然光明正大地上书。陛下自会命钦差去查昌平郡王的反状。何必要托李二井的名义从小书房上书?”
皇帝颔首道:“有理。”
“如此算来,便只剩下醴陵县的一众官员了。陛下再看此书的措辞和笔迹,哪里像一个不认字的婢仆所写?告发一个幽禁的郡王,如此机密的事,想必也不会随便找一个不相干的书信先生来誊抄。醴陵县之中,能写出这样的告密信的人,只有醴陵县的地方官。若昌平郡王和潭州刺史真的被定罪,那这个告发的人便是功臣了,也许他就是想从醴陵县一跃而成潭州刺史也说不定呢。”
皇帝笑道:“照你这样说,此人托李二井的名义上书,想做功臣却又不愿担风险,如此躲躲闪闪地试探朕,朕是不会升他做这个潭州刺史的。”
我微笑道:“还有一事。李二井之所以同意用自己的名义写这封上书,主要目的不是告发昌平郡王,而是告发自己的主人徐鲁,告他和昌平郡王‘相谈甚欢’,有胁从谋逆之罪。所以事实应当是,醴陵县中的人想告发昌平郡王博取富贵,李二井想致自己的主人于死地,双方一拍即合,这个李二井就被推了出来。他还以为他会从此发达,却不知,等待他的是杀身之祸。”
皇帝笑道:“是你说要杀他,朕可没有说。”
我恳切道:“所谓‘疏不间亲,远不逾近’'241',陛下真的要被一个刁奴的告密信,令鹡鸰鸣断,太后伤怀么?”
皇帝哈哈一笑:“这样短的一封上书,你只看一遍,就能看出这么多明堂来,怨不得他们说你是宫里的神断。”
我忙道:“微臣放肆。”
皇帝道:“你的处置也颇为有趣。杖杀李二井,惩治徐鲁、鞠问醴陵县令也就罢了,竟还不忘敲打昌平郡王。当真是恩威并施,不偏不倚了。”
我谦逊道:“微臣日日跟随陛下,耳濡目染罢了。”
皇帝道:“也罢,那就照你的意思办吧。”又向小简道,“传御史大夫施哲午后未正觐见。”小简应了,出去传旨。
我笑道:“每逢有这样难办的事情,陛下总是交给施大人。”
皇帝道:“你错了。这件事,朕分明是先交给你办的。你办得很好,甚合朕意。”
我忙道:“谢陛下赞许。”
皇帝道:“你很有天赋,难得又沉稳公允。朕希望你日后规谏曜儿,也能像今日襄佐政事一样,不偏不倚,不遗余力。”
在今晨听华阳公主说了那样一番话以后,他还能这样谆谆叮嘱于我,实在大出我意料之外。眼前顿时模糊,我连忙起身下拜:“微臣遵旨。”
梳洗过了便倚在榻上看书。忽听窗外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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