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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有水照花人-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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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席话说的张劭溥确实有些心动。他打了十六年仗了,吴佩伦比他参军的时间还要长,天天东奔西走,你抢我夺的日子,他也是厌烦了,他又想到了沈令迩,那块浅蓝色的手帕正放在他怀中,不知道那个女子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安顿,如果不愿意……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抬起头看了看吴佩伦:“那就麻烦旅座帮我婉拒曹督军,就说某胸无大志,只想讨个生活,旅长的担子太重,某无力承担。”
  吴佩伦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小子竟做好人,真是可气。”
  走出会议室,张劭溥深深吸了口气,虽然吴佩伦会怀疑他,会试探他,但是归根结底,还是倚重他,追随吴佩伦十六年,吴佩伦对他来说亦师亦父,对他恩重如山,这样的一个人,也值得他追随。
  *
  长沙的进展比想象中的顺利,北洋军采用的是西式的训练和指挥,先进又有杀伤力,一路势如破竹。程潜部毫无招架之力,而从岳阳传来的消息看,谭延辏У木右廊缓廖薅鳎袍夸叨既滩蛔∠耄约菏遣皇翘魃鞫嘁闪恕�
  在他整理军务的时候,门外嘈杂起来,是传达兵从北平来了,部队南迁,家属大都在北平,传达兵从北平带来了她们的信件。张劭溥摇摇头,有人牵挂的感觉真好,看着就让人羡慕。
  正想着,门外有人敲门,林赢笑嘻嘻地走进来说:“副旅长,小陈从岳阳经过的时候,带来了您的信。”
  张劭溥停下笔微微一愣,不过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写作战计划:“撂下吧,替我谢谢小陈。”
  林赢撇撇嘴:“还以为副旅长会高兴得不得了呢。”
  张劭溥瞥他一眼,骂他:“你要是有功夫惦记我,不如帮行动处查查探子。”林赢是个皮猴,说来奇怪,在军中,人人都道张副旅长德高望重,让人敬而远之,偏偏这个林赢不怕他,时常耍个贫嘴,张劭溥拿他无可奈何。
  林赢叹了口气,把信放在桌子上,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副旅长好不解风情。”
  张劭溥扶额,不知道该不该生气,又写了两笔作战计划,忍不住抬眼看了一下放在他办公桌上的书信。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外面拿蓝黑色的钢笔写着:张副旅长亲启。
  字迹娟秀,工整好看。
  都是字如其人,看这个字,就知道字的主人是个秀外慧中的佳人。
  他用小刀把信封裁开,从里面取出信纸,这是一封不算长的信,信的抬头写着:张先生,见字如面。
  后面絮絮叨叨地写了她的陈年旧事,包括去教堂逛了逛,又和吴旅长的太太学会了打马吊,还莫名其妙地说家里有鬼,最后又说她读了岳飞的诗,感觉颇有阳刚之气,古灵精怪,不过字里行间都能流露出欢欣雀跃来,真是个随遇而安的丫头。
  只是张劭溥看到最后,也没有看见张戎给沈令迩准备的临时住处在哪,心中有些不安,按理说,按照张戎的性格,早应该准备好才是,是沈令迩忘了吗?
  他仔细看这封信,恨不得把信看出花来,沈令迩是个聪明人,她不会送一封莫名其妙的信。他看着第一行,她莫名其妙地提出“陈年旧事”就很让人生疑,信是竖着写的,他横着看去,上面写着:
  陈堂吊有鬼,岳阳将乱。
  送信的传达兵叫陈堂耀,今年年初才入伍,他腾地站起身往外走,刚走到吴佩伦的办公室,就听见宋彦铭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来不及跟他打招呼就直接进了办公室,张劭溥听见他的声音从室内传来:“谭延辏Т缶咕常姥艚疲 �

    
第12章 chapter 12
  “你要到长沙去?”沈令迩坐在沙发上,静静地问那个穿便衣的年轻人。
  陈堂耀点点头:“是的沈小姐,听说这是张副旅长的家,我就顺便来问问,有没有需要我带给副旅长的信件。”
  “有是有,不过在书房里,你在这稍等,我上楼去拿。”沈令迩说着站了起来。
  “不妨事,我随小姐一同上去就是了。”陈堂耀的五官比较秀气,笑起来十分明朗温暖。
  沈令迩似乎被他的笑容晃了一下,神情略带恍惚地说:“那好啊。”
  书房是张戎按照张劭溥的意愿布置的,房间内是神□□调,清一色的红木家具,在角落里还摆放着一只香炉,隐隐有檀香味传出,墙上挂着的几幅山水画,见之脱俗。
  陈堂耀打量了一下叹道:“都说副旅长品位不错,如今终于得以一见。”
  写字台上放了很多东西,最显眼的是一个红色文件夹,在军中,红色代表了最重要和最私密的文件,一般都是要放到保险箱里的。陈堂耀没想到张劭溥对重要文件这样不上心,忍不住低头看了几眼。
  这时候恰巧沈令迩回头,她温和一笑说:“看我这脑子,大概是放卧室了,你在此稍作休息,我去去就来。”说着,拉开书房的铜把手,离开了房间。
  沈令迩拿着信纸走过来的时候,陈堂耀坐在书房里的小沙发上养神,看见沈令迩的信说道:“因为军情紧张,所以送到前线的书信都要检查,请小姐见谅。”沈令迩说无妨,把手中的信件递给他。
  陈堂耀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说:“多谢沈小姐,那我也不多逗留了。”沈令迩起身相送,一直送到门口。
  关上门的刹那,她的表情变得很严肃:“张戎。”
  张戎走到她面前说是。
  “刚才那个人是探子,岳阳要乱了。”沈令迩,走到客厅中央:“折兰,收拾衣服,阿福,看看有什么不爱变质的食物,多采买一些。”
  “小姐怎么知道这个人来历不明?先生在打仗的时候,家中确实常有来取信件的人。”不然他也不会把人放进来。
  “他既然来到的是‘张副旅长家’,那么家里的女人,无论妻妾都应该叫太太,他是从北平来的,见到张副旅长家有女人并不奇怪,直接就叫沈小姐,可知道我身份的人不多,这显然是一个和岳阳长沙有联系的人,他遮遮掩掩,必然有诈。”沈令迩说着,皱起秀气的眉毛,“先生的书房里,有一个红色的文件,其实那只是一个空白本,是他用来教我辨识文件类别用的,那个陈堂耀却一直在往上面看,我在扉页夹了一根头发,等我回来的时候,头发已经没了,一般来家中做客,客人没有理由随便动主人的东西。”
  “我已经用刚刚的那封信向长沙那边说明情况了,张伯,府里的十二条人命还要麻烦您周全。”顿了顿,沈令迩又轻声说,“探子进入岳阳城,那说明,很快会有部队前来,岳阳必乱。”
  张戎从没见过如此聪明又镇定的女子,不管是北平还是上海,女人都是奢侈、妩媚的代表,而这个年轻女人,冰清玉洁,镇定从容,竟是如此与众不同,他叹了一声:“小姐聪颖敏锐,若身为男儿,一定有所作为。”
  沈令迩看向窗外,此时的岳阳还是一片歌舞升平,她知道,这样的寂静安定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她看向长沙的方向,眼中有一层浅浅的忧虑。
  *
  教堂传来凌晨一点的钟声。
  窗外传来了嘈杂的响声,有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接着是开火的哒哒声,如惊雷、似山崩海啸,响彻天际。沈令迩跳下床,站在窗边眺望,南面火光冲天,厮杀声响彻不绝。她来不及看个清楚,就听见张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沈小姐,谭延辏Т游髂喜喙ソ姥袅耍颐切枰砩侠肟 �
  “知道了。”沈令迩迅速从衣柜里拿出几件朴素的衣服,看上去像个普通人家的女儿。她把长发绾起,换上棉质的衣服,拉开门走了出去。
  折兰和阿福站在客厅里,其余几个男仆正在跟随张戎锁闭房门。
  “咱们家应该没什么大事,不过小姐还是避一避。”张戎说着,递给沈令迩一个包裹,“纪云在外面,小姐只管上车。”
  沈令迩一愣:“你们不跟着我走吗?”
  张戎轻轻摇了摇头,她看向折兰和阿福,两个女孩子眼里都含着泪水。
  “他们动作太快,咱们人太多,一旦跟小姐同行,目标太大。小姐放心,都会没事的。”张戎说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连额头上的那道疤痕都显得温柔,这位已经不惑年岁的管家脸上露出了慈爱的神色,“我家里也有一个女娃,要是活着,也跟小姐一样大,在这个年月活下来都不易,请小姐自己一定要当心。”
  沈令迩听着,蓦地红了眼圈,她快走几步握住张戎的手,声音有点哽咽:“张伯……”
  外面的厮杀声更大了,“走吧,”张戎不由分说推着沈令迩向门外走,“小姐放心,等小姐走了,我就让这些丫头佣人从不同方向跑,生死有命,小姐不要挂心了。”
  沈令迩回头看那个中年人,他低着头絮絮地说着,折兰突然跑过来,把手里之前准备好的东西塞给她,这个不过十五岁的女孩犹豫了一下,终于抱住了沈令迩说:“小姐,折兰跟着小姐不枉此生,只愿来生还能遇见小姐。”说着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然后又慢慢把手松开。
  沈令迩的眼泪静静地落下来,手指攥紧,她咬着下唇说:“你们一定保重。”
  她被张戎推到门外,纪云给她拉开车门,黑色的普利茅斯在夜色中如同闪电,沈令迩在回头看向那个住了不过月余的房子,在冲天的火光中,她看见张戎站在张公馆的院子里,缓缓倒了下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可以看得这么清楚,他能看见一个人,他长着锐利的眼睛,他的手里,紧紧握着一把还在冒烟的木仓。
  张戎是一个不简单的人,他勇敢冷静,处理各种事情游刃有余,这样的一个人,不知道在他死前可会想到什么。沈令迩又想起他说过的话,他也有女儿,他也有妻子,可此时此刻,在他生命的尽头,他不过是孑然一身罢了。眼泪从沈令迩的眼中流下来,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某一瞬间,很像她死去的父亲。可他父亲临终之时,她一直陪在他身边。
  在这样风雨飘摇的时代,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只是随着生命的逝去,这个故事再也不会有人提起,就好像张戎额头上的疤痕,就像沈令迩早已逝去的父母。
  沈令迩的声音在普利茅斯狭小的空间中响起,很淡:“张管家死了,你不要回去了,也不要南下去长沙,最好往北,知道了吗?”
  纪云看着那个脸上泪痕未干的女子,她的眼睛倔强又清澈,在车窗外红色火光的映衬下,闪现出耀眼的光,他把头转过去,油门踩到底,点头说好。

    
第13章 chapter 13
  街上熙熙攘攘的人很多,人们互相推搡着,奔跑着,有人看见了汽车,都疯了一样想要爬上来。车门都锁得严严实实,流民见状,竟纷纷拦在车的前面。
  “这是大官的车,他们要跑,拦住他们……”
  “横竖是一死,现在说不定还有活路!”
  纪云的额头冒出了汗,他侧过头看着沈令迩,眼中充满着无奈:“他们想让咱们打开车门带他们一起,可是一旦打开车门,他们会把咱们拖出去,到最后咱们只有死路一条。”
  “可他们拦在前面,咱们寸步难行。”沈令迩静静地说,她的眼睛很平静,“咱们不能带他们走,但在这里耽搁,咱们迟早要被捉住,咱们开着车,目标太大。”
  人如同潮水一样涌过来,已经把车团团围住,沈令迩清楚地听见,枪声已经越来越近,而人群也越发疯狂。
  “都是他们,咱们吃不饱穿不暖,现在他们想跑!”
  “想都别想!”
  沈令迩眼中有悲凉:“这就是在北洋政府治理下的平民吗?”她转头看向纪云,纪云垂下头没有说话。
  “啪”不知道是谁,把一块石头砸向了车窗,玻璃瞬间就被砸出了碎裂的纹路,沈令迩突然低下头,把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包裹打开,在翻找什么,她的动作停下了,纪云看着她掏出一把精致的手木仓,拉开了保险。
  “我给他们最后一个机会。”沈令迩的眼睛很倔强,手却在颤抖,“我一旦落入敌手,他们要么以我为要挟,要么侮辱于我,我不是善男信女,我要活着。”话音刚落,她摇下车窗,对着那个举着石头的那个人开了一枪。
  沈令迩从没听过这样惊天动地的响声,弹壳迸了出来,那个人一脸惊愕地跪倒在地,鲜血喷涌。
  “不躲开,现在就死。”沈令迩透过缝隙大声说,尖锐的嗓音在这样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凄厉。说完这句话她把车窗摇了上去,剧烈地喘息着:“走!”
  流民似乎没有从刚才的一切中反应过来,直到汽车的轰鸣声响起,他们看着倒在地上已经不再抽搐的人,一哄而散,前面的路果然开阔了很多。
  纪云把油门踩到底,普利茅斯如同离弦的箭,在黑夜中向东开去。沈令迩的手一松,枪掉在地上。她的嘴唇翕动着,手也抖得厉害,她紧紧抓住座椅的垫子,浑身都开始战栗。
  已经开出了二十公里,纪云把车停在路边,捡起地上的枪,把弹夹退了出来。沈令迩的眼睛紧紧闭着,始终没有出声。
  “沈小姐不用怕,已经没事了。”纪云不敢拍她,只能轻声安慰,有点笨拙。
  “我杀了一个人,”沈令迩把眼睛睁开,怔怔地轻声说,“人活着,永远都是先考虑自己。”她转过头,看着纪云。
  纪云没有见过这样的沈令迩,她可以是温柔的,可以是慧黠的,可此时此刻,她睁着美丽的眼睛看着他,这双眼睛是这样倔强,有这样勇敢,她的恐惧只在一瞬间就隐去了,她此刻依然冷静,在一片漆黑如墨的天空下,在这样只有两个人的狭小空间里,他恍惚觉得,身边的这个女孩子似乎微微闪着光。
  “我也杀过人,”纪云笑了笑,重新发动了汽车,这次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我以前是跟着张先生上前线的,后来负伤了,先生就让我跟着他。”
  沈令迩没想到他会和她说这些,看着纪云问:“负伤?”
  纪云指了指心脏的位置:“离心脏不到四公分,医生也不建议我再去前线了。”他想了想又说,“先生对我们很好,张管家死了,如果换做是我,我也愿意为先生而死。”他微微一笑,牙齿洁白,整个人看上去阳光明朗。
  沈令迩没有说话,这是她第一次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待张劭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她把他当做依靠的对象,而此刻,她是以看待男人的方式看待他。
  不可否认,盲婚哑嫁的夫妻,很难做到情深意笃,她努力在张劭溥面前保持温柔贤淑,她的目的无非是依靠张劭溥,让她不至于在乱世里颠沛流离,沈令迩相信,以张劭溥的敏锐,他应该完全明白她的企图。
  沈令迩有时候觉得,他们两个人都是可悲的,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有目的的,在乱世中求真心,是傻瓜才会做的事。
  现在,抛开利益关系。沈令迩想,张劭溥真的是一个很出色的将领。都说士为知己者死,张戎也好、纪云也罢,他们别无他物,只愿为张劭溥奉献生命,这何尝不是一个男人的魅力,他的谋略与威仪,让他的手下义无反顾。
  车子又开了半个小时,停在了一座高大建筑外,有葱茏的树木阻挡,难以看清全貌。
  “这里离岳阳五十公里,张管家让我把你托付到这里。”纪云看着沈令迩,轻声说,“这是一座天主教教堂,小姐进去以后,从侧面的角门下到地下,神父在等你。”
  沈令迩轻轻点点头,然后说:“你呢?”
  “我要回去,”纪云笑了笑,“虽然我只是先生的司机,但是我不能忘了我还是一个士兵,我不能临阵脱逃。”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看着他毫无畏惧的眼睛,沈令迩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轻声说:“如果可以,请帮我照顾好折兰和阿福。”
  纪云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折兰怕是已经不在了。”
  沈令迩的眼睛霍地睁大,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你说什么?”
  “张管家的计划是,等小姐走了以后,让折兰换上小姐的衣服,她陪小姐的时间最长,也最了解小姐,谭延辏У氖勘疾皇巧底樱挥姓庋拍芨〗阏∈奔洹K裕奔驮埔蛔忠痪涞厮担靶〗悖惚匦胍煤没钭牛还芊⑸裁炊家钭拧!�
  沈令迩觉得自己应该哭,折兰是陪她一起长大的丫头,在多少个难以入眠的夜晚,在这数年来的颠沛辗转中,她们俩人相依为命,她感觉,自己的心空了一半,没有流血,但是痛得彻骨。
  可是沈令迩无论如何也哭不出来,眼睛干涸酸痛,但是没有涌出一滴泪,她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常人,她静静地说:“我会的。”说完这句话,她拉开了车门,天空隐隐已经有些发亮,冰冷的风从她的衣领钻入,她的长发在夜空中被吹得四散。
  她推开虚掩的木门,走进教堂的庭院,眼泪和汗水很快被风干,她微微打了个哆嗦,不过她的脚步依然很快。最后,她的身影完全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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