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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门歌-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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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盯着二人看了一晌,实在找不到发落二人的由头,又不能耽误时间,只好维持不动如山的表情,负手往前走了。
  傅兰芽白日里目睹外头两军对弈,脑中的弦始终绷得紧紧的,直到王令被俘,整个人才如脱力一般松懈了下来。
  晚膳时,她想起在神庙地殿中那股莫名出现的心慌,说不出的倦怠疲惫。
  于是晚膳也未吃,只对林嬷嬷说困乏,便展开被褥,将身子蜷成一团,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被林嬷嬷摇醒。
  惺忪睁开眼,就听林嬷嬷道:“平大人令人送了衣裳来,让小姐速速换上,看样子,是打算安排小姐去亲自听审。”
  她知道小姐始终对夫人的死耿耿于怀,对王令更是恨之入骨,好不容易王令被掳,自然巴不得亲耳听王令吐露当年真相。
  果如她所料,小姐一听这消息,脸庞便倏的一亮,不等她多说,便一骨碌爬了起来。
  傅兰芽心几乎欲从胸膛里跳出,胡乱往枕旁一看,见果然是上次那套锦衣卫的衣裳,忙催促着林嬷嬷帮她穿上。
  锦衣卫的男子衣裳,林嬷嬷还是第一次得见,服侍傅兰芽时,时常会疑惑地停下手中动作,犹豫那襟褂或腰封该如何扣系。
  傅兰芽一心要前去听王令审讯,心情前所未有的迫切,见林嬷嬷动作迟缓,一时不耐,险些就抢在林嬷嬷之前自行穿衣裳。
  手刚一搭到襟褂上,头皮便是一炸。
  是啊,她差点就忘了,她之所以比林嬷嬷更熟络,是因为先前已偷偷摸摸穿过一回,林嬷嬷却比不得她,以往可从未见过飞鱼服。刚才她情急之下,竟险些在林嬷嬷面前露陷。
  背上沁出一层汗,她忙若无其事收回手,再不敢心急,耐着性子,任由林嬷嬷笨手笨脚伺候着穿好。
  跟上次不同,这回除了锦衣卫的衣裳,还多了一柄绣春刀,
  主仆二人依照平煜平日佩戴绣春刀的模样,将刀柄在腰间挂好。所幸极轻,系在腰上,并不多累赘。
  偷偷摸摸到了帐外,李珉和陈尔升果然在帐外等着。
  许是平煜提前做了安排,周遭锦衣卫的帐篷门口,一个人影都无。
  为怕引人注目,傅兰芽有意将头埋得低低的,默默跟在李珉身后走了一段,就听二人道:“平大人。“
  她心中微撞,抬头往前看,就见平煜立在前头,听到动静,目光朝身后扫来。
  他脸上有些疲色,身姿却依旧挺拔,让傅兰芽意想不到的是,平煜身上竟齐齐整整穿着指挥使的三品官服。
  她微讶。
  白日平煜身上所着的是件石青色的锦袍,怎么这会竟换上了官服。想了一回,暗忖,莫不是皇上已醒,临时召见了平煜不成。
  想到皇上那暮气沉沉的模样,她心头掠过一丝疑虑,下意识摸了摸袖中那包解毒丸。
  记得几年前父亲刚入阁时,她曾意外瞥见过一回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
  印象中,皇上目光清亮、进退有度,性子平易近人,虽不似哥哥那般天资纵横,却难得有股温煦儒雅的气度。
  如今变得这般昏庸,也不知是不是被王令下了毒所致,若是,她的解毒丸不知能否解毒?
  她是个最擅把握机会的人,既起了意,忍不住便细细筹谋开来。
  父兄被关押多时,解毒丸是替父兄翻案的唯一契机,若是算计得好,一家人也许可借这机会重新团聚。
  只是此事说来简单,行起来却不易,绝非她一人之力所能达成,在实施前,还需跟平煜好生筹划筹划。
  可一转念,想起平煜始终未对当年之事放下,眉头忍不住蹙起,平煜是个软硬不吃的人,若是性子上来,不肯插手此事可如何是好。
  念头一起,她蓦地停住脚步,咬唇瞪向平煜,暗想:他敢。
  平煜正静静望着傅兰芽走近。
  两人分明只一日未见,不知为何,竟像分离了许久似的。
  因着一份眷恋,他明知需早早将目光移开,却忍不住在她脸上一再停留。
  想起她胡编出分辨古今字画的法子,哄得三千营那帮武夫团团转,要多慧黠便有多慧黠,脸上线条都柔和了下来。
  只是好不容易傅兰芽肯跟他对视了,却根本不是他预想中的柔情似水,竟是含着一点怒意的瞪视。
  他疑惑,不知自己何事又得罪了傅兰芽?
  绞尽脑汁想了一晌,自觉这两日忙于应对王令,委实没有得罪傅兰芽之处。
  她又不是那等不知轻重之人,不会无故跟他使小性子。
  越想越觉得不解,下意识将目光落在傅兰芽身上的锦衣卫衣裳上,忽有所悟,难道那晚在河边两人亲热时,他失于急躁,让她记恨至今?
  虽不肯承认这个事实,他也知道,这想法却并非毫无依据,尤其细细回想当晚,他隐约觉得,前头的确太仓促了些,未等她做好准备就——
  忙清清嗓子,转头望向旁处。耳根却忍不住作烧,自我安慰地想,才第二回 ,未能尽善尽美情有可原,反正王令这颗毒瘤已除,回京成亲指日可待。等回了京,他自然有法子细细琢磨这里头的门道。
  事到如今,他算是弄明白了,凡事都逃不出熟练二字,若是再接再厉,假以时日,他同她只会越来越琴瑟和鸣……
  傅兰芽并不知道朝平煜走去的短短功夫,此人脑中已转过这么多念头,好不容易走到他跟前,他却不肯再看她,神色淡淡往前走。
  她知道他是为了避嫌,遂也收回目光,在他引领下走到神庙门口。
  随后又在李珉的暗示下,站于被阴影遮蔽的角落里。
  片刻后,又有一名官员率人匆匆赶来。平煜唤其为邝大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一行人便进入神庙。
  刚一进去,便听里头传来野兽般的低吼声,一声比一声凄厉,说没拧�
  她听得暗暗心惊,抬目朝殿中一看,就见王令浑身上下满是铁链,被捆于殿中梁柱上。
  五官早已痛苦得变了形,一双眼睛更是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看得一阵恶寒,忙跟在李珉等人身后,静悄悄走到一旁。
  一回身,却见平煜施施然走到王令跟前,负手停步,居高临下望着王令,似笑非笑道:“你想要的东西,我立时可哺给你,虽非人血,不能恢复你的内力,却能解除你血脉逆流之苦,只要你肯将坦布大军的下落乖乖告诉我——”
  不等他说完,一阵砰砰声传来,却是王令已受不了这份嚙心之痛,竟使出全力用后脑勺撞击坚硬的梁柱,以求痛痛快快一死。
  可惜的是,在他身后的梁柱上,早被人厚厚缠绕了一层松软的被褥,他狠力撞了一晌,别说求死,后脑勺上连个疙瘩都未撞出。
  平煜笑道:“王公公怕是已忘了锦衣卫是做什么的了,在没问出我们想要的答案前,就算想死,你也得看我答不答应。”
  王令听得此话,颓然地住了手,默然片刻,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痛苦的哀嚎声再次响起。
  平煜却火上浇油,摆了摆手,令人端进来一桶热气腾腾的鲜血。
  这味道腥得离奇,傅兰芽甫一闻见,便险些作呕,连端坐一旁的邝埜都露出不耐之色。
  王令却仿佛闻到了这世上最美味的佳馔,挣扎的动作陡然停了下来,双目死死盯住那桶鲜血,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垂涎。
  平煜索性令人将那物抬得更近些,诱哄道:“如何?”
  良久的沉默。
  偌大一座神殿只能听见王令的粗喘声。
  等了不知多久,正当邝埜失了耐性之际,就听王令咬牙切齿道:“在……在旋翰河上游的伊达草原。”


第145章 
  坦布手中的瓦剌大军; 据坦布对外宣称,足有五万之众。
  虽然以坦布一贯浮夸的作派,这数目也许含了水分; 但以瓦剌如今的实力; 纵算不及,多半也相去不远。
  且伯颜帖木儿和脱脱不花手中各有大股兵马,一旦攻下辽东; 这两路军迟早会赶来北元; 与坦布汇合。
  到那时; 瓦剌一方可谓占尽占天时地利人和。
  在这种劣势下; 若我军跟瓦剌大军在北元境内狭路相逢,别说想要取胜; 连能否从北元安全撤离都成问题。
  换言之,坦布如今的下落直如扎在众人心里的一根刺; 恨不得立时拔出才好。
  见王令总算松了口; 邝埜霍的起身; 因太过激动; 甚至来不及细想王令的话,只目光炯炯望着平煜道:“平大人又立一功!”
  他身为兵部尚书; 对此次出征负有不容推卸的重责; 好不容易得知坦布大军藏在何处,当务之急便是召集部下进行部署。
  一定要抢在坦布采取行动之前,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平煜却阻拦他道:“且慢。”
  待邝埜疑惑地停步,平煜转头; 看向王令,笑了笑道:“忘告诉王公公了,这桶血……需得在确认你所言非虚后,方能哺给你。若是你胆敢哄骗我等,别说尽情饮个痛快,连闻一闻这血腥味都会成为痴心妄想,不论你如何哀求,也只能活活遭受血脉中万只毒虫啮咬之苦……”
  说完,撇过头,悠然对邝埜道:“军情险急,还请邝大人立即着人安排。”
  邝埜恍悟过来,若有所思看了看王令,冲平煜点点道:“此地离伊达草原不过百里,我这就派兵前去打探,来回不出两个时辰,很快便可得知坦布到底是否藏在那处。”便要快步离去。
  还未走到门前,王令突然爆发出困兽般的一声嘶吼,声音如被撕裂的帛布一般,极为粗嘎难听。
  邝埜脚步陡然一缓。
  果然,王令终于松口了,断断续续道:“不……不在伊达草原,而是、而是、在西北方的乌满草原……”
  平煜扬扬眉,笑道:“王公公这回可想好了?”
  王令并不作答,喉咙里嘀咕作响,一双赤目饥渴地盯住盛血的桶,恨不得立时扑上前痛饮。
  终于,禁不住那东西的诱惑,僵着脖子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平煜这才回头望向邝埜,示意其可放心下去安排。
  自皇上下了那道口谕,兵部大权不再由原来几个平庸之辈在掌握,大哥和荣将军如今也已手握实权,而以二人之能,他再也不必担心兵部制定不出完备的作战计划。
  为了让邝埜放心离去,他又亲自用一柄长勺舀了桶中的血,不紧不慢递到王令嘴边。
  王令鼻息咻咻,脖子伸得老长,一眼不眨地看着木柄靠近,好不容易能够到木柄,立时如饿狼般猛的探头一咬,迫不及待就着那勺大口大口饮起血来。
  邝埜瞧见这情状,脸庞一紧,忙一撩衣摆,疾步往外走,口中道:“既已问出坦布的下落,我这就去跟荣帅和平将军连夜商议对策。”
  他并非贪生怕死之辈,然而一想到白日王令掏心时的霹雳手段,就不免生出几分怵意。
  而且虽如平煜所言,光饮马血不足以让王令恢复内力,可王令的武功那等邪门,谁知会不会又出什么变故。
  白日他可是亲眼目睹王令活活挣脱锦衣卫特制的玄铁链,何等神力,直叫人触目惊心。
  如今既已问出坦布下落,他不如先行离去,余事,就交由平煜继续审问吧。
  平煜听见邝埜匆匆离去的脚步声,牵牵嘴角,继续哺喂王令。
  邝埜走后,殿中只余一干锦衣卫及兵部几名老油条。
  殿中空荡,静得发慌。
  王令却越喝越欢。
  随着他大口吞饮的动作,不断有鲜血顺着他的脖颈及上下滑动的喉结淌下,殷红的血与他惨白肌肤形成鲜明对比,状若恶鬼。
  众人看在眼里,心中多多少少都生出几分寒意。
  平煜只当未察觉身后诸人闪躲的目光,只管一勺又一勺,面无表情地给王令哺血。
  等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这才淡淡开口道:“犯人所习功夫世所罕见,为防审讯期间出乱子,需拨出几人到庙门口守候,以便及时唤人前来救援。”
  那几名兵部官吏如蒙大赦,忙自告奋勇出去。
  外头不但有近百精兵,更有如平煜一般恰能克制五毒术的秦公子在外守候,怎么着都比跟这怪物共处一室来得强。
  待该走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平煜又遣散几名锦衣卫部下。
  傅兰芽隐约猜到平煜是为了让她亲耳听王令说出当年真相,但又怕横生枝节,所以才做了这番苦心安排,下意识望了望平煜的侧脸,见他坚毅如山,静静看他一会,胸口浮躁不安的情绪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抚过,慢慢沉定下来。
  很快,殿中便只剩傅兰芽扮作的叶珍珍和李珉、陈尔升几人。
  而在畅饮了半桶血之后,王令脸上可怖的表情也有了恢复的迹象,猩红双目变得清明,肤色也不再白得若纸。
  最为明显的是,他狂躁不安的挣扎动作终于迟缓下来。
  平煜见火候差不多了,拔刀出鞘,用刀尖抵住王令脖颈上的死穴,另一手,却从怀中掏出坦儿珠,眸光微沉,望着王令,淡讽道:“马血的效力有限,也就是说,据下一次发作,不足四个时辰,你若是不想再狠遭一番罪,不如趁早将知道的都说出来。第一,坦儿珠究竟用来做何用?地殿中又到底躺着何人?”
  ”
  擒住王令不久后,他便从王令身上搜出了坦儿珠。
  加上原有的两块,他如今手上便有三块坦儿珠。
  剩下两块,不用想便在右护法手中。
  白日为了集中人马对付王令,他仅仅派了两百精兵前去擒拿右护法,一日过去,未有消息递回。
  因放心不下,就在刚才,他已另加派数百名武艺高强的精兵前去驰援,加上自告奋勇的白长老等秦门中人,共有数百之众,相信过不多久,便能顺利将右护法擒住。
  到了眼下,他最关心的,便是这宝物究竟有什么妙用。
  王令经过刚才一番浩劫,虚弱无比,额头上细细密密出了一层汗,气息也极为紊乱。
  怪异的是,他本该意志消沉,然而待他将气息调匀,望向殿顶之际,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愉悦之物,淡棕色的眼珠竟漾起一点笑意。
  傅兰芽半掩在廊柱的阴影中,注意力却始终放在王令身上,见状,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殿顶,不料入眼之处,只能看见布满鞑靼文的乌黑房梁,看不出半点异常。
  平煜也有些疑惑,盯着王令看了一晌,缓缓将坦儿珠放于怀中,随后摆了摆手。
  李珉和陈尔升会意,快步出了殿。
  于是殿中只剩平煜和傅兰芽。
  沉默一会,王令收回投向殿顶的目光,嘴角勾了勾道:“坦儿珠一事,我虽扯了诸多谎话,唯在坦儿珠的用途上,并无半句虚言。”
  这消息太过耸人听闻,顾不上细想王令为何交代得这般痛快,平煜和傅兰芽都露出惊愕之色。
  王令得意地笑了起来,“你不信?百年前,大汗东征西伐,至女鲜境内时,无意中得到此宝,也不知大汗受了哪位神明指引,竟得知此物能让灵魂转换,哪怕躯体已死,亦能将灵魂召回,换言之,此物有起死复生之用。
  平煜素来不信鬼神一说,听得心头火起,一句“胡说八道”已冲到嘴边,怕打断王令,又生生咽下。
  “得到此宝后,一次征伐途中,大汗不慎得了急病,眼看医石无效,忽然想起坦儿珠,便含着一丝希翼,将坦儿珠交予当时的太子,又细细交代了此物的用法,随后便阖目而逝。
  “大汗临终时,本笃定太子会启用坦儿珠将其灵魂召回,可惜大汗纵横一世,英明神武无人能及,偏漏算了一样——就是人心。因大汗征战多年,收归了各部乃至中原。至去世时,天下已初初大定,眼看便要一统中原、称王称帝,太子怎甘心将唾手可得的皇位重新交给大汗,需知跟天下比起来,所谓的父子亲情又是何等脆薄——”
  “于是这坦儿珠在元朝皇室中传了一代又一代,直至到了最后一任皇帝妥欢帖睦尔手中,都未有哪位皇帝享受到这东西的妙用,得以起死复生。
  “因妥欢帖睦尔昏庸无用,元越发衰败,未过几年,天下大乱,大都被汉人攻破,江山也因而易主。
  “宫变时,妥欢帖睦尔死在汉人手中,太妃却侥幸逃得一命,草草收拾了皇室一干宝物,带领公主及太子逃往蒙古。
  ”不料在逃亡途中,不幸遇到镇摩教教主苏天仞,太妃及太子身死,手中宝物也被那夷人洗劫一空,其中……自然包括了坦儿珠。”
  平煜和傅兰芽越听越是心惊,只因王令口中的每一句话,都能跟他们这一路得到的讯息严丝密缝合上。
  平煜忍不住打断王令道:“努敏是不是就是傅夫人?她究竟是什么身份?你和她之间又有什么过节?”
  傅兰芽落在身侧的手紧紧抓住衣袍,指节因太过用力而明显发白。
  王令听得努敏这名字,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冷笑道:“这话就说来话长了。”
  “当时天下大乱,为求稳定人心,太子及太妃身死的消息隐而不发。在一众忠臣的护送下,公主得以顺利逃往蒙古。我因着是兀哈良部落的传人,很早便入宫做了护卫。
  “护送公主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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