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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夜啼-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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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辞大病初愈,气焰不足,说得几句便弱了,“那倒不是。”
陆焉将她散落的发勾到耳后,解释道:“前些日子同荣二闹了那么一出,眼下永平侯送人来,着实不好退回去再打永平侯府的脸。人留下也就是给个院子养起来,过些时日再给她找个出路,也不好耽误清白姑娘家。”
“横竖永平侯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满说得对。”他忍不住笑,“永平侯一家子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还不忘叮咛他,“你以后少跟他来往。”
他轻轻捏一捏她手背,笑着点头:“好,都听小满的。”
景辞郑重道:“半夏说宫里的老太监都没一个好东西,暗地里胡搞瞎搞的,你千万别学他们,不然我可不要你了。”
他冷笑,“看来郡主身边的人,是真该整治整治。”
景辞懒得同他吵嘴,远远看见一颗参天梧桐,树干直而净,旁支斜茎鲜少,如一柄利剑悬在中庭。她仰着头,望不到树顶,“这梧桐长得真好,好些年岁了吧。”
陆焉站在他身后,沉吟道:“确有些年岁。”
“我记得这宅子早年间就有了,或是原先的主人家种下。只不过树已盛年,旧主却不知流落何处,倒让人没来由伤感起来。”她上前,伸手扶住树干,缓缓吟道,“凤皇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陆焉喝着她的音,一同接下句,“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雍雍喈喈。”恰有一声鸟鸣,凤栖梧桐,似真似假似梦似幻。
她立身梧桐树下,单影寥落,细细说:“说到梧桐,有一阙词是极好的。梧桐落,蓼花秋。烟初冷,雨才收,萧条风物正堪愁。人去后,多少恨,在心头。”
陆焉自然而然地接口道:“燕鸿远,羌笛怨,渺渺澄江一片。山如黛,月如钩,笙歌散,魂梦断,倚高楼。”
他抬头,望向层层叠叠梧桐叶,仿佛望着折折多舛人生,没尽头也没停断。叶落叶生,都是命。
当年梧桐种下时,故人皆在,而今梧桐已亭亭如盖,故人却不知流向何方。
天涯海角,黄泉碧落,死生不复相见。
留下的只有一阙歌一曲词,咀嚼在口中,方能忆起在母亲膝头,咿呀学语的日子。
“陆焉…………”她迟疑着唤醒了他,“你怎么了?”
他连忙偏过头去,“无碍,风吹了眼。”
“那我再不说这树了。”
他再回身来,又是一脸云淡风轻,还能同她玩笑,“郡主想什么呢,风大而已,与一棵树有何干系,别冤枉了它,来年不长叶子,夏天里没地方避日头。”
她拽一拽他墨绿色袖口,小心试探,“那咱们回去吧,院子都让逛完了,也没什么新鲜。”
陆焉颔首,“郡主还没好全,是不该散这么久,万一再吹病了怎么好。”便领着她往回走。
景辞终是没能忍住,回过头远远再望梧桐树一眼,并没看出端倪,怎知道对一句诗他便落寞至此。
只是那一年,年号还未改为“乾元”,梧桐树还不过屋檐高,小孩子能一把抱住的树干摇摇晃晃,好些人都觉着这梧桐养不活,谁又知道这梧桐的年轮远远多过他的命。
叹一句,唱一曲,悲歌一生。
☆、第29章 论棋
第二十九章论棋
晚些时候外头冷得待不住人,陆焉同景辞便一并窝在暖榻上下棋;梧桐搬个小凳坐在一旁敲核桃。自鸣钟滴答滴答来回摆动;猛地敲钟报时,把苦思冥想中的景辞惊醒,冲着对面的陆焉;不置信又不服输;“你怎么总是这样厉害,哪一回都下不过你;三两步给你逼得要上吊要爬墙。”
陆焉倒是不在乎输赢;这就来棋盘上捡白子,“早说要让小满三子;退到这一步?还是再往前三步?”
景辞拦住他,“好歹我也跟着太子太傅读过书;棋也是手把手来教;怎么能说悔棋就悔棋?传出去师傅的脸面往哪搁?”她还有一番书呆子的骨气。
陆焉道:“屋子里没外人;小满只悔三步;悄悄的;哪有人乱传。”
她挣扎犹豫,最终勉勉强强点头,陆焉便将棋盘右下角密密麻麻的白子黑子都分拣开,哪里只三步,让棋的悔棋的都心照不宣。
不多时又听见她唉声叹气,辫子也在不自觉间扯散了,乱糟糟一头乌发,拧着眉瞪着眼,怨气横生。“怎么又没地儿走了,你是哪里来的厉害人物,三步两步就把人逼死了。”
“小满不是要正正经经地下棋么?”
“我是让你正正经经地让棋,谁知道你这样不开窍,难不成陆大人陪圣上下棋也这样不留情面?”
景辞输了,两人都开始拣黑白子,陆焉道:“圣上棋艺精湛,倒不必想其他,全力以赴即可。”
“知道了,我就是个臭棋篓子,还嘴硬耍赖,真是辛苦您老人家啦。”
她闷声调侃,他顺势接下,“确实如此。”
“好大的胆子呀你,羊皮鞭子没带在身上你就敢放肆?这笔账我记下了,改明儿取了鞭子再收拾你。”景辞佯怒道,“这叫什么?奴大欺主。”
陆焉捏了景辞手边的黑子,照着《橘中秘》摆残局,一面同她闲聊打趣,一面指点她如何破局。惊得景辞连声说:“好厉害好厉害,你从哪里学的?怎比我这个打小儿学起的还厉害。保不齐是得了什么厉害棋谱,摆一个残局天下无敌。”
他心里笑着,脸上却依旧淡淡,“嗯,天生如此吧。”
景辞撇嘴瞪他,瞪着瞪着自己先破功,嘻嘻哈哈笑出声来,“陆大人好厚的脸皮,这话听着我都替大人脸红。”
“臣不过照实说。”
“是呀是呀,厂公大人最大的坏处就是太实诚,样样都照实说,也不知得罪多少人,要不早升官了哪等今天,您说是不是?”
陆焉颔首,“郡主英明。”
课上完了,他净了手,接过梧桐的活儿来,不过这一回剥了核桃肉直接送到她嘴里。叫一声张嘴就翻一页书,乖乖张嘴吃核桃,他眼里瞧着倒有些养孩子的意味。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陆焉道:“郡主在国公府也住了不少时日,过些日子太后多半要招郡主入宫作伴。”
景辞点头,专心翻他那本《橘中秘》,“太后也就当我是个玩意儿,日子久了见不着,觉着无聊罢了。不过宫里还是自在些,但听说喻婉容又得意起来,回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真真没意思。她那人眼皮子恨不能翻到头顶,没说两句话就撒泼耍赖,想想都烦。”
“郡主避着贵妃娘娘就是,现如今恩亲侯献上高人,正是大功一件,不好同春和宫起冲突。”他手上捏开一只圆滚滚脆皮核桃,细细拣出碎壳,挑出肉来递到她嘴边。
景辞应了,衔一粒核桃肉,嘴唇擦过他手指,装满了静默中的亲昵。
“是呢,我得避瘟神似的避开她,省得给自己找不痛快。不过陆焉…………”
“嗯?”
她从棋谱上挪开眼,侧过脸来笑得一脸玩味,“你说恩亲侯那样的窝囊废,怎么突然脑子开窍,从深山老林里挖出个会炼丹会掐算的神仙道士?他自己个儿张嘴就说是圣上福祉,老天指引,但我可不信,这背后定然藏着个指点江山的高人,你说是不是?”
陆焉同她装糊涂,“郡主恕臣愚钝,臣这样的本分人,哪知道这背后的弯弯道道。”
她低下头来继续研究棋谱,嘴上却咕哝,“装腔作势。”
陆焉问:“郡主说什么?臣上了年纪,耳朵不顶用了。”
景辞便提高了音调,“我说厂公大人你,神神秘秘不知装了多少秘密,想想也真是恕S植恢滥愀魍袢莨嗔耸裁疵曰暌苟阅阊蕴拼樱挥邪氲阋尚摹N乙幻婢踝潘盅幔幻嬗志踝潘赖每闪!�
他神色黯然,低声问:“郡主害怕么?”
她摇头,“我不怕。”
“为何?”
“因为我比喻婉容厉害,她猜不中的事情,我心里头都明白,不过我谁也不说,他若是愿意,我便替他藏一辈子。”
一辈子…………
朱红的桌面,他轻触她指尖,垂目看着景泰蓝小碟里散碎的核桃肉,静静似想过一昼夜,“好,那就藏一辈子。”他的秘密,他的誓言,或许都要埋进土里,变作尘埃,最终消散在红尘人间。
入夜,京师狐妖一案了结,东厂总算顺利交差,曹纯让佝偻了一整月的背脊又挺起来,听皇后懿旨,赶到坤宁宫听候召见。
皇后许久不曾伴驾,大多数时候都跪在小佛堂里诵经念佛为皇上为苍生祈福,这姿态做久了,得了与世无争慈悲心善的美名,又躲过宫中暗箭,一劳多得。或许人人有千面,眼前对着曹纯让颐指气使的这一位绝不是心慈悲悯的脸。
“你们东厂也该争口气了,本宫一手提拔你到如今,怎就半点用处没有?”
曹纯让的背又弯了,腰低得要断,一个劲该死该死,恕罪恕罪。这些话皇后听得耳朵起茧,一两句入耳便不耐烦,挑明了说:“你们要再如此下去,皇上要撤要换,本宫也帮不了你。”
曹纯让磕头,咚咚咚响,“娘娘吩咐,臣必定戮力而为,不负娘娘恩德。”
她手中的木鱼锤磨得光亮,拿起来又放下,“陆焉那厮,真真可恨。整治了喻婉容一回,又再拉拔起来,如今越发放肆,连本宫都敢不放在眼里。本宫不管你想个什么办法,要么拿下陆焉,要么让喻婉容永不翻身。”
曹纯让再磕头,“臣遵旨,必定办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不留。”
“陆焉是个什么东西,敢跟本宫讨价还价?命是本宫给的,要他死也不过一句话的功夫。行了,别杵在这碍眼,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曹纯让怀抱浮尘,沾了一身烟火檀香,默默退出佛堂。
景辞这场病还拖着个尾巴,她精神不济,天一黑就被陆焉赶到床上去。她赖在暖榻上不肯起,又是他一把抱起来放回床上。到了床边她耍无赖,两只手勾着陆焉的脖子不放,摇来摇去不肯下地,“都睡了一天一夜了,还让我睡,又不是养猪猡,等着养肥了过年宰了宴客呀?”
他挑高了眉,掂一掂怀里的小人,疑惑道:“原来臣养的不是只小猪猡,那是什么?难不成是身轻如燕的大美人?”
“放肆!说我什么呢?我不但身轻如燕,还能掌上起舞,要不然咱们试试看?”
“臣只怕没那个福分。”
她转念又说:“我肚子饿了,想吃面。”
陆焉笑,“还说不是小猪,吃过晚饭才多久,这就饿了。”
“晚上那一桌子菜都不好吃,哪来的厨子呀?那饭菜吃在嘴里能淡出个鸟儿来。”
“什么叫淡出个鸟儿来,你又跟谁学的,小心在慈宁宫说漏了嘴,太后娘娘再罚你去佛堂抄经。”
景辞闲的无聊,便去扯他巾帽后的飘带,“抄经书怕什么?不是还有你么,能给我送饭,又能给我捉刀。”
“哦?当真不怕?那当年是谁抄得手发抖,扑在案台上哭足半个时辰,朱砂墨汁糊了一脸,花猫似的还伸着手要抱。”
她狡辩,“我不是还小嘛…………”
陆焉问:“那郡主如今长大了没有?”
她不讲道理,“横竖比你小一辈儿,哎呀到底给不给饭吃,真要饿死我啊?”
“微臣哪敢?郡主想吃什么面?”只好再将她抱回暖榻,毯子盖在腿上,生怕她再着凉。
景辞手撑下颌,满脸憧憬,“要细细的葱花,鲜甜烫嘴的高汤,半肥半瘦的肉沫,面要筋道,但要煮得软糯,再配上咸菜花生酸醋,嗯,差不多了。”
热腾腾一碗面上桌,他本想劝她少吃些,免得夜里积食。但瞧她吃得开心满足,自己也忍不住,叫厨房多做一份,大冬天里一碗面吃出一身热汗,凄凄冷冷清清静静的提督府,亦不再觉着孤独。
☆、第30章 夭折
第三十章夭折
陆焉这一回算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强行留她三日。到第三天一早;景煦下朝后锲而不舍地跟来提督府;他便再不好拖下去。从里到外尽找的厚实衣裳,短袄披风暖手炉,打扮得过年似的透着一股子喜庆。景辞抬一抬胳膊说:“你瞧;衣服厚得手都抬不起来。”
陆焉还在整理她披风上雪白的风毛,敬告她,“就你这个一吹风就病倒的小身板;我这恨不能把棉被穿在你身上。”
“你可真婆妈,比宫里老嬷嬷还啰嗦。你才多大呀,再过十年可怎么得了?”
他拉一拉她领口;扯得整个人都往前一小步,额头蹭过他下颌,圆滚滚的身子可怜巴巴。“好了好了;你是乐意穿衣服还是吃药?回去老实待着,哪都别去;日子不太平,自己要小心,听清了没有?”
她乖乖点头,“听清了,我走了你也别学坏,永平侯家那姑娘早早送走,省得传出去坏了厂公大人的名声。”
“噢?原来臣还有名声?”
“那自然是有的,都说厂公大人忠不避危、鞠躬尽瘁,是国之肱骨朝廷栋梁,受万人敬仰、百姓爱戴,往前数三百年,往后再走三百年,都找不出一个能与厂公大人比肩之人——”
“说完了?”
“嗯——”她点头,“还有一句能说完么?”
他但笑不语,她便接着说下去,“就是管的忒宽了,姑娘家穿什么衣服都要管。好好一个弱质纤纤,非给打扮成胖头娃娃,有什么意思。”
“好了——”他正眼看她才发觉,真是让他拾掇得傻傻呆呆,好不容易忍住笑,板起脸来嘱咐她,“你的丫头我管不了,但必须把梧桐带上。你若不喜欢,就让她在屋外伺候,只一条,上哪都得带着,再不要去游船湖,有水的地方你都避着走,再有下一回,臣便亲手掐死你那两个不中用的丫头。”
“又吓我!”她身上笨笨的不灵便,推开他往外走,“昨儿你是不是还请道士给我算过呀,今年忌水,干脆渴死我好了。”梧桐是极有眼色的,悄然迎上去,托住景辞的手,扶着她走。景辞既未曾拒绝,便就算默认,见着景煦,多领一个丫鬟回府,也没人敢问。
回到国公府,一大家子人都在颐寿堂等她,心肝儿肉儿的搂过来抱过去的哭过一阵,她又开始晕晕沉沉站不稳。二老爷叮咛她“好好养病,以后走路照看脚下。”二夫人演戏演足,真哭红了眼。大嫂因着奶娃娃病了,抽不开身未出现。景瑜做做样子安慰她一番,转过脸背地里不知要怎么教训。景彦却是一反常态,冷冷站在一旁,她看他,他便扭头,谁知他生的哪门子的气,一早开始唱独角戏,她懒得理,顺着老夫人的话告辞回缀景轩。
屋子里炭火烧得暖和,景辞脱了大棉袄,换上轻便的春衫,正捡着她的夜明珠玩,景彦不等通报闷头闷脑冲进来,一脸的愤懑,苦大仇深,喊她,“小满!”
景辞吓得一愣,“你这是怎么了?大白天的喊魂呢。”
景彦不答她,转而同半夏白苏说:“你们都出去,我有话跟你们主子说。”
白苏看景辞,见她首肯,才拉着半夏出去。留着景辞敲一敲暖榻上的红色案几,“坐,说吧,有什么天大的事情找我商量,非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景彦撩开袍子,正襟危坐,“前日在永平侯府,你凶我了你知不知道?”
景辞纳闷,“我哪里凶你?我分明让水呛得稀里糊涂,谁是谁都不记得。”
“你甭跟我狡辩,你说,你是不是跟那陆厂公有什么…………有什么…………”
“你说什么什么?男子汉怎这样扭捏,爱说不说,我可懒得跟你猜谜。又不是姑娘家,话说一半,害羞。”
“好!那我问你!”景彦好不容易下决心,豁出去,开口道,“在你心里,我重要还是陆焉重要?”
“那自然是…………”
“是什么?”
“是…………”她这关子卖的长,拖着要人命。
景彦心急,上手来摇她,“急死我了,你说啊,你倒是说啊!”
他着急上火,她好整以暇,这厢还要逗他,“我说青岩啊,你怎就突然间想起来要问这个?没头没脑的,你该不会是嫉妒人家长得好吧?”
“什么鬼话!”他激动得从榻上跳起来,“小爷我风流倜傥,能嫉妒一个太监!你这话说出去甭说人了,鬼都不信!我是担心你你知不知道,你个没心肝儿的东西——”
“说话就说话,怎就骂起人来了?你才没心肝儿呢!没大没小,一会我就去父亲跟前告你一状,打得你屁股开花!”
景彦急得抓头,“我说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呢?我长这么大,你就从没在外人面前给我过我一句重话,就前日!在永平侯府,当着陆焉的面让我没脸,你说,你是不是跟那个死太监有什么了?你该不会是喜欢上那个狐狸精似的死太监了吧?我的老天爷,小满你可得醒醒啊,太监是奴,是牲口一样的东西,你怎么能…………唉…………”
景辞皱眉,真发起脾气来,夜明珠搁到一旁,对景彦道:“我看你真是昏了头了,一日比一日放肆,这样的话也敢说!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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