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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谋-第9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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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凄然一笑,“阿月已再明白不过,除了襁褓中的孩儿,还有甚么舍弃不下的。清苦拮据的日子也不是未曾领受过,较之今时今日,心里反倒安生。”
“贫苦倒不见得。”穆清犹豫了一息,半明半暗的光线在她光洁的脸庞边缘映出一道柔美的曲线,她终是有些不忍,可为今之计,只怕只有此招能保她母子一世安稳。“你终究是位三品的婕妤,且养育了一位皇子,衣食总还无忧。只是冷眼漠视少不得要受一段时日……”
“阿月心意已决,这些自然早已细想过,娘子的法子只管说了便是,至此阿月也无甚不能受的。”阿月向后挪了挪,避开几案,朝着穆清匍匐一拜。
“婕妤快起身,如今婕妤已然超脱化外,七娘却还在俗世中,婕妤的拜礼,七娘当真受不起。”穆清忙坐直起身子,探臂将她扶起,待她坐定,穆清转脸丢了个眼色予阿柳,阿柳迟疑了一息,打开手中的木匣。却见木匣中除却一对赤金核桃,一枚如意流云纹的金锁外,边角里另有一只拇指长宽的密塞小瓷瓶。
阿柳惶然地以绢帕包起那只小瓷瓶,抖着手将瓷瓶递到穆清手中,又深深看了阿月一眼。
穆清一手托着瓷瓶,一手将绢帕展开,“这是……这是,痘疹病患身上取下的……胞浆……”这话她说的颇为费劲,虽说早先在心中已默念了数次,话到嘴边仍费了一番踌躇,她甚至没有勇气抬头去瞧阿月的神情。
“你,将它涂抹在手面上,再沾稍许于小皇子体肤上,不出三五日,便会起痘疹,介时宫中必有医士来瞧病,人人皆避而远之,你便趁此机会,自请携小皇子往掖庭宫偏远处独居,至少三两年内太子与齐王一流不会再留意于你,更不必说威逼了。只是,经此一举,你面上必将留下痘疤,容颜受损……好处是,玉容消散,圣眷亦随之不再,自此可远离内廷倾轧争斗,平静度日。”
穆清抬头瞧了一眼阿月,她半张了口,面带惊诧,神情总还镇定,穆清暗松了口气,“我自会使人打点,不至令你过得为难便是,捱揣个几年,待……”她险些说出待秦王登基的话来,幸而话到口边教她抿了回去,顿了顿,接着道:“待小皇子大些,自请为藩王,你便可随子远迁,彻底离了长安,清闲自在地安享余年。你一向是个明白的,既已拿定了主意,该要如何做,自不必我累述。”
穆清向她摊开手掌,绢帕中的小瓷瓶安静地躺在手掌中,原以为她大约会迟疑上一阵,却未料阿月不带丝毫的犹豫,抬手便接过瓷瓶。“这痘疹只在体肤,不会太过凶险,起痘后不必惊惧,吃几剂药便可痊愈。赵医士的手段,总该信得过。”她的爽快倒令穆清放心不下,追着又补上一句。
阿月淡淡地扯动了一下唇角,“阿月信不过圣上,信不过秦王妃,亦不会信甚么医士,唯信娘子。”说着将小瓷瓶小心翼翼地握于掌心中,自锦垫上立起身,“往后去了掖庭,便无机会再见娘子,倘或侥幸能活着迁往藩地,千里之外,更是不能轻易得见,娘子自要保重……”
阿柳早又红了眼眶,低低地啜泣起来。穆清亦跟着站起身,强忍着眼底的泪意,佯作生气,“这话便是浑说的了,掖庭不过捱个三两年,且自会有人照应着,只要你忍得,活命不在话下。待你迁至藩地安顿了,我带着阿柳,四郎和阿延瞧你去。”
阿月勉强点了点头,到底不宜久留,当下三人便是有万般不舍,也只得匆匆别过。
……
穆清转至承乾殿的后院时,一名慌张的小宫人正低头直往内赶,急急躁躁地将穆清拦腰撞了一下。小宫人虽不认得她,却也知晓能在此处闲步的绝非寻常夫人,更是唬得沁出了满头的汗。
“慌张甚么!”一声呵斥从石阶上传来,穆清抬头望去,原是秦王妃随身的侍婢。那侍婢一面不慌不忙地朝她行礼,一面眼神凌厉地投向小宫人。
穆清略回了礼,便与那小宫人一同入了内殿,长孙氏正斜靠在一张三面围屏的牙床上,满面慈爱地逗着乳母怀中新生的孩子,一些柔软且坚定的东西,在她眉眼间熠熠生辉似的。
此刻殿内倒不见旁的人,穆清上前屈膝盈盈一拜,长孙氏却不教她行礼,一个转眼,两边早有侍婢探手将她扶住。转而又问向那小宫人,“何事这样慌急?”
小宫人伏在青砖地下,也不敢抬起头,闷声回道:“方才……鲜于夫人,夫人她,在朱雀门外遣人传了话进来,说原是要进来瞧瞧小殿下,怎奈候等进宫的时辰长了些,体力不支,忽感不适,便先行回府。”
长孙氏若无其事地“哦”了一声,依旧嬉笑着逗弄孩子,随口漫不经心地道:“身子不适,回去歇着原也是该的,你慌甚么?”
小宫人顿了一息,愈加向下缩了缩,“夫人临走时,好似带了盛怒……”
长孙氏终于回过头来,瞥了一眼地下的小宫人,淡淡一笑,也不知是向谁说道:“舅母年岁大了,身子骨不如从前也是有的,时常有个不适,命人送些补益之物,好生去望探望探。往后,轻易莫教她入宫来,一来经不起这来回的折腾,二来,若将病气带入宫中,扰了圣驾,可是担不起。”
好个堂皇冰冷的说辞。穆清暗道,分明是怕鲜于夫人鲁莽蠢钝,保不齐哪日作下祸事累及自己,口中说出来的字字句句却皆是替他人思虑,又是怕累着舅母,又是担心圣驾的,只将自身拂了个干干净净。
穆清抬起头,只见她精致的菱角唇细微地一张一合,唇上檀色的口脂泛起凉薄的光泽,不知怎的,穆清脑中登出浮现出初在东都的唐国公府,她含羞带娇地随在鲜于夫人身后时的情形,一个恍惚也有十年的光景了,这情形却异常清晰,挥之不去。
☆、第一百九十二章 李代桃僵(九)
说是领受恩赏,杜如晦却连大兴殿的正门都未曾入。内监自殿内出来,一扬拂尘,只宣了秦王一人入殿。
杜如晦便与另两名郎将恭肃地立在大兴殿外,阳光直射在殿外的大片青砖地上,砖逢中挤着生长出的几缕杂草,已然被晒得了无生气。随着时辰的推移,光线将他的投射在地下的身影一点点拉长,他巍然站立,身形犹如刀斧錾刻出的一般,一袭绿色的小绫圆领遥溃蟊城靶氐难丈匀槐绕渌胤缴盍诵矶啵航越毯顾ν噶耍罱橇飨碌暮顾匙琶媾拥温涞降叵拢椿肴徊痪酢�
他心内再清楚不过,寻常赏赐嘉奖如何用得着这许多时辰,大殿内此刻正发生甚么,他不必身在其中亦能知晓。秦王能否抵住压力,坚拒领兵再战刘武周,杜如晦却无十分的把握,毕竟那恢弘硬冷的大殿内共处的,是一对屡屡在沙场并肩奋战的父子。
忽然之间,殿内人影晃过,一只天青釉色的瓷盏自内里飞出,“啪”地落在殿前的石阶上,落地的瞬间碎成了十几枚瓷片,随着盏内的茶水四溅开来,檐下垂头躬身立着的内监无一敢上前去拾掇的,似乎都不曾看见这一幕,只将身子又矮了矮。
杜如晦身前的两名郎将抬起头面面相觑,相互交换过眼神后,一齐回头望向杜如晦。他恍若未闻那声脆利的瓷盏落地声,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点头,接着目不旁视地站立原处。
过了许久,有内监走出大殿,在石阶上高声唱念着圣上予秦王及众将的赏赐,一件件一句句。无一出乎他的意料。
工整典丽长篇大套的四六骈句洋洋洒洒地念了一通,无非是赏赐了些虚无的头衔称号,众将们一人得了一条躞蹀玉带。整篇的敕谕念完后,并未提到杜如晦的名号,宣念的内监阖上敕书,目光平直地望向前方空洞虚无处,朗声道:“秦王嫡长子。生逢传捷时。可见天佑大唐,赐名‘承乾’。”
这一语,已不是敕书上虚虚实实的那些套路话。却是实打实地来自圣上之口,殿外的青砖地下,莫说那两名郎将惊得回不过神,便是杜如晦亦未曾料到有这一出。《易经》有云: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这是要秦王长子承纳天德么?粗粗听着竟是有要传位于秦王之意。细嚼之下仿佛又并非此意,秦王所居之处为承乾殿,又教人觉着圣上只是随意以居所之名赐的名,并不十分郑重。一个赐名。两重含义,上天入地的差异。
两名郎将相顾无言,亦不敢言。满脸的圣心难测的感叹,再回头去望杜如晦。仍是一副云淡风轻,更是莫测。
未等他们从中松缓过来,内监又接着唱道:“陕州总管府长史杜克明,智计谋定,从容慧达,颇具名士之风,赐紫菊十株,并薛玄卿手书陶潜《饮酒》诗一帖。”
内监掸了掸拂尘转身离去,那两位郎将脑中一片混杂,先是只召秦王一人入殿,再是一只凝聚了盛怒的杯盏飞砸出来,随后是石破天惊的赐名,最后是给予这位杜长史的颇为费解的赏赐。实是从未见过这等的恩赏,若是在平常节庆中,这分似是君臣同乐的赏赐倒也不见怪,然征战归来行此赏,真真是怪异至极。
这二人脑筋绞拧了半晌也未能了然,其中一人忽想起杜如晦所得的珍稀花卉及名家真迹,其规格要远远要高于他们的躞蹀玉带去,忙回身拱手,口称恭贺之词。杜如晦歉然一笑,抬手回敬,心底却是一片苦笑。
……
杜如晦前脚甫一入家门,载运紫菊的马车便华丽张扬地停在了永兴坊杜宅的门前,送花的小内监立在大门前,扬声又将口谕念唱了一遍,以示郑重。杜齐忙不迭地将两扇门大开,迎入这些本不该在这个季节开花的植株。
两名小内监小心迅速地将车上的十株菊花捧至宅内,又奉上一卷长长的以丝帛精心捆扎的字帖,杜如晦煞有介事地配合着接过,说了几句感念天恩的话,穆清忙递上装了小金饼的锦囊两枚,一人一枚客客气气地打发了。
小内监走后,杜齐闭上大门。穆清一下垮了脸,犯愁地盯着前院内的这些妖异的紫色花朵出神,过了片时,悠然长叹,轻声将字帖上的名句念了一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又是赏菊又是赐字帖的,莫不是暗含了要你自此隐退,不问朝堂的意思?”
“正是。”杜如晦点点头,掉头命杜齐带两名家仆,将这些花在前院正中码放齐整。
近来圣上多有流连内廷后宫,只当他疏怠了朝事,原来他心中倒还清明,也知道秦王以休养玄甲军与骁骑营为由,拒不出兵再战刘武周的主意出自谁人之手,亏他想出这样的赏赐来敲打,穆清心中不免有些好笑。笑意尚未现,刹那间她心中一动,无端地想起一桩事来。
年头上刘文静遭裴寂诬蔑,硬被扣上谋反罪名,秦王力保无果,又因去岁与薛举交战时擅自出兵,折损二千余唐军一事,双罪并罚,成为大唐身居高位被抄没斩杀的第一人,行刑那日满街的围观指点,刘府女眷哀声恸哭,刘公临刑抚胸高呼,“高鸟尽,良弓藏。”
秦王与杜如晦因此悲愤了数日,尽其所能,终是保住了刘公的二位公子。那些情形历历在目,在今日忆起竟尤其清晰。太子与裴寂一党,便这样干脆利落地将秦王的墙角生挖去了一块,保不齐……保不齐甚么时辰便该轮到永兴坊中这座毫不起眼的杜宅。
穆清蓦地回头,望向那十株被摆放在前院显眼处的菊花,那紫色妖冶得古怪,条条弯曲的细长花瓣,迎着红彤彤的暮色残阳,像极了一抹抹勾起冷笑的薄唇。
“便放在园子墙根下,日常见不着的地方,免教我瞧着糟心。”她皱起眉头,指着那些花道。
杜齐大惊失色,放下手中最后一个陶盆,“娘子,这,这是御赐……”
穆清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正是御赐的缘故,咱们为这些金贵的菊花,特特地找人瞧了风水,原来竟不知园子墙根下那处,方是整个宅子中风水最佳之地。”
阿柳忍不住捂着腰笑起来,杜齐愣了一息,亦跟着“嘿嘿”憨笑,一面指挥着家人将这些御赐盆花搬去宅中风水最佳之处。
人皆忙碌开,杜如晦笑问穆清,“四郎呢?怎不见他出来闹?”
穆清刚要唤乳母将四郎抱出来,忽然眉头一蹙,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指着他笑道:“你这浑身汗津津的,也不知教热汗濡湿了几回又干了几回,也不怕熏着四郎。”
杜如晦恍然大笑,快步朝浴房走去。内院里四郎早听见阿爹阿母说话的声音,只是乳母见外头这一阵仗,怕四郎跑出去添乱,只得哄着他在内院戏耍,此时他瞧见阿爹进得院中,哪里还肯老老实实地在母乳身边呆着,拔起小腿儿便要跑。
乳母赶紧一把抱起在地下摇摇晃晃的小四郎,穆清褪去脸上的笑意,定定地立在游廊上望了一会子,四郎稚嫩细幼的“咿咿呀呀”呼唤声蹿入她的耳中,脑中,心口隐隐浮起一阵阵的痛楚。
刘文静临刑时的一幕幕在她眼前旋转:他只能绝望地看着与他一同赴刑的胞弟,看着即将被充入掖庭,伏地哀恸的家眷,彼时他眼中透骨的恨意,分明是恨自己护不住至亲家人。会不会有那么一日,她也会有这样的悲恨……
穆清不敢再往下想,她怀中揣着那团吴内监塞予她的熟纸,仿若一个火团,灼得她想立时跳脱开。她取出纸团,轻轻地铺展开,一目十行地往下看去。
上头的字迹密密匝匝,虽不好看,却是记得清清楚楚:尹德妃,父获安定郡郊临湖地十顷,扶风郡郊耕田一百四十亩,冯翊郡耕田六十亩,雕阴郡市铺二十所。宇文昭仪,族中获武威郡姑臧城往来行商课税,姑臧城外闲地五顷。刘婕妤,兄得济阴郡良田三十亩……均为私圈。
长长的一串名录,穆清只瞥了几眼,登时便明白了,这名录上的世妇御妻们大约便是与太子有染的那些,后头跟着的自然是她们的父兄族人所得的益处。只需依着这名录一一细查去,大抵是不会错的了,佐以实证,太子一党倾覆之期将至。
方才摆放御赐紫菊时,穆清尚在揣测太子一党何时会对杜如晦痛下狠手,此时她的揣测便有了解答,她一面细致地折叠好这熟纸,一面极为肯定的告诉自己,这片纸到了杜如晦手中的那一刻,便是同太子一党明刀明枪地开战了。
她仿若能瞧见李建成藏在谦恭笑容背后的阴鸷,这反倒令她不再惧怕,初到东都那个大雨滂沱的七夕夜,荒郊小客栈中的追杀,雁门关勤王时险些夺了杜如晦性命的一刀,还有郑官意百般纠缠着的陷害,穆清心内一件件地清算过来,吃了他那样多暗亏去,如今也该是他们反戈一击的时候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李代桃僵(十)
穆清横了横心,手掌心中握着这片纸,走入内院,特意嘱咐乳母,先将四郎抱去用晚膳,莫往正屋书房里头去扰他阿爹。
杜如晦洗濯过后,清清爽爽地自浴房内走出,在院内探望两眼,未见着四郎的小身影,只见穆清笑吟吟地走上前,“天晚了,四郎嚷饿,乳母先带去用晚膳。”
她一壁说一壁将他往书房内带,杜如晦探手揽住她的肩膀,“可是宫中有甚么为难的事要同我说?”
穆清并不理会他的话,随手阖上书房的门,在屋内站定脚,自怀中取出那方已被她叠得齐齐整整的纸片,递向杜如晦。
他疑惑地接过纸片,展开阅看,面上的神情从惊疑到恍然,从叹息到愤懑,终是聚拢了眉头,紧紧拧在一处,抬眸望向穆清,“你从何处得了这件东西?”
天气闷热异常,因正说着紧要事,门窗皆紧闭着,更是不透风。前几日她已吩咐人在书房内置下夏日里取凉用的矮床,铺上竹凉席。此刻她散坐于凉爽的矮床上,执着一柄团花纨扇,不紧不慢地摇扇,“自是得自宫中。”
“这事论起来,也算是拣了现成。你可还记得上回我同你说起过的那位内监?”穆清轻摇了两下纨扇,待他点了头,方才接着道:“贺遂兆在宫中四处布排了充作耳目的内监,这,大约也是你的主意。”
“秦王妃的意思。”杜如晦摇了摇头,“我原就不喜弄这窥觑的手段。”
穆清倒怔了一息,这么说来,承乾殿中,那位显然统领众暗人的吴内监。竟是贺遂兆亲自安排下的?她向外撇了撇扇子,决意先不理会这一茬。“今日吴内监下塞至我手中,只说是贺遂兆的吩咐,要转交予你,助你事半功倍。”
杜如晦亦扶案坐下,又将那纸片掠了一眼,“确是能事半功倍。只是若要凑集这些人来佐证。怕是不易。眼下这长安城中只怕有不少眼正盯着我,这样大的动作,不出几日便教人摸得透透的。还待要想个两全的法子才好。”
“若料算得不错,过一阵太子便要出征,原是个机缘,可如今看来。他愈是不在京中布防得愈是严密。方才一路回来,魍魉鬼魅可没少见。直到永兴坊门前,才消停下。”
“太子出征?”杜如晦不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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