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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谋-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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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痕更是赫然在目。
从不曾见她如此狼狈,仿佛与他一贯记得的娇柔清雅的女子截然两人,一阵涩痛自他肋边直延伸到心口。于是他沉沉叹了口气,自胸口的革甲内抽出一条长长的干净纱帛,甩手扔到她肩上,狠着口吻道:“尸气重,掩上口鼻。”
穆清将纱帛在脖颈上绕了两圈,掩盖住半张脸,脖子刚才被掐得狠了,仍透着钝痛。她在驿道边一驾侧倒的载货车上坐下。不多时,一身玄甲的李家二郎亦踱着步走来,立在她身侧,两人一齐望着兵夫一具具地搬扛清理地下的尸体,因分不出哪是匪寇哪是行商,只得堆叠在一处。
“你怎会跑来这里?若不是云将军的大军今夜偶路过此处,若不是匪寇手中正擎着你那支金簪子在争抢,好不巧正教杜兄瞧见……”说着李世民向那堆尸首扬了扬下巴,“七娘你便在那堆中了。”
“他将我骗回余杭,又将我甩弃在那处,我自然要寻他一问的。”穆清半含怒气半含自嘲地说,转头瞧了瞧驿道另一侧在尸堆中查巡的杜如晦,正看见云字大旗招扬,因又问道:“现下怎随了云定兴的队伍?又有何事这般紧要以致夜间行军?”
李世民环顾了一下左右,低声道:“杨广北巡突厥,有书信传出,言始毕可汗将有意不利于他,父亲遣我随云定兴先往雁门关。”
“谁人传的消息?怎不直送到皇帝手中,却要传到唐国公那处?”穆清疑问。
“义城公主。杨广刚愎自用,他若肯听,又如何有我父子领兵邀功的机会?”李世民笑了起来,亦向那边的杜如晦投去一眼,更压低了几分声音道:“杜兄说必要一战成名的,如此方能借了镇守突厥之名,占住雁门关至晋阳一带的兵力。”
穆清了然点头,“是这道理。只那大军皆属云定兴所统,你却领了多少兵来?”
“精兵五百,皆调自弘化郡。另有云将军拨予的骑兵五百。”
她瞠目结舌地看着他,据知突厥眼下雄兵十万,云定兴却只予他五百骑兵,算上弘化郡那五百精兵,也只一千罢了,以一千兵勇抗衡十万虎狼之师,他云定兴这是要二郎以身填塞虎口么。
李世民却不以为然,悠然一笑。正这时,杜如晦从那边走回,寒着脸,立在她身边,也不瞧她更不同她言语。
兵夫已将尸首尽堆叠在一处,撒上松脂同硫磺烟硝,又往尸堆上扔了几个火把,立时火光腾起,不多时尸堆已燃成一个巨大的火堆,火焰与黑烟一齐冲腾上天。三人便默不作声地望着这堆火,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怪异的气味,教人直幕牛虑宀痪跆掷死床诒钦诟茄鲜怠�
待驿道上的混杂处理完毕,有兵夫搬开横截在驿道上的粗圆树干,大军整队再发,穆清牵过一匹商队遗下的马,自翻身上马,紧随在杜如晦身侧,四下探望,只见约莫五百的骑兵,并不见另五百精兵,她满心疑惑,却不好多问,只得偷瞟一眼身边面色阴寒的杜如晦,压下心头隐隐蹿升的怒意,缩身于他的阴影中,随军前行。
☆、第一百一十七章 千金散尽(十六)
隋大业十一年。
杨广终是未听朝臣谏阻,执意巡游突厥东部。义成公主所递密函中无一虚漏之处,云定兴的大军尚在往雁门关的路上,始毕可汗果然集兵十万,围困天子于雁门关的消息便到了。
云定兴登时方寸大乱,他原是废太子杨勇一名宠妾之父,不学无术,整日里撺掇着杨勇弦歌纵乐,酒迷声色。太子遭废黜戗杀后,他又献媚于新主,不知他弄的甚么法儿,百般讨得杨广欢心,得授左屯卫大将军,虽领兵五万,其实又哪里会统军练兵,不过耀武扬威罢了。
与云定兴的慌乱截然不同,李家二郎却平淡镇静,安然驻扎,手中五百兵丁,每日除却操练并无他事。
天气干热,穆清换过一身干净的缺胯单遥郏谡释獾拇笫希谱潘派夏撬刑赜械奈诟锪驼妊シ赋睿蛩畔诵。ビ止螅浯┥狭耍次薹ê煤眯凶撸倘缤献帕街淮竽就啊�
杜如晦自贮放军资的帐中出来,手中提着一双小些的军靴,无声地走到她身后,立了半晌却不唤她。他心中自恼怒她擅离了安稳的余杭,竟独身一人跑来寻他,险象环生不说,若不是诸事再凑巧不过,此番她早已命丧黄泉。
可他自离了她,便又隐约感知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安分随时,待他来接回的那日,时常不由自主地猜测,在他绝了所有能打探到他消息的途径时,她何时会以何种方式出现在他跟前。直过了大半载,她一直未出现,杜如晦终是安下心来。却又生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失望。
她发丝全都向上梳成一个男子的发髻,光洁细致的脖颈显露无余,一圈触目惊心的红印围绕在她颈间,总教他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抚。
穆清忽觉身后有人,仿佛已立了好一会儿。她蓦地回头,见杜如晦只着了一身麻色的暗纹常服,手中拎着一双军靴。冷着一张寒铁脸。纹丝不动地立在她身后。她淡淡扫了他一眼,并不搭理,回头瞧向远处看二郎操练兵夫。
她颈间的那圈已然发紫的红印。他尚能忍耐住不去抚弄,但此时见她脸颊和额角上几丝细细的擦伤后结痂的痕迹,却再不能忍,快步上前。扳过她的肩膀,细细验看了一回。“何故要来寻我?”他重重地捏住她的肩膀。因气恼,下了狠手一些,教她肩上酸疼。
“你又何故要将我骗回余杭,又悄然离去?”她奋力扭着肩膀。甩开他的手。
他松开手,黯然垂下眼眸,又回复了冷清生硬的口吻。“说不得随时要赴死的,我怎能带着你一同去。”随手将手中的军靴扔在她的脚边。
她愤然斜睨了他一眼。抓过革靴,麻利地换过,站起身拍拍衣袍,便径直往李世民练兵的场子去,走了两步,回头见他还杵在原地,她原想说“你若不在,我便是偏安余杭,亦不会独活”,转念又觉大战在即,这话也好,意思也罢,皆透着不吉利,便将话压在了喉咙里未说出来。
未等穆清行到练兵的场边,已见李世民从那头策马过来,奔驰到她跟前时,稍带了缰绳,侧身道:“速回我营帐,云将军将至。”
穆清充扮的是李世民的亲随,按说此时云定兴要往他营帐内去,她本该避开,以防遭人觉察有女子混在军营中。只是李世民素来偏重于她夫妇二人,从不介怀她仅一介女流,此刻唤她回帐,必是有紧要事,要她同在侧旁听着。
她回身快步往回走,不想却与杜如晦同时到达营帐门口,两人皆怒气未消,在营帐门前僵对了一息,杜如晦灼灼盯了她一眼,她则低头只当不见。直到李世民在内里疑道:“怎不进来?”杜如晦方侧开身,她甩开手,理所应当地迈步入内。
不多时,一名中等身形的戎装大将大喇喇地直冲入营帐。穆清立在李世民身后,抬眼去瞧,只见他年近花甲,半白的胡须在下巴上尖尖翘起,眼睛四处流转,极是不安分的模样,饶是眼下军情紧急,入门仍先四下顾盼。
穆清在心腹内暗自揣测,此人瞧着心术不正,擅营旁门左道,这左屯卫大将军的职衔,怕是靠着裙带,或是溜须拍马投其所好而来的。所幸看他胆色欠缺,倒不至于惹下甚么祸害来,若是个好摆弄的,便也省事不少。
李世民笑着起身执了晚辈礼,杜如晦亦照着作了礼,两人请这位云将军入上座,他却也不肯入座,只立在帐中,急道:“方才突厥人又攻了一次雁门,虽未攻破,毕竟城内已坚守半月,或再经不得下一次的强攻。”
“怎么方才不曾听到动静?”李世民问道。
云定兴心有余悸地踱了两步,“叨天之幸,突厥人未尽其全力攻城,只派了三两千兵勇,从正面攻来。”说着他踱到杜如晦面前,“克明你看这是作何意图?成日介宣称有十万大军,却不倾巢而出,净遣派了散兵游勇时不时前来突刺那么一下。”
穆清心中豁然洞开,那再浅显不过,突厥人自称十万大军,又有谁亲自去点算过,单凭他自己说罢了。即便真有十万大军,倘若真的全调集了来围攻雁门,使得突厥王庭空虚,到头来怕是得了杨广的一颗头,却要失了王庭,实是得不偿失。隔几日派兵围攻,不过是在试探隋兵有无后援,多少后援。
杜如晦微微一笑,“云将军暂且安心,不妨静观其变。眼下突厥大军未出,实不知虚实,贸然出兵增援雁门,敌暗我明,兵家大忌啊。”
李世民亦上前慰道:“每日遣人紧密勘察了,一旦突厥大军主力显出,咱们便立时迎战。”
这两人原是无心出战的,显然在推诿搪塞,穆清心说。再看云定兴,满脸的无奈,此人虽胆小,头脑尚算精明,兴许不难看出李世民根本无意出战。只是杜如晦讲得头头是道,云定兴因实是不通兵法的,听着觉得倒十分有理,故不好反驳,一时来了又白来一遭,怏怏地离了营帐。
待他走远了,李世民的脸上才去了严肃,露出几分得意来。
“不营救主上么?”穆清疑惑不解地问他。
李世民笑道,“救自然是必要救的,只是火候还差了些。”他转眼看了看杜如晦,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某处,似不愿提及此时。
李世民心知他二人心结未解,当下不好言说甚么,只得自接口往下说,“一来确实不知突厥主力何在,便是要打,也不知往何处去打,介时反被人围剿了,太险。二来,城中遭围的那位,若他急怕不足,又如何能显出我李家父子的忠心耿耿与不可或缺?且让他多担惊受怕几日才好。”
原打的是这主意,不消说,这行事谋略,穆清一听便知出自于谁人之手,最是熟悉不过。“待突厥主力显出,若真有十万之众,该当如何抵御?到底云将军只领了五万兵来……”
“介时自有后招,却不劳你烦心。”杜如晦冷冷地截断她的问,转身便要离帐。
穆清却抢在他前头,不发一言,直走出帐,绝少有地忘记了礼节。她低头随意走着,咬住下唇,心中又是气恼又是委屈,不觉眼眶内滚了一颗滚热的泪珠子。
李世民喟然叹道:“杜兄这又是何必,七娘这般的女子,内宅后院又岂能关得住她。既已来了,在我营中总还是能护她周全。且有她在,诸事亦能多有襄助。义城公主那边……不正缺人前去游说么?”
“义城公主那边,自有我去。”杜如晦肃板着脸道:“待过一阵,解了雁门之围,仍将她送回江南去。”
此系家事,李世民却不好多议,讪讪地点头,揭过不提。
穆清在帐外胡乱走了几转,胸口气郁,自小认得他,至今已有十载,自认他一向温润如玉,待她暖如春风,又何曾遭过他这般冷待,过往点滴涌在心间,教她心中愈发难过。
正低头走着,忽一双乌革靴撞入眼中,她驻足抬眼看去,杜如晦带着一张寒气逼人的脸色,垂手站在她跟前,“无事莫在外头转,回帐内去。”
穆清定定看着他,咬住下唇,眼中盈润,却不作反应。
他狠狠心,跨前一步,捏起她的手腕,低沉着声音道:“是我素日纵你太过了么?直教你忘了形状,将夫纲伦常当作甚么了?”
“夫纲?”这话激得她胸口的积郁瞬时爆开,她冷冷地反唇讥笑一声,一字一句慢声说道:“当日在余杭,你问我可愿相随,言之灼灼,字字在耳,堂堂男郎,言既出了,不必信守么?如今我只追随二郎而来,与你又何干?”
杜如晦直愣地瞪着她,手中仍旧钳握着她的手腕,不受控地加重了力道,直至她吃痛挣扎低呼“放手”,方醒过神来,怔怔地眼见她甩脱他的手,扬长而去。
☆、第一百一十八章 千金散尽(十七)
余下的半日,穆清再未出过她的营帐,独自一人在帐内坐着,竟有些犹疑起来。论伦常礼仪,她的所作所为,终究是出格了,早已背离了女子内妇所该端持的规矩。
穆清从胸口深吐出一口气,阿爹重视待人接物的常理,自小便教导着她婉婉有仪,却从未授过她妇行曲从。便是随了杜如晦后,他亦不曾有所要求,如今不过是想同他死生在一处罢了,又何错之有,非搬抬出这一套来压服她。
想来倒不如英华像这般,索性习学武艺,披甲上阵,能率性与那心坎上的人一同征战,岂不痛快。
胡思乱想半日,混混沌沌地倚着低矮简易的胡床,正要眯眼睡去,忽然帐外金鼓连天,惊得她一下自胡床上跳弹起来。侧耳细听金鼓规律,长短不一,间隔有序,且金鼓声中很快响起钝重的脚步声,更有铠甲相碰之声,这分明是要集结抗敌。
穆清疾步走到帐门口向外张望,因她身处李世民所统的骑兵营帐之下,军纪严明,平素操练严谨,故此刻并不慌乱,各人皆缄默着,持着马槊,匆匆往马槽领取各自的马匹,往场中集中。
她猜测着大约是突厥兵夜袭雁门关,且兵力应是不少,不似前几次的打闹试探。突然帐外人影闪动,她猝不及防地教人推进帐中,站稳了脚才看清原是杜如晦。
却见他亦着了骑兵戎装,除去了幞头,高束起头发。不同在驿道救下她的那晚,轻便的革甲换成了铁索细鳞甲,只是手中未持长槊。只在腰间悬着一柄长刀。
穆清从不曾见过他戎装,更是从未亲临过战事,这阵仗惊得她心口震颤,暂忘了正同他置气,也不记得半日前尚郁积于胸的恼怒,上前抓起他的手道:“怎的你亦要上阵?”
杜如晦反握住她的手,并不回她。只匆匆道:“你便在营中候着。万莫出营,二郎在帐外留了两名玄甲护你周全,若有异变。你只听他们的便是。”
言毕放开她的手,转身要走,穆清心中一阵绞拧,忽然上赶两步。从后头伸手拦抱住他的腰,脸贴在冰冷的细鳞甲上。低喃道:“你莫再气我,我只是,只是,念你太甚。”
他回身将她揽入怀中。一手抚着她后脑,“别怕,我并不入阵。只在军中率引,自不会有甚么损伤。”
她在他怀中。嗅不到熟悉的温暖气息,只有战甲特有的冷冽铁器的气味,她不想嗅到这气味,忙从他怀中脱离开,绽出多日不见的笑容,“去罢,我便在此等你。”
杜如晦和煦一笑,转身走出营帐。穆清跟着他走到营帐门口,直到见他走远了,才返身回帐,这才注意到帐门口的两名兵丁,眉目专注,神色凛然,竟是不同于普通兵卒,那气势比寻常中等的郎将更胜几分。两人皆穿戴了乌黑的铁甲,似明光甲又比明光甲更细致精良,似细鳞甲又比细鳞甲更结实稳扎。
穆清心神俱随着杜如晦而去,并未多在意这两人,心中粗粗掠过方才他说的“玄甲”,想必就是这身奇异的铠甲。
她在营帐中默坐着,有好一阵纹丝不动,脑中汹涌澎湃,不断悬想翻腾着阵前情形,初时心慌意乱,神不能聚。接着便暗暗祝祷,从各方菩萨天神,求祝到阿爹阿母。
默祷了一阵,忽暗骂自己好生糊涂,他既要襄佐二郎乱世中作成大业,便少不得时常要披挂上阵,虽不必同郎将们一处冲杀,亦免不了阵前策谋应敌,若她每每慌乱失措,忐忑难定的,牵制分散了他的心神,倒还真不如再次让他下了迷药,送回江南去。
思过一阵,虽犹不能全然安心,却也渐放下悬吊着的心来。此时月已悄然移至中天,约莫已有四更,营中一片岑寂,静得虫鸣蝉嘶清晰可辨,门外那两名“玄甲”仍定立不动,仿若泥塑。
穆清起身走到营帐外,不敢走远,只在她那一帐四周转动,侧耳听不到一丝厮杀声,举目亦瞧不到半点火光。其中一名“玄甲”忽然出声道:“七娘莫太忧心,杜阿郎明智机警,也有习过些刀枪棍棒傍身,断不会有事的。”
这一句,恍若泥塑人像开言,倒教她猛不防吃了一惊,且这人怎知要唤她“七娘”,莫不是旧识?听着声音确有些耳熟。
她小心地走到那名说话的“玄甲”身前,借着月光偏头打量了他一番,一时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七娘可是不认得我了?”他又道,“弘化郡一别已有二载,某却时刻不敢忘杜阿郎与二郎替某生受的那二十军鞭。”
穆清豁然忆起,“鲁阿六。”
“正是在下。”他点头应答。
穆清不禁又再细打量了他一番,当真与当初大相径庭。犹记得初见时他尚是流寇匪首,领着二百余饥民劫道为生,由杜如晦撺掇着劫了金城薛家备作兵将夏衣的布料,尽数赠与二郎作礼,领着那二百余草寇充入军中。及到后来副尉抱怨流寇难调教,他又惹是生非,盗抢民粮,险些闯下大祸来,终有了他方才所说的二十军鞭。
看他如今这模样,却正似脱胎换骨一般,便是穆清亦不觉大慰,细问他后来情形如何。
“我等原出身草莽,哪一个懂规矩军令一说,直至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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