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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谋-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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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与你同去。”贺遂兆固执地重复着,“不必甚么名目,无论有无名目,她心肠歹毒必不理会。亦无须太在意名声,死生当前,名声便甚么都不是。我只知性命要紧过名声,况是两条性命。”
  穆清垂下眼默不作声,眼下孩子确是她的软肋,也不知他如何知晓的。上一次是她思虑不周,太过冒险,现在想来仍是后怕。这一次,罢了,他说得无错,性命甚是要紧。
  她终是点了点头,阿柳抚着心口,重重出了口气。
  午间淅淅沥沥地下了一阵小雨,叶纳站在屋前的檐子下。伸手接着滴落的雨水。高兴地说:“旱了一整个冬日了,竟落雨了,是极好的意头。”
  穆清也饶有兴味地看着。“江南每到这个时节,便要连日不断地落小雨,细雨带烟,迷迷蒙蒙的。远处的山,树。花,明明看不真切,可还是觉得好看。”
  “你阿兄他,也喜爱江南。同你一样,总说江南如何美如何好,我却没见过。”
  叶纳的话教她心念一动。笑道:“倘若让你和阿兄一同回江南去,寻一处有山有水的好宅子。便在那处过着,你可喜欢?”
  “你阿兄喜欢,我便喜欢。”胡女率直,果然不假。
  穆清说这话时,心里盘桓的却是另一件事,西北眼下仍是安稳,离大乱恐怕不远,如庾立愿意,她便立时请刘敖在江南寻一处宅子,让他带着叶纳在那清清净净的地方安静的生活。待她产下孩子,便送去请他护养着,她无法让她的孩子同她一起滚入这乱世纷争中。
  这是她为人母之后,附生的自私的想法。
  正胡乱想着,有家仆来报,说门口有名家僮,自称是罗医士的学徒,特来送药。
  叶纳使人去接了药,穆清信中顿了一顿,上一次诊脉,那医士明明说了她已大安,吃过这贴药,便不必再吃,如何又送了药来。若她还有甚不好,他不该亲来问诊么,怎会只遣了个学徒来送药。待要细问,那学徒留下话说,此方祛喜吐亦可安神养胎,便回去了。
  接过那一摞子油纸包,印着罗家医馆的大红戳子,再打开药包,气味与前几日的方子略有些细微不同,里面的包裹的草药却是一样的,只是比之前拿来的更糟碎罢了。她将纸包尽数打开,一一验看过,皆无甚异常,便让人拿去后厨放置。
  穆清的帖子送去校尉府之后便杳无音信,不必说贺遂兆,就是穆清也不觉有些急躁起来。转过了三五日,校尉府内无论是薛举,还是顾二娘,皆静悄悄的,无丝毫异动。
  一日,康三郎自市坊间归来,搓着手道:“今日在市集中听人传言,唐国公家的二郎带着兵从辽东往西来了,一路收编清剿流寇,商户们俱惊恐,怕是过不了多久,便再没法开门做买卖了。”
  这么快就来了么,穆清心头一震,扫视左右无人,压下了声音对康三郎低语一阵。康三郎惊得睁圆了眼睛,犹豫地看着她,“当真要这样么?如此可不是要乱了?”
  她无奈地点点头,“乱一时好过乱一世,乱便乱了罢。你可能做成?”
  “这有何难,这年月中做买卖的,最着紧的便是风声。”康三郎随意地挥挥手,“七娘且等着听消息罢。”
  不出几日,金城街头果吵嚷起来。食肆一向是收放各方消息最好的去处,穆清换上遥郏哦毯执虬绲陌⒘迫蛔诔侵凶钍侨饶值氖乘聊凇�
  “……城郊驻着一队兵,可是与唐国公有关?”隔壁桌围坐着的几名男子正把盏言谈着,说到城外驻兵时都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嗓音,将头凑在了一块儿。穆清隔着桌,要凝神静气才能听个大概。
  “不能。唐国公的兵马还未到弘化郡,城郊那些,月头已在那处屯着,听说是自武威来的。”
  “可是要开战了?”
  “谁人知道呢,如今世道乱了,走完这一趟,再不走了。想当年霹雳堂尚在时,边地安定,商道走得顺畅,如今外族才平顺了几日,内里却……”这话到底犯着忌讳,说话的人不敢再往下说,众人皆住了口。
  “哎……”坐中有一人,许是见识广些,在外听闻得多。“说起那霹雳堂的长孙将军,遗下一双儿女,他那女儿,许给了唐国公府里,配的正是那位领军前来的小郎。”
  “那岂不是,岂不是……”那一桌人俱不敢再说,几句话又将话题引到了别处。
  商客们不敢妄议政事,可这政事又与他们的营生息息相关,眼看着兵戎四起,难免要坏了买卖,谁心里不着急,难抑私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明眼人俱能看出,北有霹雳堂余威,西有武威驻兵,东边又杀来一支精骑,一路壮大,且城郊已驻了一队兵,明摆了已将金城扎入囊中。任是金城兵强马壮,在不知对方底细的情况下,十之七八受不住三方围攻。
  穆清极是满意康三郎的机敏,做事快手快脚,绝不拖沓。才三四日功夫,已将真假难辨的局势,化作传言纷传出去,收效甚好。她不信薛举还能沉得住气,全不当回事。
  
  ☆、第七十三章 剥床及肤(三)
  
  日头偏了西,余辉一丝一丝地消失,黄土夯成的屋墙上再不见了整齐切割的光线。在各个酒铺食肆坐听了一下午,此时穆清带着阿柳慢慢地往庾宅中踱去,路过城门时,却见城门上兵甲林立,严正以待的态势,城楼下亦有一队等着替值的兵夫。
  她在心内暗笑了一声,李处则也好,李世民也罢,绝无围攻金城的可能。一来师出无名,皇帝只教驻守弘化郡,阻截杨玄感的兵变,却从未说过要动金城郡,薛家父子早起了异心,平日暗中屯兵买马,此时难免心虚。二来,李处则胆怯,他若是敢轻易操戈,金城郡如今就不姓薛了。
  这薛公此番必是虚惊的。但薛家,迟早举兵,眼下皆势弱,只得行远交近攻之策,暂各自相安了。但求万莫与李建成结成盟约,日后反扑了二郎。
  太阳已拢尽了全部的光辉,成了一轮柔和的红日,将红艳艳的光均匀铺洒在黄褐色的城中,黄沙土的城楼,房屋,路面,均镀上了一层金红色,暮时的风在耳边低声呜咽,吹拂着人鬓边散开的发丝半遮了面颊。穆清行到一处高出地面的土丘上,风吹得有些睁不开眼睛,她眯了眼,回身去望那红得如火炭一般的落日,一时看痴了,直到红日一点点落入连绵起伏的深青色山脊后面,收去它在人世间的最后一丝红光。
  “快些回去罢,天一暗便冷得紧。”阿柳在她身边小声催促到。
  她方才回过神来,点点头,裹紧翻领遥鄣囊铝欤孀虐⒘厝ァ�
  薛校尉的帖子先到了贺遂兆手中。他与高都统去了大半日,替李世民收下盟约,作下承诺不再与唐国公府第二人缔约。诸事俱备了,薛公却不愿歃血为盟,这便也罢了,本就相互猜忌着,根本无半点真心实意。暂互牵制着。不生事端已是很好。
  高都统连日开拔,回了武威。无论校尉府还是庾宅中的众人,均如释重负。好一番奔忙。自二月中出东都以来,一颗心悬吊着足有两月之久。贺遂兆随之又恢复了往日的浮浪模样,庾立对他颇有微词,穆清劝解了几次。坦言他品性不坏,大是大非上从不含糊。只那张嘴轻贱了些。
  也不知是何原因,近日穆清又觉着小腹隐痛,犹添了一侧腰肢酸胀之症,严重时竟直不起腰来。还微微见了点红。请了那罗医士来看过,只说不宜操劳,静心养着。足了三个月便无大碍,复又开了一剂药。与之前所吃相类。叶纳和阿柳都不曾生养过,如何懂那些,只能干着急,惟依着医嘱尽心照顾着。
  原想着要往弘化郡相聚,虽说只两日路程,但如此一来,她万不敢车马劳顿,只得暂先作罢,待养过一个月,安稳了,再作打算。
  算着日子,李世民统军也该到了弘化。于是她修了书信,告知杜如晦所托之事已成,只因身子略有恙,仍需在金城庾立宅中将养几日,这边自有阿嫂照拂,总好过军中,嘱他勿念。
  贺遂兆因不便与二郎同出现在弘化,既这边使命已了,便议定了两日后与康三郎结伴先行回东都去,李密应了杨玄感的召,瓦岗寨便得由他盯紧了。
  这日才差遣了往弘化郡送信的人,家仆将将闭上大门,门上又有人拍门环。家仆只得再度拉开大门,见一中年妇人立于门前,瞧那衣着首饰,皆是上等,姿态却是恭敬有礼,不带贵气。
  那妇人上前行礼道:“奴家有要事求见顾娘子,还请通传。”
  乍一听“顾娘子”家仆有些不惯,楞了一愣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自家阿郎的妹子,大半月前到访的七娘。
  “请问……”他脸上才显出些疑惑,来的那位妇人却是个极机敏的,忙上前一步道:“只说奴家唤作桃娘,顾娘子自会知晓。另请将此物递予她。”说着从递出一方绢帕,交于他手中。
  “桃娘?她如何来了?”穆清得着家仆的通禀,不明就里,原想不见,但接过绢帕时却犹豫了。正是她用以诗试探顾二娘的那方绢帕,上头竹竿词的字迹有些淡淡的化开的痕迹,她折好帕子,转头看了看叶纳。叶纳迟疑地点了点头道:“请她进来罢。”
  桃娘一见着穆清便行了大礼,“眼下大事已定了,二娘知你不日便要归去,故想着再叙叙旧,也不知下次相见时何时了。”
  穆清竟不知该如何接下这话头,叙旧,她们之间有什么可叙的,是要叙谈叙谈何故要在寒冬腊月里,设计推人下河么?还是要告知她阿爹迫不及待地将她撵出顾府的缘由?
  穆清冷淡淡地看着桃娘,并无要应允的意思。桃娘面上起了尴尬,忽然朝着她噗通跪下,带着哭腔道:“桃娘擅作主张,还求七娘去望一望她罢。这些年,二娘过得艰辛,你知薛家哪一个是好相与的?背着人哭过,委屈过,眼泪都不及咽下,转脸仍要笑着迎人。若是有个亲近的言说言说倒也罢了,可偏三年来不曾有一位亲族前来探过。”
  听了这话,叶纳开始沉吟,显见是生出了怜悯。穆清低头揉着手中的绢帕,沉默不言。
  “七娘也莫觉着二娘狠辣,若狠不下这份心,如何在校尉府活下去。我家阿郎又是那样的人物,要她做些甚么,怎违逆得了。”桃娘举起手里攥着的帕子,拭了拭眼角,“虽说以往在余杭二位娘子并不亲和,但现今举目无亲的情形,她心底里头总盼着有族亲能望上一望,我知二娘拉不下这脸面来,七娘也未必就肯,故,故擅自来请,还望七娘成全。”说着伏身在地。
  叶纳忙招手示意一边的家仆将她扶起,穆清拧着眉毛,端详了一阵桃娘泫然欲泣的神色,过了好一会儿,方淡淡地说:“罢了,你也不必如此,明日我便去见上一见。”
  桃娘脸上的泪痕犹在,眼已笑开,朝着穆清敛衽行了大礼,口中谢道:“奴替二娘谢过了。”直千恩万谢到家仆送出门去。
  
  ☆、第七十四章 剥床及肤(四)
  
  次日近正午,阿柳极不情愿地替她梳了发髻,簪发簪时,手上一滑,不慎擦着了穆清的头皮,受了疼,她不由一歪头躲开。阿柳直念叨说觉着心惊肉跳,无端地眼皮子发颤,忍不住又说了一遍,要不莫去了,遣人说身体不适便是了。
  穆清摇头轻叹了一声,“既应承了,少不得是要走一遭的。横竖有贺遂兆和阿达跟着,出不了甚么岔子。”阿柳亦要跟着,她却不许,若无事甚好,但凡有点甚么,贺遂兆和阿达两人护她一个应是游刃有余,要再多一人要护,不免忙乱。阿柳听着觉得有理,也就不再纠缠。
  贺遂兆原筹算着明日要回东都,闻说穆清仍是去见顾二娘,终是不安心,坚持要随着同去,就连庾立也难得地站在了他那一边。穆清自忖着到了此时,也不必刻意避嫌,有他跟着终究是安稳些,便也默然点头,不争辩了。
  一应穿戴齐全,她的小腹蓦地又疼起来,不同于前两日的隐痛,似有一股钻绞着的痛,侧腰酸得直往下沉,这一痛一酸的感觉迅速蹿遍了她的全身,说不上来的陌生感觉。
  她怕阿柳聒噪啰嗦,自取了帷帽戴上,一心想着早些去了,回来时再请了别的医士看过,那罗姓的医士总说无碍,她总觉得有甚么不对劲。虽说她素日里也爱看些医籍药典,探究古方,到底不是正经研习,生养之事更是一无所知。总要多问几次医,才能教人放心的。
  阿达驾车一向稳当,即便如此,车厢内的每一次震动颠簸。都教她腹中扎刺着似的疼痛,贺遂兆骑行在马车一侧,偏过头与她说话,她却全然听不清楚他在说些甚么。过了一阵,痛感慢慢消散,仿佛耗费了她很多气力似的,一阵困倦袭来。靠在车壁上。差点儿睡着了。
  不多时,马车停在一幢两层的木质小楼前,清早顾二娘遣了人来说。女眷私底下闲话,约在校尉府有些不妥,便说要在市中的酒肆相见。
  穆清下车进得酒肆内,正值午间。原该是酒肆往来最热络的时候,内里却空荡荡的。座上无客。须发花白的店家迎到门口,笑说夫人暂包下整间酒肆,已驱散了闲杂,请她移步楼上叙谈。
  贺遂兆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店家却伸出手臂,脸上堆起讨好的笑,“这位阿郎请在楼下候着罢。”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店家。突然一副了然的模样,伸出手指浮夸地笑点了两下。“这行情我懂。”说着掏出两缗钱,递向店家,悄声道:“我家阿郎吩咐要寸步不离娘子,丈人行个方便,莫教兄弟坏了差事不是。”
  店家看了看他手中的钱串子,将他的手推了回去,哭丧着脸道:“上头那位,校尉家大郎的夫人,说一不二的主儿,您恕了小人这一回罢,实不敢开罪的。”
  贺遂兆讪笑着收起钱,点点头,拍了拍店家的肩膀。见穆清已独自上了楼,他在楼下厅堂内四下转了转,细察看了一番并无异常,便走出酒肆,往小楼外四处查探。
  穆清深吸了几口气,挂上浅笑,盈步上楼,在踏上最后几级台阶前快速地环视了一圈楼上的情形。顾二娘正端坐案前,慵懒地斜倚在锦靠上,极是松弛的姿态。左右环立了两名婢女,身后有一道色泽艳丽的缠枝大红牡丹纹的屏风作隔断,左侧的槅门全都敞开着,外面檐廊细窄,仅以细木条围栏起一圈防人摔跌下楼。
  看着并无甚异常,一切皆是寻常,又教她觉着不寻常。
  见她上楼,顾二娘笑盈盈地坐直起身子,示意婢女在她对面的低案后置好锦靠,请她坐了。“到底是七娘好福气,转眼便要做阿母了,却是我歆羡不来的。可要仔细着些。”
  这话说得轻柔客气,穆清脑中霎时如万马奔走过,腾起无数个念头。她如何知晓此事?
  见穆清不搭话,她端起案前的酒盏,举向她道:“二娘尚未贺过。”说着自顾自地咯咯一笑,以袖掩口,仰头饮下了这一盏。
  她不知道该说甚么,心中极是后悔,怎么会一时心软应了桃娘来见她,显见她并无善意。默了半晌,她低头看了看面前的酒盏,“眼下不便饮酒,只心领了二娘这一敬。既人已见了,也算了了一桩心愿,就此别过罢,往后各自珍重。”说着她扶着低案缓缓起身,向着顾二娘与桃娘主仆二人略一颔首,便要离开。
  “七娘且驻,尚有故人未见,怎的就要走?”应着顾二娘的声,自牡丹屏风后走出三人来,穆清抬头望去,立时惊愕,为首的竟正是杜如晦的那位叔父。
  “贱妾,你私逃在外,家门尽教你辱了,如今跟我回去自领了罚,且留你一条性命。若再生出些是非来,便是立地戕杀了,也无可厚非。”杜淹沉着脸,低喝道。
  穆清看看顾二娘,她复又慵散地靠回锦靠,捏着小酒盏,满脸赏戏般的神情,无比满足地赏着眼前这一幕,俏丽的面容因强忍着大笑而稍显扭曲。再看那桃娘,哪里还有昨日的忧伤之色,正冷漠地睥睨着他们。
  她只觉气血上冲,倒暂将惧意搁置在一边,怒极反笑道:“这位阿郎,亲不可胡乱瞎认,随意见着一位女子,便称是你的妾室么?既是缉拿逃妾,总该有个明证不是,无凭无据地冲撞冒犯良籍女子,是何道理?”一面说着,一面抬脚就往楼梯处走。
  杜淹身后的一名健仆一闪身,已在楼梯口站定,身形高壮,一人便挡去了下楼的道。
  见此状,穆清竖起眉毛,厉声道:“大白日头下,你们这是要作甚?既你坚称我是你家的逃妾,不若一同下楼,请了官家人来辨明。”
  杜淹已懒怠与她啰嗦,侧头冲着身后另一名健仆甩了甩头,那名健仆从他身后走出,作势要上前拿她。
  她心知言语已是无用,下楼的道也遭人堵上,实是无处可退,眼见着那健仆一步步地逼近,她心急如焚,却也无计可施,只能步步向后退去,直退到檐廊木围栏边,便再无路可退了。
  忽然她眼角的余光瞥到楼下,庾宅的马车正在她所立位置的正下方候着,如搏上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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