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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谋-第1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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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一十六章 千钧一击(八)
  
  武德年的最后一个秋天来得早,因这一年的枫叶格外红艳,故显得这个秋季的颜色尤其浓丽。倒是朱雀大街两侧夹道的大槐树,竟是在秋日里重新冒出了许多嫩叶芽儿。过往的人皆忍不住驻足探看,抚掌称奇,通晓些世事的人不禁暗自嘀咕:莫不是改换了新君更替了一殿朝臣的缘故?
  自玄武门那场屠戮之后,李渊一病不起,不出两月,便颁诏退位,称太上皇,传位于李世民。李渊年事已高,再经这一场,怕是万念俱灰,竟是不带半分犹豫地搬出了大兴宫,挪去颐养天年的地方,正是昔年太子与秦王之争中,他因厌弃李世民,将他逐出承乾殿时亲自赐下的弘义宫。依照新皇休养生息、开源节流的新政,一应宫殿不作大修葺,只将弘义宫更名为大安宫,便算了事。
  各类封赏授命,几乎一日一道恩旨地往永兴坊深处那静谧宅子里送。原先无门匾的大宅子如今门楣荣光地高悬上了圣上亲书的“蔡国公府”的门匾,自此这扇梨木大门便再无沉静的时候。直至数十年后,原在永兴坊住过的人,聊谈起这座宅子几番沉浮,仍是眉飞色舞,神情激动。
  立政殿正殿外簇拥了上百株的红枫,落过几场凉雨后,枫叶便红得愈发热烈。
  穆清面前的云头低案上,端端地摆放着一袭绯紫色的国夫人服制,在屋外晃眼的红色的映衬下,显出令穆清十分不适的色泽,一如英华与她阴阳诀别的那日,戎袍上晕染的血色。那颜色扎得她眼底隐隐发痛。
  忽又觉得这大片的紫红,犹如行刑过后刑场的地面:隐太子与废齐王的子嗣不论长幼尸身横躺了一地。穆清绝不会愿意去看人行刑,这一场她却定定地坐在后侧,从头至尾将这场斩草处分的屠杀细观了一遍,原以为心口那道因痛失英华而来的伤能得宣泄自此好受些,末了却不觉有甚么安慰,倒是牢牢记住了那淌了一地的绛红暗紫。
  “顾夫人这又是何必。你我总算是称过一场姊妹。在夫人跟前我也不拿大号令,惟愿夫人坦诚相告,今既杜公已受封蔡国公。夫人何故一再推辞吴国夫人的封诰?”长孙氏在殿上正首位端坐,轻叹着问道,语调轻柔一如以往,倒并未因如今母仪天下的身份改变丝毫。
  穆清侧身伏拜。“皇后万莫如此说,这便要折煞妾身了。”
  长孙氏和暖地一笑。忙示意身边的侍婢去扶起穆清,“夫人起身说话,这殿内也无旁人,实不必端持这样的大礼。”
  说话间有宫婢奉上一只琉璃盏。一股浓重的药气飘荡开来,穆清吸了吸鼻翼,凝神细辨了一阵。仿若是胡颓子的气味,入殿时确听长孙氏有几声咳。她又素来有气疾,想来是因乍然入秋,抵受不住,气疾再发。
  长孙氏放下琉璃盏,见穆清重正坐于那袭国夫人服制跟前,她捏了绢帕子掖了掖唇角,含笑瞧了穆清好一阵,仿若自语道:“本宫自小就觉着顾夫人与别不同,身为女子,长盼夫婿觅封侯,正是常理。一朝若有封诰在身,这一世便福禄不尽,夫人却坚不受封,传将出去,旁人不知情,断不会知晓夫人的不同寻常,倒只当圣上他眼里不见功勋,只怕要令群臣心底寒凉呀。”
  穆清惊异地抬起头,自打她入殿,不见长孙氏端丝毫的身架,口口只称“我”,此时陡然又以“本宫”自称,大约已起了些不耐烦,再往下听,果然是有心撂下重话,偏要将一个妇人的诰命,与前朝的君臣关系挂上勾。
  “夫人头一遭送回国夫人服制时,圣上曾有言,只怕是为了英华的事,夫人心头有怨。”长孙氏幽幽叹息,穆清虽不得直视她的脸面,光听着她的叹声,也能想象出她精致美艳的脸庞上勾起的恰到好处的悲哀。“夫人身边统共也就这么一个亲妹子,送入弘义宫时必然心疼,又出了这么些事,按说夫人怨恼,原也是该的。逝者已矣,好生活着的,到底莫要同自己日后的前程过不去才是。”
  穆清淡然一笑,低垂着眼眸,恭敬回道:“这封诰妾身实实地受不得,殿下大约尚且记得,妾身……与蔡国公实则并无婚配。这些年蒙蔡国公不弃,勉强操持着家院,妾出身低寒,怎堪攀配国公?认真理论起来,不过是个侍妾罢了,纵是给了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越性白占了吴国夫人的位去。”
  忽然有侍婢在殿门口告禀,说是乳母抱来了汝南公主,穆清微微一愣,即刻反应过来,当日是听英华提过那么一句,只说是赐了郡主的封号,而今秦王登基,太子尚未立,倒先改了凤翎的封号。穆清摆在裙裾上的手不觉垂了下来,李世民珍爱至此,想要带走她,吴国夫人的封诰只怕尚且不够抵的。
  长孙氏命人抱过孩子,送至穆清跟前,使她看过,“英华命薄,可怜了凤翎一出生便没阿母,圣人的恩典,日后凤翎便养在立政殿,收在本宫名下,是正正经经的嫡出公主。”
  穆清身子微僵,怔在那处,心头不觉发苦:以长孙氏如今的手段和心肠,凤翎能康泰平安地长成年?
  “夫人快谢过恩典。”一旁的宫正小声提示她,连说了两遍,穆清拖怠不得,纵使心中万般不愿,也只得依言伏地谢恩。
  在宫中盘桓了半日,穆清起身告退,仍是将那身国夫人的服制留在了立政殿。过来一名内监,腰背稍有些佝偻,领着穆清,在她右前侧将她往外领。直至离了立政殿老远,那内监方直起腰背,探看过左右,笑向穆清一礼,“老奴见过顾夫人。”
  穆清微微一笑,忙还了礼,“吴内监礼过了。倒教七娘羞愧。如今贺遂将军遗下的那些人都四散了去,七娘正想问一问阿监,今后有甚么打算。”
  老内监又恢复了弯腰勾背的走姿,低着头嘿嘿笑了几声,“老奴一个内监,自然还在宫里伺候,到了这把年岁。又没个家人。亦不知亲族何处,出去了反倒不惯。况且,既老奴还留在皇后身边伺候。虽人贱言微,到底还能看顾着些汝南公主不是。”
  穆清面无表情地着朝前走了一段,过了许久,才缓缓叹了口气。略向他倾身,“终究是对不住阿监。七娘无以为报了。”
  老内监缓缓摇了摇头,“是老奴对不住顾娘子,那样好的小娘子,偏生老奴没用。到底未能及时通递消息……”前头走过一列宫禁巡查的羽林郎,两人一同住了口,沉默着向前又走了一阵。直至羽林郎们走远不见了身影,老内监才又重拾起适才的话。“两年前老奴染了时疫,几乎不曾病死,若不是顾娘子藏瞒照拂,此刻早已不在人世,本就不知该要如何回报,私下想着,也只有在此好生看顾公主,方能将顾娘子的恩情略报上一二。”
  穆清默不作声地一步步地朝前走着,身姿步伐不见丝毫变化,神色面容亦无改动,眼中却蓄满滚热的泪水,这是英华的福报,纵使她在沙场上杀戮过多,褪下戎袍那颗慈悲心却还在那处,举手施德,终是替她的孩子换来一份护佑。
  走过一处葱郁的园子,穆清忽顿住脚步,犹豫一息,向那内监探问道:“敢问阿监,皇后身边,可有走失不见的宫婢?”
  这话问得突兀,老内监却不见一丝惊异,语调沉稳地说道:“确有一名小婢子不见了踪迹,殿下命老奴悄悄地去寻过,无果。”
  穆清心底冷哼几声,自然是寻不着的,英华过世那日,哀痛之余,教她瞥见了长孙氏偷眼瞟了几次李世民寒冰似伤痛的眼眸,英华虽未因她的谋算而死,当真揭开来,她亦脱不了大干系,大约总是有些骇怕的,她面上的慌惧穆清冷眼瞧得分明。
  她将此事暗中讲予了杜如晦,趁着整个弘义宫大乱,也不知他使了甚么手段,将穆清扣押的那名报信宫婢悄悄带了出去,现正在自家一间偏院的地窖内锁着,长孙氏便是掀翻了整个禁苑,也寻不出半个人影来。
  穆清抬头向四周环顾了一转,园子里有个大池,空气中氤氲着水汽,池边错落着一片芦苇,原是为造景用的,此时入秋,雪白碎絮的芦花已在杆子上绽开,随风轻摆之后,扬起一片细雪般的芦絮。
  吴内监不明就里地瞧着穆清,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片扬絮的芦花,心里头莫名地一动,待穆清转过脸来时,她眼中的决绝阴寒将他着实唬了一跳。
  “吴内监在立政殿和圣人跟前都说得上话,这事也只得劳动阿监促成。”
  吴内监肃然掸了掸拂尘,“夫人只管吩咐便是。”
  穆清略眯起眼,冷声道:“寻个合适的机会,禀予圣人,英华因生于吴郡,幼时常嬉闹于水边芦花间,来了长安后常叹长安无芦花,思乡甚切。再使皇后知晓,圣人思念英华,因英华爱芦花,故圣人常在这片芦苇间流连。”
  吴内监疑惑地一偏头,朝那芦苇又望了两眼,忽然间瞳孔一收,大惊失色。穆清并不催促,只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的坚定不容置疑。老内监缓缓定下心气,皱眉沉吟了片刻,暗暗一咬牙关,“夫人放心,这事交托予老奴,决计错不了。”
  穆清安心地点点头,再往前几走一段,便能望见朱雀门,她驻足向老内监礼别,“阿监留步,这几步七娘自己过去即可。汝南公主,还请阿监多加照拂。”
  当下二人别过,穆清自出了朱雀门,登上新君赏赐下的,带着醒目蔡国公府徽记的桐木马车离去。城门无人敢拦下验查,道上车骑纷纷让出主道来。
  车内的阿柳瞧瞧她空着两手上得车来,不见了进宫前捧着的那袭绯紫色深衣宽袍,轻声叹息,到底是辞了吴国夫人的封诰。
  “好端端的,又伤怀甚么?”穆清放下车壁窗格上的帷幔,遮挡一路投望来的各色目光。
  阿柳摇了摇头,原不愿多说,抬眼正对上穆清略显黯淡的面色,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要我说,这封诰就不该推辞了。七娘你自想想,哪一位国公像咱们家的阿郎那样,只守着正房妻室,个个后院娇娘美妾成群,便是自己不去纳,圣上亦会下赐宫人。况且,况且这些年来,你同阿郎实则并未缔结婚配,外人倘或得知蔡国公正房空虚,那还了得。”
  阿柳是愈说愈是心焦,干脆将那素日的顾虑悉数讲了,“圣上向来倚重阿郎,而今头顶了国公的爵位,又领着兵部尚书正三品的实权,越发春风得意,以阿郎的品貌心性,多少高门贵女想着法子要往这儿送。便是阿郎情坚意重,一并推却,可又难保皇家赐婚。若是有一日圣上想起要将阿郎跩得更紧些,当真下嫁来一位公主,推都推不得,这可如何是好?”
  “七娘若肯受了吴国夫人的封诰,好歹也是御赐的国夫人,一来好顺水推舟就此与阿郎完了婚,二来,假若真有了公主临门的那一日,好歹日子还过得,也无人敢欺凌轻视。”
  穆清心头一震,杜如晦对她情意如何她自是不疑的,皇家的心思她却未有揣摩到这一步,倒是教阿柳先想着了。但这封诰,她却万不能受的,一则原指望着能以这恩典换得凤翎出宫,二则,她从不愿常伴帝王家,受了诰命,反是拖累。
  她呆了片时,无奈地干笑一声,“这些年你的心思倒见长了,论起理来条框明晰,句句在理,日后自是不可小觑了你去。”
  见她还有心思顽笑,阿柳更是急切,“这时候了还顾着说笑,瞧着你今年已是而立之年,不为自己考量,再怎么也该替四郎筹谋筹谋。”
  “四郎还小。我统共就他这么一个孩子,自然是会替他多想着些,却不急在一时。”穆清胡乱应付了一句,忽想起一事,正能塞住阿柳穷追不舍的劝说,于是急转了话道:“今日听闻圣人将敕封阿月,名号大约是不会高了,她那孩子,许是要徙封徐王。过后她母子二人便会迁往封地徐州,在那儿赐了食邑七百户,能远离朝堂纷扰,衣食无忧地过活,总是好的……”
  阿柳果然别转过思绪,眼睛晶亮,连念了两声佛,“阿月到底是熬出来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茫茫大梦(一)
  
  穆清回至宅中,换下一身隆重的衣裙,素色暗纹的家常襦裙才刚上身,发髻上的钗环金梳尚未及取下,杜齐便来回话。不外乎是某公添丁开筵待客,某侍郎的夫人操办赏花宴,请她去观花品茶,再不就是某位长公主得了好字画,听闻她擅长此道,邀她去赏看。
  穆清手肘支在妆台上,两手扶额,任由阿柳将她头上的头面一一摘下,只剩那支宝相花坠金珠子的金钗在发髻间。今时今日,凭借了杜如晦在李世民跟前的份量,与她自身同长孙皇后那貌合神离,纠缠不清的干系,使得她俨然成了长安城官眷贵妇中最是炙手可热的人物,这些帖子她打从心底里厌烦,其中某些又是不好推却的。
  杜齐将帖子叠得齐齐整整布在她面前的案上,穆清挑着翻看了一番,不耐烦地将这些帖子尽数推还给了杜齐,“替我都推了罢,去好好地写了回帖,只说我因失了家妹,一时经受不住,卧病难起。”
  杜齐抱着一沓拜帖,躬身离开。穆清挥退了正房内所有的仆妇婢子,独自趴伏在案边怔怔出了一会子神,多年前曾萌生的退意,此时又一点点地漫上心头。今日情形却与那时大不相同,彼时杜如晦并无官爵在身,禁苑内亦无她悬心牵念的凤翎,更无平白添出的那两名子嗣。进退都只在她与杜如晦二人的一念之间,哪有这许多的羁绊。
  “你姨母正歇着,你莫去吵扰了她。”屋外陡然响起阿柳的声音,接着响起的便是成长中的儿郎特异的嗓音,约莫是应答了句甚么。
  穆清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可是阿延在外头?我不曾歇觉,不打紧,进来说话罢。”
  隔了一两息功夫,正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身姿渐成的拂耽延迈进门来,冲着她躬身一揖。穆清向阿柳微微笑了笑,“这孩子的礼数倒是一贯周全。只是话少了些。年纪不大,端的严谨,瞧着老成。”
  阿柳跟着抿唇一笑。自离了正房去做旁的事。
  拂耽延在穆清跟前坐定,从怀中取出一册书来,端端正正地摆放到案上,“这册《尉缭子》我已抄誊了下来。特来归还原册,另想再向姨母借一两册来阅看抄誊。”
  穆清取过案上的《尉缭子》。抚了几下,心中快慰,阿爹留予她的这些兵书,不料拂耽延倒是爱极。“《尉缭子》系战国遗书。排兵布阵开蒙之书,确该细致研读上数遍。”忽然她没头没脑地转过一句,“阿延转过年也该有一十三了罢?”
  拂耽延疑惑地怔了怔。也不多话,只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当年初见圣人。也是这个年纪……”穆清淡淡喟叹一声,转而又仿若不曾说过这话似的,若无其事地将书册放回到拂耽延面前,“这是东汉孤本,好生收着罢,不必还我,值得终身细品精学。”
  拂耽延大惊失措,抬起眼,一双浅褐色的目珠直直地看向穆清。半晌方反应过来,摇了几下头,“太贵重,阿延受不起。”
  穆清呵呵笑出声来,“痴儿,这书在我这儿摆着不过就是一册藏书罢了,可若在你那儿,它可造就保家护国驰骋疆场的好郎将,你却说说,哪一个更值?”
  拂耽延低头一沉吟,不再推辞,俯身向她一拜,利落地收了书册,告辞出门。
  送走拂耽延,穆清坐在原处托腮发了一阵呆,秋风卷着几片金黄色的扇形银杏叶飘进屋内,她回过神来,起身刚要去阖上屋门,却见一道绛紫色的身影踏着满地红黄的枯叶大踏步地朝正房走来。
  穆清停下阖门的手,斜倚在门边,不觉痴望了两眼。这年过不惑的身姿挺拔依旧,因那一身的绛紫官袍,神彩更胜以往,腰上束了一封青白玉镶嵌的躞蹀带,一枚金线描绣的鱼袋在腰间随着他的走动微晃,昭示着他是朝中头等重臣的身份。仅是囫囵一眼,也能瞧出他正是意气分发时。
  杜如晦几步跨上正房前的石阶时,穆清的眼神尚在游离,他转身替她阖上门,打下帘子,“怎在风口立着,时气渐凉,风里已带了寒气……”
  穆清抿唇微微一笑,伸手替他摘去腰上悬挂的物件,仔细放置好朝笏,取过一袭家常的圆领遥刍幌鲁!敖袢沼胧ド咸崃酥卣氖乱耍履庾糯忧暗男拙枰皇溃髁焖氖饺瘴奘略蛴筛址溃稣皆虻憬痈鞯馗鞅φ剑宦勰谴ψ髀遥媸蹦芫偷仄铰遥跏×舜映ぐ驳鞅飞系⒏榈氖比蘸土覆荨U胶蟊⒂诟橛诔!�
  穆清踮脚去解杜如晦的幞头,正迎上他神采飞扬的眼眸,目光中闪耀着一番高远壮志,正是一副大展宏图要做出些大业来的形状。穆清的手不禁顿了顿,这方是他的初衷,敢为天下谋,愿替众生愁,若非这大义气节,她又岂肯在兵荒马乱中不记名分,亦步亦趋地跟了他十多年。而今他得偿所愿,正要伸展开拳脚将这荒芜了许久的世道翻理一遍,她倒一味地想着该如何步步后退,退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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