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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谋-第10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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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娘!”贺遂兆抬高了嗓音。快步追了上去,此刻也顾不上举止有否守礼,紧紧拽住她的上臂,“你且冷静下,莫要意气用事!你自去想想,依着我这法子,可是胜算最大?再者。你不替自己不替杜兄谋。总该顾及四郎罢,如若真有个好歹,你真就忍心他独立于世?”
穆清凝眉瞪着他。提及四郎,她忽然想起方才路过四郎与乳母所居的屋子时,那屋内黑甜无虑的安睡,心里头不禁微微动了两下。一时又涌出各色各样的念头,莫衷一是。只一味闭目摇头。
贺遂兆放开紧箍着她臂膀的手,哀声道:“七娘,我求你……好好想一想,杜兄不能办到。我却未必不能。”
穆清的臂上突然没了束缚,她紧着甩开他的手,疾步朝内院小跑去。并不留下只字片语。
……
秋日清晨的凉风透过窗棂直吹进屋,穆清猛地一个激灵自床榻上坐起。掀开身上的薄衾,呆呆地在榻上坐了半刻,努力地回忆昨晚的梦境。
灯火通明的宅院,前来宣旨的贺遂兆,齐整威武的羽林军,遭褫夺了官职,逐出长安的杜如晦面色苍白,更教人惊惧的是出城的路上,太子麾下的毗沙门死士已将长刀磨得雪亮……她颤抖着手指将垂到眼前的散发掖至耳后,心口仍是一阵阵地发悸,怎就作了这样不吉利的梦。
就在她俯首的瞬间,猝然瞧见自己身上的衫子和襦裙,唬得她一下从床榻上跃起站下了地,再拎起半悬挂在一侧臂弯的帔帛一瞧,登时她又颓然地跌坐回床榻上。
这哪里是梦境,一切都是昨晚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便是连身上的衣裙都还是昨晚未换下的。她一手捂着狂跳不止的心口,转身四顾,慢慢忆起昨晚与贺遂兆一番话后,自己便失魂落魄地回到内院的屋子,杜如晦一夜未进屋,大约着实恼了她。她独自一人和衣在床榻上躺着,脑中不断回旋着贺遂兆的话,眼睁睁地瞧着窗棂外露出了一抹灰白,不知不觉便睡迷了过去。
“七娘,醒了么?”阿柳自外头进来,将手中的铜盆摆放在盆架上,撩开随风拂动的软罗帷幔,露出一张憔悴惨淡的脸。“天蒙亮时阿郎唤我来守着,他进屋瞧过,只说你还睡着,不教我吵醒你,又往书房去了。”
穆清怔怔地坐着,好似没有听见阿柳说的话,只觉心口闷闷的被甚么东西堵着,吐不出咽不下,将她的心口收得越来越紧。
阿柳见她目珠黯浑,面如死灰,心中一慌,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推摇了她两下,“七娘,七娘。你可莫要唬我,这节骨眼上,你若再有个好歹,可真真是要命的事。”
穆清迟缓地抬起头,仰面茫然地注视着她,喃喃道:“阿柳,我该如何是好?你说,我究竟该如何是好……”言毕,她竟如个孩童似的,扯着阿柳的衣袖放声痛哭起来,一面从嗓子眼里断断续续地挤出不成句的几个字来。
阿柳初时被她一惊,半晌方回了魂,抚着她凌乱的发丝软语安慰,依稀听得她道:“……只怕他此生都要怨怪于我……”又过了片时,她似乎已哭尽了气力,发不出甚么声响来,只有眼泪在面颊上不断地往下淌。末了,她自语一般地低喃了一句,“罢了,只要他后半生能平安顺遂,怨也罢,恨也罢,我受着便是了。”
阿柳正听得莫名不已,却见她扎挣着自床榻上站起身,撩起帔帛一角,自拭了眼泪,再开口时,声音中已不见了哭腔,“阿柳,我自会梳洗,这边不必你照应。你且记着两桩事,头一桩,出去找个稳扎的小厮,请赵医士过府一叙,若有人阻拦,只说是我急火攻心,身子受不住,请他速来,切记要紧。再一桩,你与杜齐二人,将府内仆婢尽数聚拢,有愿意出去的,发还身契,予些钱银,放了良。不愿走的,再另作安置。”她音调无比沉稳,方才那一场恸哭好似从不存在。
阿柳虽不明就里,却也知道事关紧要,故不敢耽搁,麻麻利利地出门自去料理。穆清深深吐了口气,使劲捏了捏拳头。有些事明知不能做,但若为了杜如晦,却没甚么做不得的。冷酷自私的自责,良心的不安皆由她来背负,哪怕他因此生了怨怼,从此不再见她,此刻她浑不在乎。只求他能好好地活下去。
这一日。穆清苍白着脸,收拾家用,归拢面上的一些浮财现钱。直忙到暮色低垂。宅中仆婢不多,统共不过二十来人,除却杜齐阿达这些常年跟随的,余下的不过一名无家可依的厨娘。一名被当做贱口倒卖至长安的婢子,同是无处可去的。
阿柳点算了将要出府的仆婢。却并不即刻予他们钱,单令他们在一处偏院稍候着,便自去后厨看守正煎着的一罐药,还是晌午赵苍来瞧过穆清后开的房子。也未去外头抓药,一色草药午后由赵苍亲自送交至她手中。
隔了片刻,阿柳倒下药汁。仔细地端出后厨,天色又暗了些。她抬头望了几眼,不免有些心焦,再过一个时辰多些,便要闭坊门,但愿能赶得及送那些仆婢们出坊。
天色擦黑时,正屋的门上传来两声叩门声,不见屋内有应答,外头的叩门者迟疑了一息,又叩了两下,并不等屋内回应,径直便推门而入。
穆清原坐在床榻上发怔,乍一听见有人进屋的响动,如梦初醒,抬头望去,隔着烟灰色的软罗帷幔,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朦胧晃动,手中还端了一只瓷碗。
“身子不爽利,怎也不差人来告诉一声?听阿柳说你一整日未食,便是不饿,好歹也要垫些。”温润醇厚的嗓音,正是她听惯的声音,只是较之平素,仿佛少了几分精神。
这声音听得穆清心头与眼眶同时一热,险些没落下泪来,忽就觉得便是做再多,错再多,单为能再听一次这低沉温和的话语,也是值了。
她拂开帷幔缓步走出去,似乎昨晚的争执从不曾有过,如同无数回他从外头进屋,她撩开帷幔应着他的轻唤迎上前,唇边笑意依然清浅。
杜如晦将手中的瓷碗放置在外间的高案上头,另从怀中取出一副干净筷箸,“现下后厨能倒腾出的,不过是这碗汤饼了,好在汤仍是热的,赶紧吃罢。”
话音甫落,门上又是一阵响动,阿柳的声音在外头响起,“七娘,可是睡了?”
穆清转身打开屋门,一股浓重的药气随着凉丝丝的晚风一同涌进屋子。“给我就成了。”她接过阿柳手中的木漆托盘,“那些扫尾的杂事,还离不得你,赶紧去罢。”
托盘中间一碗墨黑的汤药,在烛光下摇晃不定,穆清叹着气,将托盘与高案上那碗汤饼放在一处,有些犯愁地瞧着这两只碗。
“赵医士来瞧过了么?”杜如晦动了动眉头,指着案上的那碗汤药,“他如何说?可有大碍?”
穆清摇摇头,“许是受了风,再乍一经事,吃几剂药也便好了。”一面说一面伸手要去端药碗。
手指离着药碗还差着一截,忽然横插进一只大手,毫不犹豫地端走药碗,“空腹吃药仔细伤了脾胃,这药还烫着,左右还入不了口,还是正经先吃些东西。”
穆清乖顺地点点头,执起筷箸,埋头吃起汤饼来,只是这汤饼在她口中,全然尝不出是甚么滋味,只顾着一口一口艰难地往下吞咽。
杜如晦探手试了试药碗的温度,果然还烫着,他小心地捧起药碗,就着碗沿吹着汤药,腾起的热雾气很快迷住了他的眼睛,微微有些发红。他不禁暗自喟叹,前些年她身底子差,有两年几乎汤药不断,说到底还是跟着他受了那些苦的缘故,每每替她尝药,总想与她同担一份苦楚,或许以后再不必了,这大约是最后一遭替她尝药。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压制住眼底的酸胀,端起药碗仰头饮下一大口,才顺势将碗递到她跟前。
穆清放下手中的筷箸,接过药碗,却不吃药,反倒直直地瞧着杜如晦,神色愈来愈紧张,手腕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索性将药碗放置一边,双手交叠,坐得端直。
☆、第二百零五章 李代桃僵(二十二)
时间流逝得极其缓慢,穆清亦不清楚自己这样看了他多久,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每一下的心跳,跳得铿锵有力,几欲破胸而出。
见她这般反应,杜如晦心中“咯噔”一下,继而脑中似有人猛击了一下铙钹一般,豁然省悟。他睁大双眼,费力地从唇齿间挤出一个“你”字,两手拼命支撑着地,想要站立起来。只是他此刻哪里还有力气动弹,用尽了浑身最后的气力,终是斜斜地倒在锦垫上。
穆清快步上前,原想使他在锦垫上躺得安稳些,却慌乱得手脚绵软,怎的都使不上力。她跪坐在他身侧,一手努力调整着他的卧姿,一手紧拽着他的袍袖,歉然低泣,“克明,克明,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是我自私寡义,一切错皆在我,日后你若怨我我亦无悔,我却不能见你有任何闪失,我不能……”
杜如晦无力地垂下手,慢慢阖上双眼,穆清的声音在耳边越飘越远,远得如同隔了年岁,他的最后一丝意识里,好像只剩了一抹无奈的苦笑,这灌药的手段,不正出自自己之手么,倒教她整套地学了去。
待穆清自泣诉中缓过来时,杜如晦早已酣然沉睡,浑然无知觉。她认真地在他身侧端详了几眼,探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心。鬓边露出三五丝惹眼的白发,她轻巧地将拨弄着他鬓边的发丝,将它们尽数遮盖。末了她用力吸了口气,揩拭干面上的眼泪,轻咳两声稳住声调,“阿达阿达,这边已停妥了。”
正屋的门应声推开。阿柳在门口探头一望,接着阿达与杜齐二人闪身进了屋子,手脚麻利地褪去杜如晦身上的锦袍,换上了一套石青色短褐,片刻不耽搁地将他搬抬上了门前石阶下的一辆推车。
“出府的仆婢皆已安排妥当,都在西角门候着,只等将阿郎送去一道出府。”阿柳压低声音。快速说道:“七娘且放心。西角门统共就两名戍守,原都是军中旧部,与英华尚有几分同袍之谊。一会子送出去时,英华会去同他们寒暄一番,贺遂将军亦在暗中盯着,此事万无一失。断不会出了甚么岔子。”
穆清这才安下心,一手撑着额头。黯哑无力道:“你们去罢,万要看顾好你们阿郎。倘若后日正午我尚未到,不必理会,更不许去寻。只管带着他,往延平门同康三郎汇合,跟着商队出城。大郎二郎同四郎。罪不及他们,劳烦阿柳明日将他们先送往杜陵。待个几日,自会有人来接出城。”
阿柳用心记着她这一叠子的交代,隐约觉得透着些异样,只因她自己心里头紧张得直打颤,自然是顾及不了旁的。
这一夜再无旁的话。直至天蒙亮,阿达不知从宅子外哪一处僻静角落,悄无声息地翻进院子,不等他叩门,穆清也不知哪来的警觉,已然觉察有人进了正屋所在的院子,她腾地从床榻上跃起,径直拉开了屋门,满面焦急。
“娘子不必牵念,阿郎已在崇化坊安妥了。赵医士在那宅子里候着,说阿郎原就劳顿脱力,药力又生猛了些,且有得睡,总要有个两日光景方会醒转。”阿达立在门口,将崇化坊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
临了他颇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皮,踟蹰了片时,又道:“赵医士另有句话要带予娘子。他说,倘若英华愿留在长安,请娘子放心将英华托付予他。又或她立了意要随娘子去的,赵医士说他……说他愿一同去,左右哪儿都是行医济世。”
穆清蹙了蹙眉,忙乱中,倒将这事撂在了一旁。念及赵苍待英华这般,果真不违不离不弃之约,多少令她心底舒展开些,“这事……须得依着英华自个儿的意思,过了这一阵再说也不迟。”
“先不说这些个不在眼面前的事,你紧着回屋去歇一觉,眼下这情势,我们母子能靠得上的,不过就是你们几个了。后头要辛苦劳动你的事自是少不了,七娘在此先行谢过。你也莫要推辞,你受了我这礼,才教我更安心些。”说着她敛衽向着阿达一礼,阿达手足无措,涨红着脸皮,连连摆手,“娘子使不得,这使不得……”
说话间,天空的灰色不知不觉全褪剥了去,干干净净的湛蓝预示着太阳即将升起。穆清站在院中扭动了几下脖颈腰肢,接连不断的紧张焦虑使得她浑身筋骨紧绷欲断,院内树冠间的鸟雀并不知这一家的变故,依旧若无其事地在枝头叶间啁啾欢唱。
忽然院外有人高声传道:“顾夫人可在里头?”
穆清挪步至园子的月洞门前,一名羽林郎客客气气地向她一拱手,“在下见过顾夫人。擅自入内怕是惊扰了夫人,原本不该,只是贵府仆从已遣散,前门有贵客到访,却无人通传,只得由在下代行其职了。”
这个节骨眼上恐怕人人避之不及,怎还会有人登门造访,还是位贵客。穆清心里惊诧不已,欠身礼道:“有劳将军。”也不敢耽搁,赶忙随着那羽林郎前去迎客。
大门口果然有两驾华贵马车,侍婢环立,只不见仪仗华盖等物。车上款款下来一位女子,玄色轻纱幕离直遮盖至腰际,打扮并不华贵,暗紫色的泥银罗裙,不显不露,仔细一瞧,那罗裙却是八幅的,正经是位贵人。
穆清心头一跳,来的正是她许久不见的秦王妃长孙氏。世人皆道秦王妃早年受陕州总管府长史夫人顾氏帮衬照拂,二人情同姊妹,个中实情却只有二人自己心知肚明,这一两年来,穆清有意无意地回避长孙氏,极尽恭敬,敬而远之。
后头一驾马车帘幔一动,出乎穆清意料,自马车上下来的,竟是三名抱着孩子的仆妇。最大的孩子不过二岁的模样,最小的尚是襁褓中的乳儿。
穆清立时明白过来。眼下不好过的不仅是永兴坊的杜府,只怕众多耳目口舌之下,秦王也未必能肆意走动,也只有“姊妹”间话别方才有机会得见,长孙氏携儿带女而来,分明就是一副家常往来的架势。
她脚下加快两步,迎上前。屈膝正要行礼。长孙氏倒比她快了一步,已然伸手搀扶住她的胳膊,意味复杂地唤了声“顾姊姊”。
穆清环视了一圈大门边戍立的羽林郎们。“咱们进去说话。”
正院的几间大屋子已空荡荡的尽显狼狈,惟杜如晦惯常用的书房还尚可坐坐。阿柳在里间忙着收拾规整,倒是英华不知何时得了信,手脚麻利地奉上浆酪果品。穆清扫了一眼案上的盘盏。苦笑着一摊手,“我这儿。已是不成个样子,长孙夫人多担待。”
长孙氏抬眼左右打量几眼,轻叹道:“终究是二郎与我对不住你们,害累你们至此。顾姊姊若还要这样说,便要愧煞我了。不知杜长史现下……安否?”
“拙夫……”穆清垂下眼帘,轻轻摆弄了几下裙裾。似在掩盖面上的忧色,“自接着敕命后。猝然病倒,此刻只怕还起不得身。倒要劳烦夫人挂念,已着医士瞧过,郁火攻心,歇几日,顺了气儿,也便好了。”
长孙氏颇觉有些意外,转念再想,大约太子设伏的消息错不了了,将杜如晦轰然击倒的并非大兴殿来的敕命,却是这暗地里的险难。此时她心中涌出货真价实的歉疚,顿了半晌,又想起此番的目的,重又打起精神来。
“这是二位公子与小娘子罢?”静默的时间太长,穆清微微笑着望向那几个孩子,有意打破两人之间粘滞的沉默。“如今外头并不十分安稳,夫人怎就带了他们出来?”
“这一别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毕竟同姊姊亲近了一场,故我私下想着,还该教姊姊瞧瞧孩子们。”既提起了孩子,长孙氏一贯精准的笑意又回到脸上,招手示意乳母近前来。
“这是大郎承乾,顾姊姊是见过的。”长孙氏轻轻拉起李承乾的小手,手腕上正套着出生时穆清送去的贺礼中的一样,一枚精巧的赤金核桃。
“这是二郎,青雀。周岁才过两月余,圣上还未正经赐名,私下浑取了个小字,为的是好养些。”她又将另一名乳母招至近前。乳母怀中的孩子生得眉目清俊,与五官神情与长孙氏极似。
最后一名母乳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上前,长孙氏疼惜地亲手接过,拂开襁褓上的轻纱予穆清瞧,“这是二郎的嫡长女,才出了月,二郎最是珍爱,亲自起的名,取天生丽质的寓意,唤作丽质,小字莺歌。”
穆清侧头细瞧了一阵,为难道:“青雀同莺歌我是头一回见,原该有个见礼的,只是仓促间未能来得及备下,可是要欠着了,待日后,日后安稳了,一并补上。”
“姊姊这是哪里的话。”长孙氏将襁褓递还乳母,探头向穆清身后略一扫看,“怎不见四郎他们?大郎二郎来了许久,姊姊也不带来我瞧。”
穆清回头朝英华点了点头,英华稍一怔愣,立时会意,起身勉强笑着屈膝一礼,“我去带他们过来。”
少顷,英华搀着四郎,后头跟着杜构杜荷,走进书房。
杜构杜荷先时已从英华口中得知是秦王妃到访,自是有百般愁怨,也全收了,依礼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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