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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有太阳_毛蓝-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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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路不好走,三轮和自行车把学校门口的几条路都堵上了,俞宵征想了想,把另一个舍友的自行车从车棚推了出来。
  因为这家伙久不在宿舍,干脆把钥匙也给撂在桌上,让舍友们任意取用。
  俞宵征推着猛跑了几步,随后长腿一跨,像一粒星星,消失在人群中。
  俞宵征顶着风,北京秋天的夜晚,冷风已经呼啸,胸前的眼镜在风中一下一下打着他的胸膛。俞宵征喘着气,身体伏低,卖力地蹬,很快就上了地安门大街。
  西嫣正在工作室里头痛,他和黄嫆刚刚分手,对方脾气很硬,不见得就会帮他这个忙。
  今晚西嫣要和他的朋友去酒吧唱歌,老板破例让他们尝试自己的新作,修改稿的最后一版在宿舍,西嫣没带。
  西嫣走不掉,又不知宿舍里会不会有人给他送来。
  “不如就算了,反正咱们也没想好怎么处理。”主唱对西嫣说,“咱不急着这一会儿。”
  “急。”西嫣沉沉地说,“急着这一会儿。上台的机会多难得啊。”
  主唱:“。。。。。。这倒也是。”
  主唱走开,调整自己掉在胯上的裤腰带。
  随着时间流逝,西嫣的脸越来越阴沉,他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超出了自己的控制之外的任何情况都让他感到烦躁。
  就在他烦躁的当口,忽然工作室的门被打开了。
  四人齐齐往门口看去,竟然是俞宵征。
  “你快看看吧,西嫣。”俞宵征气喘吁吁地说,“你看看有没有少的。”
  他一面走进来一面打开自己的黑包,从里面掏出一大摞纸,递给西嫣。
  西嫣正坐在架子鼓后边,连忙站起身接过稿纸迅速翻找起来。
  “对的,就是这一张。”西嫣说,眉毛间的沟壑终于平复下去,他神色复杂地看着俞宵征,毕竟他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自己这个舍友。
  “哟!同学!感谢您啊,千里迢迢给我们送乐谱来了,您可帮了大忙了!”贝斯手又惊又喜,凑上来赞美俞宵征的壮举,“您没看见刚才西嫣那什么表情呢,您一来都烟消云散了!”
  主唱和吉他手也向他道谢。
  俞宵征喘着气,头发都汗湿了,颧骨上晃动着红晕,让他并不健康的脸色显得润泽起来。
  “你们别客气,我是西嫣的舍友,应该的。”俞宵征对其他人说。
  西嫣看着他的脸,俞宵征正冲他笑。
  “谢谢你,俞宵征。”西嫣扬扬手上的乐谱,语气也温柔下来,“你帮了我大忙了。”
  “没关系没关系。”俞宵征并不太在意,“能帮到你就好,那我,我就不打扰你们练习了。”
  西嫣有些惊讶:“你现在就走吗?”
  俞宵征点点头:“对呀,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需不需要我把用不到的东西先带回宿舍?”
  西嫣竟然在这转瞬之间脸上的表情又阴暗下来,他方才因为俞宵征的到来而短暂地舒缓,现在又因为俞宵征而不快了。
  “不如你留下来吧。”西嫣说,“今晚我请你看演出,就当是感谢你。”
  这完全是在俞宵征的意料之外,何况他心里还惦记着明天给方治上课要说些什么。就在这几秒钟的犹豫中,西嫣重新皱起了眉头。
  “难道你不愿意吗?”
  “怎么会,骑一趟车子就能赚一场演唱会。”俞宵征善意地笑起来,“我今天能一饱耳福了。”
  西嫣望着他,又在一个瞬间完成了心情的变化。


第05章 
  早晨西嫣醒来,竟然比俞宵征要早。
  昨晚因为他拉着俞宵征去看他们在酒吧演出,好像耽误了俞宵征什么事情,但是俞宵征全程还是兴致高昂,西嫣一面打鼓一面在台下捕捉他的眼睛,确认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自己的身上。
  却也因为如此,俞宵征回宿舍之后拿了一些纸出门去,宿舍熄灯,他就只能到食堂后头去借一点灯光,或者是厕所里的光。总之他什么时候回来的,西嫣并不知道。
  西嫣出门给自己接了热水,洗漱完回来,俞宵征竟然还没有醒来。
  他出门的时候,走廊上准备四级的人已经在靠窗户的地方用蹩脚的发音大声朗读课文。
  西嫣和俞宵征好像都没有这个令大多数没有接受过英语教育的学生头疼的问题,他自己从小接受的教育就不一样,而俞宵征则一直在班上成绩优异。
  这个时常靠着学校的补助生存的优秀学生,有时会被同学们私下议论,但他好像真是个见识广的,英语的口语水平甚至远远超过很多京城里的高干子弟。
  他们朗读的声音吵到了西嫣,他蹙眉,把门关严。
  西嫣回忆昨晚酒吧里观众的反应,觉得有些地方还是需要修改,他靠着椅子开始创作。
  忽然俞宵征在床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轻哼,但是没有醒。
  西嫣的思维,就被俞宵征轻轻一哼给阻断了,他便在脑海里开始回忆起俞宵征来。
  他和俞宵征并不熟,俞宵征好像和大家都不熟,他总是默默在干自己的事情。俞宵征来自中部地区并不富有的省份,虽然家境贫寒但胜在干净体面,做事没有那股酸涩扭捏的犄角旮旯气。
  俞宵征有一双安静的眼睛,可有一只眼睛有些斜睨,这是昨天无数次的对视里西嫣发现的。俞宵征只能将一只眼睛完全和西嫣的眼睛对上,而另外一只眼睛在注视着西嫣的脸庞时总是显得不专心,目光发散,转而投向西嫣脸侧和身后。
  那只有些斜睨的湿润的黑色眼睛,黑眼珠总是在轻微地颤动,好像在很努力地专注于你,然而还是无法做到。
  蜜蜂振翅频率的轻柔颤动。
  昨晚应该是俞宵征第一次坐摩托,是主唱的摩托,借给西嫣开。
  俞宵征有些不知所措,面对他从来没有应付过的黑色轰鸣的怪物,他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很久。最终俞宵征牢牢抱住了西嫣的腰。
  他们驰骋着,在钟楼和鼓楼之间,越过灰暗的屋顶,天空广袤。
  行道树极速延伸,俞宵征的手是热的。
  因为在摩托上的飞驰,他们两个也不自觉亲近了起来。
  路过一排排笔直的铁灰色树木,西嫣扫了一眼。
  他说那树是苦楝。
  风中断断续续的,俞宵征竟然和他争论,说那是国槐。
  上午没有课,西嫣改了一会,回头交给主唱再改,主唱的脑子比他灵光,而他没有那么擅长。忽然他听见俞宵征的床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俞宵征起床了。
  俞宵征赤裸着白/皙修长的小腿从床上下来,他的皮肤因为缺少水分的夜而起了翘皮,腿弯处青蓝色的血管一清二楚。
  俞宵征下床,穿着快成黄色的汗衫,迷迷糊糊冲着西嫣点点头,他转过身,汗衫下缘呈现出狗类撕咬后留下的片片缕缕。
  他套上外套,臂弯里挂着衬衫等衣物,踩着拖鞋披着毛巾出去洗漱。
  回来之后,正式地变成清朗学生。
  西嫣看着俞宵征的一举一动,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无聊,或者这么关心俞宵征的行动,明明他和俞宵征并不熟识。
  “你去吃早饭吗?”西嫣问。
  这是他们住在一起以来,西嫣第一次问他。
  俞宵征显然也有些诧异,他扬着嘴角摇摇头说:“我不去吃了,我不是很饿。”
  西嫣的眉间却又因此而乌云密布。
  他硬梆梆的:“好吧,那我去吃。”说罢便离开了宿舍。
  他心里知道俞宵征是在撒谎,俞宵征总是显得比同龄人要更为饥饿,他从来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看上去还能入嘴的食物,哪怕是发霉的烧饼和过期的饼干。
  可他在撒谎,为了不和西嫣一起去食堂。
  因为这短暂两到三秒的对话,西嫣的埋怨从俞宵征身上一直延伸到他的家人:为什么不给俞宵征多寄一些钱呢?对于已经考上大学出人头地的儿子每天只能吃学校免费的汤和饭,心里不会感到愧疚吗?
  西嫣放任自己被拒绝后心中的怒气在俞宵征和他的家人身上缠绕。
  俞宵征竟然就这样轻轻巧巧地拒绝了第一次邀请他的自己。
  从食堂回来的路上,有看见西嫣的同学邀请他去踢球。
  西嫣面色不虞,冷淡地摇头拒绝,那人便转身回去了。
  很快西嫣看到球场里因为某个人的假动作大家开始推推搡搡,而场边从不散去的人群爆发出了一阵一阵的呼声。
  当时的男生们争相模仿浪子高峰和萧十一郎,在潇洒的路途上走得最远的往往拥有一头披肩清水挂面发,他们扛着录音机,穿着喇叭裤,在礼拜三的舞厅里晃动身体。
  学校的大礼堂,就是做这个功用的。
  而西嫣这样家庭更加富裕的,能接触到和他们相比更加广阔的世界,至少他不用局限于全胡同共同分享的一台电视机的黑白几寸。
  他家里甚至还有一架被紫色绒布盖着的钢琴,小时候他的母亲如果回家,就会弹奏。
  西嫣少年时代就听过约翰列侬和鲍勃迪伦,和大院儿里其他的孩子一起拆卸组装收音机,他的新年礼物往往是外国巧克力和最新的摇滚乐磁带。
  他们各有各的奔头,在涌动的浪潮里,急不可耐对着开辟在眼前的世界问出自己的是与否,大喊大叫彰显存在。
  他们各有各的奔头,但俞宵征却都不在其中。
  他没坐过摩托,可能没在十点之后上过北京的路。他恐怕也不知道摇滚乐,或者以为那是一种戏剧的变种。
  俞宵征从来没去过礼拜三的舞会。
  他不吃肉菜,吃面不吃辣的,面条上盖着懦弱三根青菜,一碗白开水飘着油腥。
  西嫣提溜着买给俞宵征的鲜肉烧饼上了楼。
  就在他走出楼梯口的那个时刻,他听见一道轻柔和缓的声音,那是俞宵征在给同学辅导英语,纠正发音。
  “People want to see order; pattern and meaning in the world。”
  西嫣停住了脚步。
  俞宵征手里卷着书,披挂今日的阳光,嘴唇张合,流淌着温暖的溪流。他脸侧透明,神情淡然,认真地朗读。
  他重复一遍。
  “People want to see order;pattern and meaning in the world。”


第06章 
  方治今天倒是没在看小人书,他手里攥着一杆白色长笛,正靠着院子大门,咿咿唔唔唔咿地吹。
  对门有个从自家窗户买点儿香烟饮料的奶奶,眉头皱得死紧。
  方治老远看见俞宵征来了,也没停下,眼皮赶忙一塌,斗鸡眼儿专注于长笛的窟窿,手指头不慌不忙按动着,继续发出咿咿唔唔的声音。
  他们小学的音乐课都让孩子学这个,从教室里放羊一样全部赶到音乐教室,一人交几块钱发个笛子,上课就认谱子。一群小孩闹哄哄的,还没学会怎么吹就有几个长牙阶段牙痒的把塑料嘴给咬坏了。
  俞宵征见他吹得起劲,也双目弯弯安静地站在他面前,这串咿咿唔唔没有节奏和韵律,虽然不像歌曲,但是显得吹奏者很高兴。
  俞宵征并不知道怎么才算吹到个头,方治自己两腮隆起又努力唔唔一会儿停下了,嘴唇通红晶亮的,抬手擦擦。一双眼睛亮亮盯着俞宵征。
  “你们今天上音乐课了?”
  方治点点头:“我刚才吹得怎么样?”
  俞宵征说:“有进步,不大喘气,证明你换气水平提高了。”
  方治乐不可支,一面开锁一面问俞宵征:“你会不会吹?”
  在他心里好像没有俞宵征不会的。他甚至觉得比他们新来的音乐老师还会吹。
  之前那个音乐老师是个蓬蓬头珍珠项链的老太太,听说美国总统大手一挥,就给老太太一个办绿卡的机会,她兴冲冲被儿子给接走了,连一个学期也没撑住。
  俞宵征日常询问:“你们又课堂小测了没?”
  方治更来劲。
  他是个蔫哒哒的孩子,绝少兴高采烈,此时活力四射,显然有惊天之喜。
  “上回你给我画那几个句子,还真考了,老师夸我进步大!”
  俞宵征由衷为他高兴,唇角弯一弯。
  他们从枣树下走过。
  “那为了祝贺你取得进步,我给你吹个曲子。”
  方治笑得露出东歪西倒的一嘴大牙。
  过了一会儿,悠扬的笛声从小院里穿出来,穿越林海,渺渺茫茫,传到买香烟的奶奶的耳朵里。
  这一支曲子,从那杆简陋的塑料笛子里吹出来,笛子上每个孔洞还带着小孩脏手蹭上的灰尘,但音乐本身是飞扬而灵动的,干干净净。
  这才像话。老人皱紧的眉头松开了。
  照例给方治辅导两个多小时,俞宵征把自己手抄的笔记给他看,嘱咐他千万加紧英语学习。
  他鼻梁上挂着眼镜,认真的样子像个老学究。
  方治他妈今天竟然回来得早一些,她两手提着菜,可能是店里吃不完不新鲜的,一身酱料的味儿,火火地冲进来。
  灯下一看她儿子正聚精会神钻研外文,她就笑开了。
  因为方治总还是缓慢进步,倒退得也少,方治的妈对俞宵征态度和煦,临走给他抓了一把饴糖。
  俞宵征出了胡同口,看见了西嫣。
  西嫣上午跟他说过,需要他帮个小忙,等俞宵征晚上结束了授课再来找他。
  原本俞宵征让他回宿舍再说,没想到西嫣这人还挺霸道,把地址要来了就让俞宵征别管。
  西嫣正在路灯下看自己的手指头,他的手比俞宵征要大了一圈,也瘦得多,骨节分明,天生就是玩乐器的。十个指甲都涂着黑色的甲油,手腕上戴着黑色的护腕。
  他穿一件军绿色的夹克,下/身一条牛仔裤。西嫣的身形并不瘦弱,往那一站就能挡出一堵风墙,腿部线条看着有力极了。
  这几年街上到处都有飞车抢劫的流氓混混,现在大家一看打扮流气的小年轻,眼神里都有几分躲闪。更何况西嫣还留着长发,说成歌星太过沉默阴郁,倒很像干着不正经营生的。
  “你结束了。”西嫣看到俞宵征,把手揣进兜里。
  “嗯。”俞宵征点点头,递给西嫣一颗高粱饴糖,“给你吃。”
  俞宵征手举着,伸到西嫣面前了,西嫣神情冷淡地观察了几秒钟,把手又从兜里伸出来接过。
  “多谢。”
  原来西嫣说话也没有京腔,很纯正清澈的普通话。
  “你吃过了没有?”西嫣问他。
  俞宵征摇摇头,正准备说自己不饿。
  “我请你吃卤煮。”西嫣长腿一迈,走到俞宵征前头去带路,他说话的语气里很有几分警告,“不用在我面前装铁人。我知道你饿。”
  俞宵征愣住了,片刻后无奈一笑,跟上西嫣。
  大栅栏热热闹闹的,一片喧嚷的人间世相。观音寺街灯光融融,面和肉,米和油,香气四溢。
  这片土地丰饶而大方。灯火是粗陶碗内摇晃的热油。刀片一掀,厚厚白肉就下了一片蝉翼的肉皮。
  俞宵征看了一眼这些饭点忙碌的人们就感到四肢温暖,虽然他并不经常能吃。
  “我不能老是让你请我。”俞宵征说。
  西嫣睨他一眼:“哪里有老是?”
  俞宵征说:“今天早晨你还给了我一个鲜肉烧饼。”
  西嫣说:“待会儿还有事情要你帮忙,先给你点好处。”
  他神色冷冰冰的,还有些疲倦,直白地要给俞宵征喂甜头,还有些好笑。
  西嫣扭头,他的嘴唇并不是薄薄一片,而是有些肉嘟嘟的,向前轻微撅起。但颜色却是缺乏柔软的暗色。
  他柔软的嘴唇伸展,忽然冲俞宵征一乐。
  这一乐像个得意的小男孩,把刚才略带疲倦和冰冷的面皮给呵温了,显出几分年轻人的活力。
  这一乐,就把冰给析裂了:“吃饱了好好给我干活。”
  “你要多吃点!”
  俞宵征被他突然的一笑捣进了心窝子,被他说得暖腾腾的。
  西嫣来一家号称百年老店,店里人声鼎沸,他挤进去找了两个位子。
  坐下来,西嫣开始拆俞宵征给他的那颗饴糖。
  他的手指白得透光,骨节处微红,黑色指甲方方的,像小瓷片。
  西嫣食指和大拇指捏着饴糖,看了又看。他好像没吃过,觉得这颗粗胖的半透明糖果很有意思,细细的淀粉从他指间掉下来。
  忽然,西嫣把手伸过来,糖也抵到俞宵征的唇角。
  “吃了。”
  西嫣说。
  俞宵征疑惑,张嘴问:“你不吃吗。”
  就趁着他张嘴的功夫,西嫣把糖推到他嘴里去了,指腹从俞宵征的唇面蹭过。
  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竟然丝毫不为喂人吃糖这件事而羞赧。
  俞宵征差点儿被噎着,咳出一口白雾。
  “我牙不好,看看就行了。”
  西嫣解释。
  他奇奇怪怪的,突然亲密,却总是冷淡。
  这颗糖刚刚被他的手指捏来捏去,现在又给别人吃。
  俞宵征虔诚地咀嚼。
  吃饭的时候,西嫣也一直注视着俞宵征,钻研一个刚出土的摆件,琢磨一个谜题似的。俞宵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却没伤了好胃口,仍然把饭吃了个精光,一片葱花也没留下。
  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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