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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萤-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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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您去哪里?!”
  雨势瓢泼,瞬间浸湿衣衫。绮罗没有理会赵寻与青玉的呼喊。她一路溅起雨水连连,奔到马厩,翻身上了赤马,便往皇庄外追去。
  “驾!”
  她不信。
  没有亲眼见到萧远候,没有亲耳听到他的声音,她便不信他会背叛誓言。
  绮罗的马术很好,一路疾行,虽衣衫湿漉,金簪也掉落了一只,但很快就追上了大启的人。长亭外,古道边,萧雨不绝,大启的马车精致华贵,悠悠行驶着,不慌不忙,仿佛丝毫不怕人追来似的。
  “……萧远候!”
  天地间,传来一声呼喝,喜怒难辨,却直入人心。
  马车蓦然停住。
  许久,车中传来大启睿王淡淡的声音:“大御的长公主殿下,皇弟已经抛弃旧尘,要随我回大启了。这些时日,多谢你照拂于他,但大启事急,还望你顾全大局,莫要阻拦我等。”
  “尔等休要多言。”
  绮罗冷冷一喝,神色难辨道:“让萧远候出来与我说话。”
  睿王沉默一瞬,长叹道:“你这是,何苦呢?”
  大启道随从们亦是哂笑道:“长公主,你公主府的护卫,怎能与我们大启的皇位江山相比?您还是莫要祸害我们皇子殿下了。”
  “皇子殿下沉默至此,你还不懂吗?有的话说出来,就伤情面了!”
  执着缰绳的长指缓缓并拢,勒出一道红痕。雨顺着双颊缓缓滑落,浸入衣襟里,冷得很。绮罗却面不改色,依旧道:“……让萧远候,来见我。”
  “……”
  雨声中,不知谁的一声叹息落下。
  马车帘微动,一身青衣的人缓缓掀帘而出。虽天色略暗,却瞧得清楚,他身姿修长,面容端正,神色缄默……与萧远候一模一样。
  绮罗神色一恍,唇畔微启:“萧……”
  他却忽然从袖后执起一把长弓,搭起利箭,拉开弓弦,隔着重重雨幕,对准了绮罗。
  弦满,剑出,擦着绮罗的右手划过,须臾间便在臂上擦出一道血痕。
  绮罗眉间微凝,喃喃:“……远候。”
  话落间,右手无力地放下,再也无法执起缰绳。
  雨幕中,萧远候的面容淡漠,神色却几分不忍,唇畔微动,隐约在说——
  “走吧。”
  若他冷漠无情也就算了,若他一言不发便更好。可他偏偏露出那等悲悯的神情,说出那等劝言……让绮罗的心,缓缓沉下,如坠深渊。
  他远远望了她一眼,垂了垂首,便不再留恋地拂袖回了马车。车夫一声高喝,车轮滚滚,便扬长而去,不留踪迹。
  “……”
  绮罗没有去追。
  她只是独身在雨中,怔怔地出神。雨很大,冰冷入骨,她仰了仰首,试图借这萧萧落雨使自己清醒几分。风卷过,赤马一啸,绮罗不曾执着缰绳,身形一晃,就要坠落泥潭中。
  一只同样微冷的手扶住了她,在雨中,传来浅浅的松香,仿佛很久之前,这也是令她安心的存在。
  绮罗怔怔仰首,瞧清来人之后,忽然笑了笑:“……江照左,是你啊。”
  江照左扶着她半蹲在泥水中,一身素衣满是污痕,唯有面容仍是似雪无暇。
  他眉间紧敛,薄唇翕动,抬袖擦了擦绮罗眉间的雨水,轻轻道:“殿下,雨大,随我家去吧。”
  “……”
  乍听此话,绮罗眉间一敛,眼眸却渐渐泛起雾色。她面色苍白,忽然重重一咳,热泪终于滚滚落下。
  “为什么?”
  绮罗靠着江照左衣襟,泪如雨下:“何以待我如此?”
  “……”
  江照左的喉结一滚,神情隐约晦涩,最终却还是归于坚毅,将绮罗拢入怀中,仰首望着漫天落雨,语气难辨道:“……世事无常,人心难测,陈绮罗,你要学着长大,忘了他吧。”
  绮罗泪中一笑,语气孱弱道:“可是……”
  她语气微弱,落在雨中,听不太清楚。江照左敛眉,垂下首,侧耳倾听。于是他听得,绮罗在他耳畔一声声道:“……可是好疼啊,我好疼,江照左。疼。”
  江照左察觉不对,神色忽沉,唤她:“绮罗!”
  绮罗双眸一阖,晕倒过去。
  ……
  暖阁中,王久善神色微凝,望着珠帘后躺着的绮罗沉默些许,回首望着一身素衣,还是湿漉漉的江照左,更是无言。
  “……”
  江照左眉间沉敛,向前问道:“先生,究竟如何?”
  “呃……”
  王久善神色躲闪,语气迟疑:“这……”
  江照左神色一紧,语气也冷了几分:“殿下可是病重?”
  王久善终于隐瞒不住,如实相告道:“长公主殿下只是……只是怀了身孕,一时虚弱,才晕了过去。”
  说罢,悄悄去瞧江照左的神色。
  “……”
  这位大御的权臣比他想象中的要冷静得多。
  他只是垂了垂眸,便侧身在长公主榻前坐下,一言不发地拂了拂袖,示意王久善离开。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天色愈暗,绮罗醒来时,江照左依旧是白日里的衣裳,身姿微俯,静静地坐在她榻前。灯色微弱,她瞧不清他的神色。
  见她醒来,江照左终于动了动,却抬袖轻轻隔着锦被,落在绮罗腹间。他开口,语气暗哑:“绮罗,这个孩子……”
  绮罗一震,心神恍惚之际很久才缓过来。
  孩子?她腹中……有了萧远候的孩子?
  江照左神色难辨,缓缓道:“看来你也不知。如今知晓此事的人甚少,这个孩子,不如……”
  绮罗猜了江照左的心思很久,瞬间明白他言中之意。
  她容色苍白,紧紧按住江照左的手,颤声道:“不可以……求求你。”
  江照左眉间淡漠,凝霜似雪般的,一言不发:“……”
  山庄中俱是他的人,只要他想,这个腹中的孩子便留不下来。可绮罗开口求他,他就有一些不忍了。
  纵使他这么厌恶着这个未曾出世的孩子,纵使这个孩子很有可能会在他与绮罗之间……
  可望着绮罗苍白的面容,狼狈的神色,江照左只是抿了抿唇,一字不落。
  绮罗攥着他的衣袖,眉间紧蹙,清泪落下,语气微弱:“江照左……不要……”
  江照左神情晦暗,终究是收回了手,缓缓将她拢入怀中,道:“……陈绮罗,我真是拿你没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新年快乐!注意身体健康,尽量少出门,出门的话一定戴口罩吼~


第40章 遇萤四十
  四年后
  自古道一别,已是四年。
  四年来,京都枯荣几度,世事流转。江照左已经位列内阁,彻底成为大御的权臣之首。这四年,京都还流传着一桩传闻。
  “听闻,长公主曾养在身侧的那位侍卫不知何时起竟消失不见了。长公主伤心欲绝,终日闭门不出,幸得江大人照顾,一年后方才出门露面。
  彼时长公主清瘦不少,神色里几分缄默。
  后来,京都的人们诧异地发觉,长公主身侧竟然多了一个孩子!那孩子名为时卿,听闻此名出自江大人之手,又有人见江大人亲自抱着那孩子,教他念书识字,很是爱护……如此来去,京都的人们渐渐默认为,那位小公子便是江大人与长公主的孩子。”
  “这位先生,凡事都讲凭据,江大人与长公主不曾成亲,怎么便认为那位小公子是江大人的孩子呢?”
  听书楼中,一位客人疑问道。
  说书先生嗨了一声,悠悠道:“这江大人与长公主虽不曾成亲,可他们都不曾否认过小公子并非江大人所出。再说了,他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便是不成亲又如何?终究是,神仙眷侣,容不得他人说三道四。”
  闻言,听书的众人思量几许,纷纷点头附和。
  “……”
  “殿下……”
  楼阁的角落中,玄衣男子神色暗淡,沉默无言,侍从担忧询问,他不曾反应,缄默无比。
  四年了,历经无数血雨腥风,身上尽是伤痕,他从刀山火海里一步步爬起来,铲除异己,夺回政权,稳固朝政……方才堪堪回到了这个地方。他想去寻她,还未曾寻到,便听见听书楼里传来她的传闻……
  那个孩子,名为时卿,是她与江照左的孩子吗?
  萧远候掌心紧握,宛若利刃剜心,神色缓缓晦暗下去。时卿时卿,多诗情雅意的名字,与照左的确,很是相配。这四年,他百般打探小公主的消息,传了无数青书,却丝毫不见她的音讯。
  当年皇兄强行带走了他,虽说来过分,可她为何不愿寻一寻呢?明明说好,便是天涯海角,也要追来质问的。
  人说相思苦,当真是苦不堪言。
  没有小公主的这四年,萧远候连笑都不会笑了。
  “殿下,我们的人已经打探到,长公主正在城郊的落雪山庄里。”
  “……”
  春花时节,落雪山庄中绿柳依依,芳菲始开。熙光烂漫处,绿意盎然,满是山茶树。茶田中,绮罗一身青衣,懒懒地坐在藤椅中。
  一柄青竹纸伞悠悠出现在她头顶,遮去朗日。
  “虽是三月春日,但也不宜多晒。”
  清雅如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言语中温和几许,令人如沐春风。绮罗侧了侧身,不去瞧那缕玄色朝服,懒懒道:“江大人,今日朝事已毕,有闲时来管教我了?”
  江照左闻言笑了笑,眉梢微挑,叹道:“朝事繁忙,不曾完毕。”
  “哼。”
  绮罗轻哼一声,仰首起身,抬眸望着江照左,敛声道:“江大人,你既然有事要忙,为何还特意把本殿下请来你的落雪山庄啊。”
  她言语淡淡,但这个“请”字倒是落得很重。不怪绮罗如此,只因此次落雪山庄之行,是江照左执意要她来的。
  这些年,江照左的势力已渐渐渗入公主府中,很多事情,绮罗不想奈何,也奈何不得了。
  “……”
  江照左默了默,良久,缓声道:“一去多年,绮罗,你也该忘了某些人了罢……”
  绮罗神色一变,并不作声。
  江照左长叹一声,想起往日旧事,语气亦是几分低沉:“当年,时卿出世时,你险些丧命,我以血为引,求来灵药,才救了你回来。你并不知,若你当时去了,我亦不会独活……”
  这件事情,绮罗倒是第一次听。
  想起这些年与江照左走过,风风雨雨,流言漫天。江照左无言守护,她非草木,怎会不动容?
  如今听闻此事,更是愧疚无比。
  绮罗眉眼低垂,语气难辨:“江照左,我可以把命给你……”
  乍听此话,江照左容色微沉,语气蓦重:“陈绮罗,我不要你的命。我要的是什么,你懂。”
  “……”
  绮罗侧过身去,一言不发。
  她懂,但又不想懂。因为江照左要的,她给不了。给不了的,就不要轻易许诺。
  这是四年前,绮罗恍然大悟的道理。
  二人皆是沉默,一时陷入僵局。正待此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这寂静——
  “先生!绮罗!”
  二人回首,见陈时卿拽着一张宣纸,迈着小短腿从山茶树间跑来。陈时卿今三岁,生得唇红齿白,眉眼间七分像了绮罗,又素来爱笑,更是惹人疼爱。连景华帝见了,也板不起脸来。因身量尚短,陈时卿行走在山茶树间时,只露出一截小小的发髻。
  江照左神色微缓,俯身蹲下,轻声道:“这么急做什么?别摔着了。侍女呢?”
  “被我骗走了!”
  陈时卿朝他嘻嘻一笑,将手中纸递到他面前,扬声道:“你瞧!”
  江照左摇了摇头,似是不赞同他捉弄侍女一事,但接过那纸来后,不禁挑了挑眉,微微一笑。
  那纸上写了几个字,虽歪歪扭扭,不成形状,但勉强瞧得出来是“照左”“绮罗”。
  绮罗余光也扫到,却哑了哑声,一时无言,只幽幽瞪了陈时卿一眼。陈时卿却朝她笑得更欢。
  ……算了,不知者无罪。
  江照左抚了抚陈时卿的发,温声道:“缘何写这几个字?”
  陈时卿眨眨眼,牵江照左的衣摆,糯声道:“先生与绮罗,与我,永远在一起。”
  “……”
  绮罗眉间一顿,久久无言。
  这些年江照左待陈时卿很好,甚至好过了她,倒不怪他会这么说。只是永远二字,实在有些动人。熙光明媚,春花烂漫,以至于有那么一瞬,连绮罗都觉得,就这么糊涂过下去也好……
  江照左沉默些许,却语气难辨道:“时卿这么说,先生很是欢喜。只是世事难两全,先生能看着你长大已是无憾,不再奢求其它……”
  他顿了顿,将陈时卿抱了起来,缓缓道:“只是不知我们时卿,能否安康顺遂地渡过这一生……”
  话落,垂眸平静地望着绮罗。
  绮罗神色忽沉,几分惊疑。
  江照左……。竟是在用陈时卿来威胁她吗?事到如今,他终于出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1…27 22:47:11~2020…01…30 23:08: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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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遇萤四十一
  落雪山庄中,山茶烂漫。
  绮罗与江照左无言以对,氛围一时很是僵持。唯有陈时卿年幼无知,侧首懵懂瞧了江照左一眼,江照左敛了敛眸,正欲安抚他几句,便忽然听见宫中的侍从急急忙忙前来道——
  “长公主殿下,江大人,有贵客远道而来,圣上召您二人入宫。”
  江照左眉间微凝,淡淡道:“哪位贵客来了,先前竟不曾听到半分消息。”
  绮罗更是语气不善,冷漠道:“不去。”
  瞧这二人的神情,竟像是吵了一架般。侍从略显尴尬,屏息敛气道:“那位贵客也是来得突然,只圣上颇为看重,还唤了各位大人前去,又特地嘱咐您二位务必到场……您二位看……”
  既是景华帝吩咐,江照左自然无法推拒。他放下陈时卿,思量几许,无奈朝陈时卿轻笑道:“……我与绮罗,与你一同入宫玩去可好?”
  陈时卿歪了歪首,笑道:“好。”
  绮罗原本冷漠的脸顿时端不住了。
  知晓她不愿入宫,便哄陈时卿去。江照左捏她的软肋的功力当真是愈发地炉火纯青了。
  “……”
  绮罗心中叹了好大一口气。
  也不知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究竟是谁,竟让皇兄吩咐她也入宫去?到时见了这位贵客,定要好好翻几个白眼才是。
  就这般,二人与陈时卿一起入了宫。
  ……
  入了宫门,远远见玉阶泠泠。其实自有了陈时卿后,绮罗便很少入宫了,毕竟流言蜚语,甚嚣尘上,向来是杀人诛心的利器。
  行到殿门前,觉得有些怪异。
  明明隐约瞧着众臣皆在,殿中却寂静无声。影影绰绰的,还能瞧见一人立在殿中,大抵便是那位贵客了罢。
  江照左携着绮罗入了殿门,那人的身影也愈发清晰,落入眼中时,二人皆是蓦然一顿,久久无言。
  “……”
  在大御众臣眼中,江大人尚且沉稳,瞧不太出什么。长公主却神色微白,目色渐凝,宛若利剑,仿佛要将人家看穿一般。
  有知到往事者,皆暗暗垂首。不知者,纷纷望向江照左,盼他管管长公主这失礼之态。
  “……”
  江照左目色深沉,并不言语。
  “这是大启的太子,此行拜访大御……虽有些突然,但也算远客,你们来见个礼罢。”
  终究,还是景华帝一脸意味深长地朝江照左与绮罗说了几句。
  江照左最先反应过来,抬袖行礼,一丝不苟道:“见过萧太子。”
  殿中,萧远候长身而立,袖手紧攥,并不理会江照左,而是紧紧望向绮罗。
  一别多年,他沉稳许多,但在瞧见绮罗时,仍是难以控制地往前两步。
  绮罗似是退了两步,语气异常清冷,道:“不识得,不想见。”
  殿中一时寂静。
  有臣子暗道长公主未免太不懂事了些,平日里不待见他们便算了,到底是大启的太子,怎能如此冷淡相待。
  便有人劝道:“殿下,这位是大启的太子,名为远候,您好歹客气些。”
  绮罗冷呵一声,丽眉轻皱,语气愈发恶劣:“大启的太子,与我何关?本殿下想待谁客气便待谁客气。他人何等货色,本殿下便什么脸色。”
  说罢,拂了拂袖,满目不屑。
  那大臣噎了噎,长叹一声,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痛心模样。
  还有人悄悄叹道:“……江大人今日怎么不管一管。”
  “……”
  萧远候听得,沉默些许,最终还是按捺心中的翻腾,一步步行到绮罗身前,俯身行礼,语气低沉道:“殿下……一别多日,别来无恙?”
  “……”
  绮罗眉间似雪,语气淡漠,一字一顿道:“……哪里来的狗,离本殿下远一些。”
  “殿下!”
  “您太过分了!”
  朝中众臣顿时炸开了锅。
  事关两国情分,不待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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