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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匣子_豆豆-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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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有了我,我母亲便不愿我和外祖家的事有瓜葛,我父亲带我去卖书铺子里玩,她知道了都会生气的。后来,还是听同僚们说起,如今儿郎们流行读书,将来好嫁,才松口允我学一些。
  “但是,我母亲依然觉得家务是男儿第一要务,尽管疼爱我,却也要求很严格。渐渐地,我能担起家里这些活计,不用我父亲太过忧烦。在我看来,她二人的感情变得更好了,我也觉得很高兴。
  “后来,我母亲再次感孕,生了个妹妹。但小儿还没有离乳,我外祖家因刻印禁本被查抄。本来牵连不到我父亲,但我母亲说……”
  齐湄忽而抱住了他:“别说了,你眼圈都红了。”
  阿牛轻轻点头:“嗯。”
  齐湄轻轻在他眼眶下抹去一点湿润,亲了他一口。
  “这件文字大案,虽在南方事发,却因牵连了不少书局和书铺,闹得读书人都惶惶不安。我学艺时,曾听师傅说,那也不是什么禁本,以前人人都能读的。不过是被人牵强附会,要在朝中掀起党争。那时候我才十二三岁,阿牛你年纪就更小了。”
  “我和妻主同岁,是属羊的。不过你们女子三阳开泰的吉兆,却是我们男儿的忌讳。尤其我这种冬日出生的,更是大不吉。身契上那生辰八字是假的,那是我继父特意选了个‘雄鸡报晓’的……”
  齐湄笑了笑:“旺妻之命。”
  阿牛抿嘴一笑,脸上微微一红:
  “其实做不得准,只是‘行情’好些。”
  “哼,那不慈不贤的老货,一点也不顾父子情份,竟然把你交到牙子手上,你母亲也不管?”
  “倒也不老,只比我大三岁。”
  齐湄听到这,倒抽一口冷气。
  阿牛又道:
  “前两年我母亲去了,祖母还在,于是又庇护我一段时日。反正家里缺人干活,他倒也没说什么。今年,我祖母也没了。
  “他还得靠着我妹妹上进,给他挣个面子。是以对我说,叫我别赖在家里白住了,他养不起。
  “我也是出了门,才知道被他诓了。
  “也是我身量大些,不好揪扯,那牙子一直好声好气的,倒没强迫我什么,只是让我跟着走。过了几天,就到了妻主的老家那里。
  “牙子说,她知道这家人以后要出去投亲,不太可能回来,正符合我继父所想,这就非要做成此事不可。于是威吓我一番,让我不要声张。我本就想赶紧脱身,于是就应了。
  “动身来时,我原想着,不如半路上找个机会逃了,去我外祖家流徙之地找我父亲。可是,公公因着急来找你,走了两天路,脚伤复发。我想起我自己父亲,就又想着,把他们送到平州来,见了你,和你好好说说……”
  齐湄点点头,道:“是呢。当时我以为你只是脚夫,就是因你神态间好像是没结算工钱,有种要走不能走的感觉。”
  阿牛就没再说了,脸上红彤彤的。
  齐湄想起两人初见那天,他百般扭捏矛盾,最后冒险叫出一声“妻主”的模样来。
  原来,在那个时候,他就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她身上了。
  她是良人,他便欢喜;若不是,他便认命。
  “阿牛,你……”齐湄一时语塞,“要是你遇到的,是对你不好的女人,你可怎么办啊!”
  阿牛眼圈又有些微微发红,轻声道:“可是,你又不是坏人。”
  “如果我是呢?”
  “如果也不是。”
  他犯了些倔强,咬紧牙关就是不承认别的假设。
  过了一会儿,才期期艾艾地望着她,眼睛里湿漉漉地道:“其实,我就是想……有家人。”
  齐湄真是见不得他这样,一时凝噎,久久抱住他不愿放手。
  //
  第二天清晨,齐湄又一脸郁闷。
  “我这腰……真是不能要了。”
  翻了个身,颓废得像片摊开的鱼干,长长叹了口气,又道:“起来上工又怎么样,还不是得在架子上躺好几天,跟朱雀神大眼瞪小眼……”
  自己忽然又笑了:“哎?说到眼睛!这眼睛!我怎么方才没想到!哈哈哈!”
  一骨碌爬起来,哼着小曲梳洗了一番。
  目睹了全程的阿牛,默默把眼睛瞥到床铺上,只是专心把凌乱的床单铺平,红着脸就当什么不知道。
  这日中午,难得齐母忽然有兴致,说是昨日吃席油腻,想吃些清淡省事的。
  不用阿牛怎么想,手头就有现成的材料。
  他不用曲粉了,直接和了个面团。随后把面团静置,在储藏室里拿了两个青萝卜出来,洗净了切成短短的细丝,包在纱布里挤了水,拌上切成小丁的薄豆腐、过了温水的碎粉丝,掺上一大把虾皮,调味拌馅。
  擀了薄薄的圆皮,包上方才的萝卜馅,捏成薄皮大肚的饺子,个个都有好看的花边,放下如饱满月牙。也不用水煮,上屉一蒸,不一时便飘出了萝卜那种带着微辣的气味。
  蒸饺出锅,用筷子夹时不破,在嘴里用牙一咬,馅心是松散干爽的,酥酥碎碎地落在舌尖。虾皮淡淡的鲜甜伴着萝卜的微辛,这混合滋味又被豆腐丁和粉丝吸去一些,只有其恬淡滋味,不见食材间互相粘著。
  昨天吃了一日油腻,只顾着逞口腹之欲,今天这蒸饺,确是如了意。再配上些酸酸辣辣的泡菜,让齐家二老肠胃通顺,很是满意。
  齐母便问:“可给你妻主留了?”
  阿牛道:“留了。只是我没做出来。婆婆,我瞧她前两次吃饺子,兴致都不高,想是不爱吃?”
  “我倒没注意,她是不爱吃饺子?”
  齐父闻言,想了想道:“确是说过,不喜欢饺子煮出来水腻腻的。这次是蒸的,想必没什么关系吧。”
  阿牛道:“不如包成春卷,晚上炸了吃。”
  齐母笑道:“你总给她变花样,她如今这小嘴吃得越发刁钻。依我说,倒别太惯着她。”
  “可是……总看她辛苦,就……”
  齐家二老了然地笑了:“你们俩,真是。”
  午后,阿牛在楼上拿着齐湄的话本看。
  这次他妻主又被绣像骗了。
  绣像上画的这个高大威风的江湖男侠,虽然俊美,但只是配角,在文中起了个引子的作用,此后就再没出场了。依然是秀丽的男主角,配上一个儒雅的女主角,两人闯荡江湖。
  这本写得十分好,作者笔力老道,常常在不经意处搔人一笑,把个紧张的江湖争斗搞得有滋有味的。但看一看情节,到女主角对男主角生了情愫之后,情节中还是出现了许多“经典”场景。
  山洞啊,密室啊,囚牢啊,门派禁地啊……
  哎呀,怪脸红的。
  女孩子们都在看些什么呀,各个乱七八糟的。
  不如晚上等妻主回来,两人一起批判它。
  他放下书,双颊还红着。用手心贴着脸待了一会,现实有过的那些清楚糊涂,并着最近看的几本话本,真假掺杂,丝丝缕缕地都缠在心上。
  不得已,这么冷的天,还是得下楼去打些冷水洗洗脸了。
  他从井栏旁抬起头,恰看到邵盼从外边走进来。
  “姐夫,我和你说一事,你不要慌。”
  阿牛皱起眉来。
  邵盼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上头,正在问责。将作监上下,从宋大人至外雇的工匠,这几日都得在工地上禁足,不能回来了。”
  阿牛心里砰砰一阵乱跳。
  昨晚说过的那些纠葛翻上心头,他立刻可以确定,这是上面决策的冲突,却让将作监的工匠们夹在中间受过。
  但邵盼不说,他便不应该知道。
  毕竟是经过事的人了,再慌乱也强自冷静下来。
  “邵娘子,借一步说话。”


第59章 灶台边的阿牛17
  邵盼来报信,本就是冒险。看在和齐湄关系一向好,才来通个风,免得她家人担忧。
  她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今日一大早,宫中竟动用上大内专用的的铁衣宫卫,封堵从宫中到天坛的马路,封闭沿途坊门……
  停市、洗街、戒严道路、盘查往来,整个平州的中心清了个空。
  她沿着外围一路走来,隐隐可听到一路礼乐。
  她自小在京城长大,母亲又是官场中人,对官场的排场可谓精熟于心。可如此盛大的礼乐声,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平和的雍容雅乐,听得人心里一阵一阵地怕。
  但她眼前的郎君,只是稍稍一惊,就低着头思考,之后面容安稳。让她这么看着,竟也觉得安心了不少。
  阿牛稳了心神,尽量平静地问:
  “邵娘子,那工地在哪?家中之人可不可以探望?”
  “那都是皇家之地,本来她们上工,你知道的,就是马车来各坊市门口接人,晚上再送回来,外人不得入内。今日已封街戒严,连去那边都去不得了。”
  “如此,只有等?”
  “嗯,大概只有等。”
  阿牛心里已经快压不住紧张了。
  但他还是稳稳站在那,尽量温和地对邵盼道:“或许只是宫中的贵人,偶尔想出来看看呢?咱们不要太着急了,一定没有事的。”
  “对,也可能只是平常事。”
  “毕竟,这已经是京城了嘛。”
  他竟然还勾起嘴角,笑了笑。
  便是他自己,也真的想不到。就这两三日前,宋春帆不过说了几句话,他就恨不得当场自绝。而今天听到这种消息,还能稳稳当当劝住了邵盼,又当真没事似的把她送出巷口,自家又这么自然地走了回来。
  二老在卧房里听了响动,齐父掀开窗来看了看,外边已没人。
  “阿牛,方才谁来了?”
  “公公,是邵娘子。”
  “来找湄儿的?”
  “不,是帮妻主留个口信,说今儿不回来的。”
  “哦?怎么回事?”
  “工地上忙,有活儿要赶赶。”
  “唉,怎么就忙成这样?”
  二老虽有抱怨,但也没有多怀疑。
  阿牛这才慢慢地走回楼上,没有人看得到他的地方。
  他心一松下来,才走两步,忽然觉得膝盖之下软成了泥。亏他手快,扶住书桌,站在原地深深呼吸几次,才找到自己的力量,没有坐倒在地。
  不知妻主照顾过的朱雀神,可否庇佑于她,将大祸消弭?
  只怕那被涂了一半颜色的朱雀神,面对天子真身,都难以保全她自己了,还有什么空闲,管一管那个涂污她容颜的工匠呢?
  此时此地,天地不应。
  他多希望自己真的是个“雄鸡报晓”的命啊。这样的话,他就能坚信,妻主的运道,能因为一股玄之又玄的力气,逢凶化吉。
  “我如今,竟连这个都肯信了。”他心酸地想着。
  //
  明知齐湄不归,晚上,阿牛依然是炸了春卷。
  齐母笑道:“又沾了这刁钻丫头的光。”
  第二日,早起给齐家二老热上几个鸳鸯花卷,从巷口买了糖油饼和面茶,一桌子摆起来,香喷喷的。
  想着齐湄在工地上,不知道吃了些什么。
  中午,擀了些荞麦面条,切碎了肉做成臊子,兜头浇上,再多加些醋,在寒冷的天气里,最是开胃爽口。
  想着齐湄在工地上,不知道吃了些什么。
  晚上,用猪油炝锅,将专门多擀出的面条做成了浆面。因用上了菠菜,起锅盛好了,就随手又撒上一层碎芝麻。
  想着齐湄在工地上,不知道吃了些什么。
  夜间点着灯,拿出厚被来,总觉得手里现有的被套,都还不够软和。
  恰好齐父想起:“有一块布,是专给湄儿冬日用的,你拿了去,把厚被子收拾了吧。”给了他一大块压箱底的墨绿色绒布。
  摸一摸,满手都是温软,如花瓣一般。
  齐父又拿出一块来:“恰好要换被套,你把这被面拿去。我想,你两个原该用上这样子的。”
  抖开一看,竟是一块喜鹊踏枝的提花缎,红艳艳的,又崭新。这布他在从前的行李中不曾见过,虽不知道公公是什么时候扯来的,却知道为什么在这会给了他。
  他脸上有些羞赧,心里却极乐意地收了下来。
  珍重地抱了两块布上楼去,套在厚棉套上。今年纺的新线,纫在了针上。
  话本里都说,若果然有意外之事,用针时就会扎到手指。可他一切都很顺利。在昏暗的灯光下,做熟练的活计,自然是毫无差错。
  一条双人绒被,就这么成了。
  且收进柜子,等她回来,是个惊喜。
  夜色浓了,楼下二老早熄了灯。他这才躺进被褥,闭上眼睛。
  没有她在身边,他也能好好地睡。
  一觉,到天明。
  第三日,第四日……
  戒严的街道早就解了禁,恢复了热闹,仿佛那天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阿牛是坚信着的。
  //
  第五日清晨。
  是邵盼把齐湄送回来的。
  清晨的雾,又湿又冷。门外那株柿子树,不知何时把果子悄悄煨得熟透了,把几条挂得满满的枝丫伸到齐家院墙里来。
  阿牛正在井台汲水,只听吧嗒,吧嗒,轻轻的响声。
  是落了两个柿子,正摔在他脚下。
  他心念一动。
  “事事如意?倒是个好话儿。”
  这时候外边有轻轻敲门声,齐湄在叫:
  “阿牛,你在吧?”
  阿牛也是愣了:“在。”
  “你在墙根啊?打水呢?开门开门,我回来啦。”
  门扉一阵锁响,忽然被人从内拉开。
  然后,邵盼就后悔,为什么自己要把齐湄送到家门口了。
  她真糊涂。
  湄湄这么大个人了,还能不认识自家门吗?
  如今,不但没人谢她,她还得看着这两口子,像是烧久了的两块铁,热得红透了,正互相往对方身体中交融,渐渐铸为一体。
  “啧啧,抱得再紧些。难道你俩还能一天不喘气儿么?”
  她酸溜溜地腹诽,撅着嘴巴。
  这两人还真的不想喘气儿了,就这么紧紧抱着,抱着。半晌,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动弹。
  一个头发上还挂着漆。
  一个裤脚上已被井水湿透。
  不脏吗?不冷吗?
  算啦算啦,送到了,就走吧,别碍着人家小别胜新婚。
  口亨!
  改天我再来蹭饭!
  //
  顺着齐湄的指点,阿牛在储藏室一角,找到了有点破的躺椅。
  擦干净,放平了,人就能躺在上面。再放个高凳子,凳子上放了盆子,兑上温水,这样洗起头发来,很是方便。
  齐湄半闭着眼,絮絮叨叨地交代。
  “你吓着了吧?
  “一开始我也吓着了,但是我这没官没品的,皇上才不会把我们当回事。她还没来呢,我们就都被隔离开了。别说看看皇上的样子了,一个衣服角都没看见。
  “反正就是为了那个朱雀神涂漆的破事儿。我也不知道那些贵人们究竟怎么样商量的,还好我事先和宋大人都交代妥当了,大概是宋大人应对的吧。
  “后来就真的是赶工了。好像是说,既然朱雀神都上色了,只能上到底。我就按照我们定好的那个法子,一色一色慢慢地涂过去。
  “你不知道,之前我画了多久的旋子花,我都快变成旋子花了。这次画朱雀神,倒是忽然像有神明显灵一样,特别顺手!那个漆也是,怎么调怎么顺,一点点浓了稀了都没发生。
  “到了昨天,一整天都在收尾细节。要不是天黑了,我真不知道自己躺了一整天,举着一整天的手,就画了一整天。我竟然都没有想吃饭!
  “直到上灯的时候,我才拿着清漆,涂上朱雀神的眼睛。
  “阿牛,若你能看到,有多好!
  “我用黑曜石贴的眼珠,用螺钿贴的眼白。清漆涂上去,那个光彩,是什么东西都没法比拟的,那眼睛,就像活了似的。
  “我都佩服我自己!硬是把一个杀头的任务做成了领赏!
  “我也有点羡慕宫里的人了。要知道这东西虽然是我做的,但等做完,我也看不见了,除了记忆,什么都留不住。但是皇上每年都能来看看。
  “嗨呀,当皇上就是好。”
  阿牛从担心到骄傲,最后忍不住笑:“你小声点。”
  “没事儿,皇上又不知道。”
  “你还说?”
  “这么半天了,一脑袋都是桂花香油味,都发臭了。阿牛,你看看,那漆化了没有啊?”
  “别急,这就给你洗。”
  经过一遭凶险,又赶了几天的工,到了现在,齐湄才真正放松下来。
  她自己擦着头发,坐在风炉边烤火:“阿牛做什么早饭?”
  “妻主想吃什么?”
  “嗯……煮些米粥吧。”
  “就这样?”
  “嗯,赶工的时候,吃东西仿佛都是漆味儿的。昨天前半夜没睡,后半夜才睡了小小一觉。现在虽然饿着,但是什么都吃不下。”
  “好,那我把粥煮得烂一些,你吃了好休息。”
  家里存着些上好的精米,是储备年节的,平时都没舍得吃。今天拿出来一碗,淘洗干净了,加上一把百合,一把红豆,放在炉上小火慢熬。
  “妻主,你自己看一下,我去做别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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