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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别夜-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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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雪之后,天边的月轮明亮得骇异,好像一张苍白空洞的脸庞。思陵的封土不算最高,至少不如那边孝钦皇帝的。可是他走了几步,还是感觉到那种无人相伴的孤独与寒冷,脚底长眠的那个人,是不是也正在冷笑着他此刻的无措呢?
  脚下的人是他的生身父亲,可是却从来没有认过他,甚或从来不知道他的存在。如果当年受到御幸的陆玄默乖乖进宫了,他便是堂堂正正的皇太子,什么孝愍太子、什么梁王殿下,全都不会存在了!他自然会保护好他的母亲,薄氏也好,顾氏也罢,都不能伤到她分毫!
  可是,他的母亲却没有进宫,她嫁给了薄安,她心目中的良人,而后,又被这个良人毫不犹豫地抛弃了。
  月光冰凉,云影缓缓地移动,他目无君上地站在这高高的皇陵上,下界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模糊,反而不如他心中那一缕仇恨来得清晰。忽然——
  那小屋中窜出了两个执手而奔的人影,残余的羽林卫拼死给他们杀出了一条血路,让他们往弩…箭射不到的深山里逃去了。
  薄昳眼光一凝,立刻下山追去。
  ***
  地上全是积雪坚冰,既脏且滑,薄暖走得踉踉跄跄,顾渊索性将她一把抱了起来,带着她飞速地奔逃。身后的羽林卫一个个地倒下,黑夜暗沉而广袤地包裹了他和她,仿佛绝无尽头。薄暖早被吓得魂飞魄散,此时反而咬紧了下唇,连一声惊叫也不曾发出,只是靠着他的胸膛,平复着自己的喘息。
  他偶尔低头,便见到她清亮的眼,正一眨也不眨地凝注着自己。
  好像少看了一眼,就会误了一生,好像要将他干净利落的轮廓深深地烙印在那双雾一样的眼眸里。
  他咬了咬牙,心中没有放弃盘算。他已派人持天子符节去北军调兵,此外还派了内官飞驰入京去找太皇太后。只是连甘泉宫都被乱党控制,从他们的武备来看,只怕未央武库早被洗劫,长安三宫也已经是乱成一团,太皇太后那边如何,实在难以逆料。方才大乱,聂少君和陆容卿却都没有出现,他们要么是一同反了,要么……
  “陛下!”
  孙小言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他背靠一棵枯树,按着自己腰背上的伤口,艰难地发声。
  他的另一只手边牵了一匹马,正难耐地蹬着蹄。
  顾渊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地,“你来了!”
  孙小言勉强地一笑,“小的答应了陛下会来这里会合……便自然会来……”
  顾渊再也说不出别的话,将薄暖往他怀中一推,拉过马鞭,利落地翻身上马,匆促地道:“你带皇后,乘乱逃回长安城去,找太皇太后!”
  薄暖艰难地在枯枝堆上站定了,抬头,马上少年的目光也正向她扫来。
  她的心咯噔往下一沉。
  冷漠的高悬的月亮就在他背后,他的双眸仿佛吸纳了所有星辰的黑夜,流转出冷定的光华,毫不迟疑地刺穿了她的魂灵。她下意识地便想上前,却被孙小言拉住了。
  她回头,孙小言咬紧了牙,没有说话。她低首,看见孙小言拉紧自己衣袖的手指缝里全是淋漓鲜血。
  “你答应了我的。”顾渊说。
  她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她答应了他什么?
  然而他大手朝身后一挥,长鞭在空中哗啦落下,马儿扬蹄,竟然便带着残剩的十数名羽林卫继续往前奔去了!
  她这才明白了:他要抛下她!
  “子临!”她凄然叫出了声,孙小言立刻捂住了她的口,急急地道:“皇后噤声,小的带您逃出去!”
  逃?她猝然盯住了孙小言,“为何是我们二人逃?陛下为什么不与我们一道?”
  “傻阿暖。”孙小言急得跺脚,称谓也不顾了,“陛下是为了你啊!陛下去引开追兵了!”
  薄暖呆了一呆,脚步往后趔趄了一下。
  方才离别一瞬的目光交错再度闪回于她的脑海。
  她答应了他的……
  “阿暖,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放弃。”
  “你在流血……”
  “你听见了没有?朕命你不要放弃,你还不领旨!”
  孙小言带着她往反方向奔逃而去了。
  远方是妖异漫天的火,近处却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大雪覆盖了一切肮脏污秽、刀光剑影,在这难得安静的一刻,显出异世一般的虚无。
  就如那个久远以来纠缠于她的梦境。大雪封山,那个踽踽跋涉的人,原来是她自己。彻骨的冷,彻骨的孤独。
  她不得不与他背向而行。
  她知道,她已经离他越来越远了。
  ***
  羽林卫越战越少,顾渊伏低在马背上纵蹄疾驰,躲去零散射来的羽箭。他知道再晚得一刻,敌人的弓箭阵又要重新布好,狠狠一鞭,马匹吃痛地狂奔,苍黑的树影飞掠着后退,蹄声响彻了茕茕暗夜。
  他伸手一探马腹下的布囊,孙小言做事周到,连他的鎏金弓也带上了。他挽弓在手,回头往黑暗中无声瞄准,飕飕箭出,便听见密林里不断发出惨呼之声。
  顾渊一路拍马狂奔,谁知马儿却突地被草中铁索一绊,将他整个人都摔飞出去!
  一阵危险的眩晕感袭来,他只来得及护住头脸,整个人便重重地砸落在雪地上!
  一股力量在拉扯着他下坠,这竟是一面不知其终的斜坡,尖锐的荆棘钩破了他的衣衫,湿冷的雪融进了他的肌肤,却没有阻住他的下滑,他抬手欲抓住什么,却陡地有箭射来,直直地钉在了他的手边!
  无数的羽箭密集如网,不管不顾地飞射而来,银亮的箭芒几乎将黑夜都照彻!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
  这样密集的箭网,只有连珠的弩机能发动,密密匝匝的黑暗山林里风雪翻舞,竟不知暗藏了多少个持弓带箭的敌人,才能进行如此凶悍的刺杀!
  他手持鎏金弓不断拂落来箭,身子则沿着山坡不断地滚落,不断遭遇锐利的硬石和荆棘,刺得他遍体鳞伤。他却并不顾及,因为唯有如此才能躲避那箭雨——
  可终究,避无可避。
  鎏金弓毕竟不是刀剑,他也根本无暇再抽箭反击。积雪的光芒好似锋利的箭镞,割破他的脸颊,引出了狂飙的血珠——
  突然之间,缓坡陡地变急,竟好似一把斧头截然劈开了这座白雪皑皑的山坡,令他猝不及防地落入了寸草不生的深渊!
  然而,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因为他贴着危立的断崖坠落,敌人无法再瞄准,来箭到底渐渐减少了。喀地一声,他的鎏金弓卡在断崖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沉沉夜色之下木制的弓身被弯到了极限!他深吸一口气,往外看去——
  天色已将晓,有熹微的光从黑夜的缝隙里洒落下来,映见这壁立万仞的山崖之下环绕不绝的流云。这一个微妙的短暂的瞬间,他忽然感受到自己全身上下的伤都发作了起来,分不清是兵刃的伤还是跌撞的伤,被高处的寒风凛冽一吹,竟逼出了他一声痛吟。
  然而他立刻就咬紧了牙。
  他一手攀附着岩石,另一手死死地抓紧了鎏金弓,直至青筋暴露。肋下的旧伤几乎又要撕裂了,而他的思路却在这一刹那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要掩护阿暖逃走,他要帮助仲隐养兵,他还有一整座江山要守护。
  他不能死!
  忽然之间……
  山崖上方,银白的月轮之下,出现了一个单薄的人影,那是个年轻而落寞的男人,正微微低下了头,俯视这断天而立的峭壁悬崖。
  看到那个人影的瞬间,顾渊心头倏地一紧,眸中掠过一道意味不明的冷光。他没有呼救,甚至还屏住了呼吸。
  风猎猎地刮过,振得他玄黑衣袂呼啦啦作响,混同在千林万壑的簌簌木叶声中,仿佛只是远古的混沌回声。
  那个人慢慢抬起了手。
  手中赫然有一张大弓。
  夜风吹起了他温文尔雅的儒者衣衫,一枝轻灵的羽箭搭上了弦,而后,那张弓被拉开了。
  顾渊一瞬也不瞬地紧盯着他的动作,牙关几乎要咬出血来。
  那人瘦削的身材不知为何能爆发出这样的力量,竟拉开了这一张百石大弓——
  “嗖”地一声,箭矢穿透流云,直直朝山崖上挣扎的君王射落!

  ☆、104
  箭镞入肉的声响,模糊,却不容错认。顾渊仍旧死死抓着岩壁,而那锋锐的箭镞已裹挟着雷霆万钧的力道直直射穿了他的右侧腰背!一瞬剥皮拆骨的剧痛之后,竟然便是冷寂的麻木,他低头,看见那染透了鲜血的银芒从自己的肋骨之下穿出,皱眉轻轻地“嗯”了一声,仿如叹息一般。
  要这样……结束了么?
  他抬头,而那人也正低头下望。隔了太远的距离,云霭渺渺,那人似乎也在追寻着他的踪迹,身影在与天相接的高处茕然独立。他们明明看不清彼此,却好像已经感受到了对方冷峻面容上冰凉的笑意。顾渊的视域终究渐渐地模糊了,他将牙根咬出了血,薄唇边的冷笑渐渐扩展开来。
  终究要你知道……站在高处,也不是那样容易的事情!
  弯曲到极致的鎏金弓再也承受不住他的力量,他的手一滑,终于放开了它。
  顿时山风如刀刃劈来,他便任由自己随风所至——
  跌落下万丈深渊。
  流云温柔,却不能承受住他的重量。坠落之时有一瞬间的空妄,大雪茫茫,他看见苍白的雪花被山崖上劲峭的风一激便散碎成雾,将这一切杀戮生死都幻化作梦境般的虚渺。透过那重重风雪,天宇之上竟见日月同光,无情地照落下来——
  这样地,无情呵。
  他的心突然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攫紧了。有一双轻渺的泛着雾气的眼睛自山岚中幽幽朝他望来,他仿佛还能听见她启唇轻唤:“子临……”
  ***
  薄昳淡漠地看着脚底的云霭裂开了一道缝隙,将那人飘摇的身影吞没,而后又合上了,好像方才一瞬的生死变灭只不过是他的幻觉。
  黑夜再是沉暗,黎明的到来也是不容置疑的。太阳终于从夜色中挣扎出来了,可是月亮却还不肯退去——
  大正五年正月乙卯,日月当空,光耀竟天。南军反,夺武库,烧杀甘泉宫。思陵豪强起兵,破羽林、期门禁卫以万数。上为贼所迫,崩殂思陵,史称日月之变。
  那一日的天象太过奇异,便连远赴云州途中的将士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长风大旗之下,听见兵士们交头接耳的议论,仲隐抬头,望着昼夜分际之处,那恋栈的月亮与夺目的太阳,心头狠狠一沉。
  顾子临……算你狠!
  ***
  五日后。
  长乐宫,长信殿。
  冰雪仿佛将这一座宫殿都封存在了无边的沉默之中,帘帷软软地垂落,风不再吹拂,空气也绝不流动,宫婢宦侍们表情僵硬而动作凝滞,一声大气也不敢出地看着坐在殿中央的两个人。
  薄太后伸出干枯的手,摸索着捧起案上黄表金封的传国玺,往黄帛诏书上重重地按下了印。她的长发已全白,却仍旧一丝不苟地盘束成端庄的高髻,就如坐在下首的皇后薄暖一样。
  不,这一道诏书下后,薄暖便不再是皇后,而是皇太后了。
  薄暖抬起头,玳瑁长敗崴车姆⑺柯3煞Ⅶ俟潭ㄗ。⑸涎棺殴饣陟诘慕鸬ぃ负醺枪怂蔷薜娜萆�
  她那样美丽,可是她的眼神却是死的。
  她膝行上前,安静地接过了郑女官递来的诏书,又转身,交给了中常侍孙小言。
  大正五年正月庚申,太皇太后诏,大行皇帝无嗣,依兄终弟及之古礼,命赵王顾泽即皇帝位。尊皇后薄氏为皇太后,大赦天下。
  诏书发下后,终于能为坠崖的大行皇帝举哀了。他的尸首一直没有找到,五日来北军兵士将思陵周边的山崖搜罗遍了,只发现一把几乎断裂的鎏金弓和一件残破的赤黄襜褕,正是御物。
  当拖着伤势亲督搜山的羽林中郎将封蠡将这两件御物放在银盘中呈奉给守候在承明殿里、五日不眠不休的皇后,满朝文武都清晰地看见了她眼底裂开的罅隙,被她强忍着吞下的一切的悲哀苦难,就在这一刹那,全部如厉鬼出柙,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
  可是她竟终究没有失态。
  她只往那银盘上掠了一眼,便面无表情地道:“本宫去请示太皇太后。诸卿辛苦了。”
  极短的两句话,却好像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站起身,往温室殿走去,遍身华彩为之一动。公卿百僚在她身后齐齐伏首,山呼声此起彼伏:“恭送皇后!”
  她微淡地一笑,凤眼轻轻上挑,似含着讥诮,又似含着悲哀。
  原来,站在承明殿上方,是这样的感觉。原来,身受天下人的膜拜仰望,是这样的感觉。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子临的痛苦,可是她已经明白得太晚。
  孙小言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似乎害怕她一个不慎就会摔了。可是她没有,虽然她已经整整五日粒米未进,但她的妆容仍然整齐地盖住了她的所有憔悴和悲伤,她的脚步仍然坚定而郑重。
  她是大靖的皇后,她答应过他,她不会放弃。
  国不可一日无君,既然已找到皇帝染了血的衣冠弓箭,便可以举丧了。天下人需要皇帝,不管她有多少的留恋和不甘,都不能阻挡请立新君的滔滔物议。
  薄太后身边养惯了的鸟雀虫鱼,全都在五日前的宫变中离奇而死了。长信殿中突然少了那些禽兽的聒噪,反而显出了无穷尽的孤寂,好像一座巨大的、吞没一切的坟茔。
  “阿暖……”薄太后叹息了一声,伸出了手。老妇人的视力混沌了,隐约只能看见那个窈窕的影子近前几步安静地跪下。她抓住了薄暖的手腕,紧紧地,几乎抓出了红痕,“你……你怨我不怨?”
  薄暖低垂着头,安安静静地回答:“怨。”
  薄太后怔了一怔,旋即又苦笑:她的怨恨是那样地理所应当,自己难道还以为她会避忌不言么?重重虚伪的面具揭破之后,剩下嶙峋相对的影,在这山河残破的时刻,终于显露出了难得的真实。
  “不论如何,”老妇收拾起了自己的尊严,一个字一个字地道,“老身只承认一桩错误……那便是当年,不该逼迫孝怀皇帝和阿默……”
  “闭嘴。”薄暖冷冷地截断了她的话。
  薄太后微微惊愕地张了口——这样冷酷的阿暖,让她感到陌生,可又是理固宜然——便她自己,不也是渐渐从那个温柔似水的少女变作了现在这样铁石心肠的老妪?
  “我知道五日前的匪乱与您无关。”薄暖顿了顿,又开口,声音没有丝毫的波澜,“我怨的是您纵容自己的家人,葬送了大靖江山。”
  薄太后身形一震,终于,缓缓地、绝望地合上了浑浊的老眼,承受了她对自己毫不留情的指责。
  自十六岁入宫到现在,她已经在这深宫中端坐了整整五十年。五十年,红颜摧成白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入了土,不管是爱人还是敌人,不管是亲人还是仇人……都已经抛她而去了。
  可是她,顽固的岁月却仍旧不肯让她休憩。五十年的光阴,足够让一个不起眼的家族成长为祸国的豪族大姓,让天下百姓流离失所,让孝钦皇帝治下海清河晏的疆土变得残破不堪,处处都是灾荒、杀戮和叛乱。
  薄太后的声音低低地徘徊着:“这五日来,堆了不少的奏疏。老身命中书处挑拣了一下,剩下一些是不能不看的,你不妨将它们移去宣室吧。阿泽年幼,母后垂帘,梅慈却不如你这般聪明……”
  薄暖没有听完她的话便站了起来,往外走去。孙小言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上。薄太后吃力地张开眼帘,看见冬日的光芒一隐即没,那个女子已经去得远了。
  她终于感到了末日的无力。抬手,抓住那块传国玺,重用黄布一层层包裹好,封进了内官递来的金匣中。
  “交给新皇帝吧。”她苍凉地道。
  ***
  宣室殿外,寒儿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指挥宫人们撤下华贵的装饰,挂上素洁的白幡。见到薄暖回来,寒儿吃了一惊,几乎立刻就要滚出泪来,又连忙擦去了。
  薄暖目不斜视地走进了殿中去,“你如今是皇太后身边的长御,切不可再自堕身份。”风将她冷冷的话语吹荡过来,寒儿呆在了当地。
  孙小言看了看薄暖的背影,又看向寒儿,叹了口气,“皇后已变了。”
  寒儿呆呆地道:“她——她是太后了?陛下——”
  “陛下崩了。”孙小言的话音平静,好像这句话已经在他的肺肠里滚过了千遍,再说出口时,连一点皱褶都不会有。
  寒儿的身子晃了一晃。虽然宫里宫外都开始筹备大丧,虽然她自昏迷中醒来时已是哭声一片,但当真听到这样斩截的肯定的句子,还是天旋地转一般令她不能承受。她突地呜咽出声:“这可——这可怎么办呀!皇后那么年轻,她和陛下那么好,她可怎么办呀!”

  ☆、105
  怎么办?
  薄暖很清醒地知道应该怎么办。
  她既没有崩溃,也没有消沉,自逃回未央宫后,她一面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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