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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别夜-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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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又如何?”陆容卿反问。
  聂少君不再回答了,转身便走。
  一步,两步,陆容卿的目光低压,看着他的步伐踏在初春的草茎上,越来越远,远到她留之不住。
  “——等等!”她突然开口,“你说,你从没对我说过假话?”
  他停住了。
  “你说过你会帮我,你记不记得?”她说。
  “我是会帮你,可是你要什么?”他突然回过身来,目光灼灼如日月,“你自己有没有想清楚过,你到底要什么?”
  ☆、77
  陆容卿一怔。
  她要什么?
  她的父母家人已经不在了,她的家世与地位全都不在了,她的丈夫也不在了……她还能要什么?要复仇,还是要一世安稳?她想不明白,她发现自己原来是这样地懦弱,向前亦不能向后亦不能,她竟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来回答他这句话。
  聂少君的眸光渐渐黯淡了下去。
  “我已向陛下请求过,他会为你我指婚。”他慢慢地道,似乎说这些话对他而言也是极艰难的,“你既想不清楚自己要什么便莫再想了,我若能活过这一劫,就带你走。”
  陆容卿微微踉跄了一步,抬起苍白的脸颊,眼神里经年层结的冰仿佛终于裂开了一道罅隙——
  “带你走”。
  对于一个女子而言,悲欢爱恨,往往只在数字之间。
  聂少君走了,陆容卿静默很久,终是低下身去,拾起了那一只青色小瓶,在手心里攥紧了。
  ***
  聂少君回到宣室殿,顾渊仍在等他。灯火幽微,席前温了一壶酒,此刻早已凉了。
  天色已晚,黑夜将将罩下来,春意初露,星子在铁幕中探出了微光。聂少君盘膝坐下,顾渊看了他一眼,“今日倒是仪表堂堂。”
  聂少君不言,只取酒来满满斟了两碗。
  “周夫人深明大义,”顾渊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将奏简往前一推,“夫子去了,号称病殁,她反而上疏请罪。奇女子啊。”
  聂少君终于开口:“这是全家保身之道。”
  “你呢?”顾渊抬眼,“你倒没有家室负累,但毕竟还有老母在广川……”
  “她早当我死了。”聂少君的笑容浅淡若无,“我小时候逢人便讲明堂封禅,大家都以为我是疯子,只有阿母,她会对我说,少君啊,此道足以亡身。”
  顾渊听得大笑,笑声仿佛能惊了殿外的飞雀,“悔不听老母之言,嗯?”
  聂少君却拿出了一幅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帛图,双手呈上,“上回陛下已见过,这是大靖江山全图,臣已画完了。”
  顾渊目光闪烁,“你将它送朕?”
  “若陛下不能救大靖,则再无人能救大靖。”聂少君后退数步,以手叩额长跪下去,一字字道,“微臣可死,而此图不可亡。”
  顾渊接过,纸帛的触感与竹简不同,是令人留恋的轻软和脆弱。
  ——“大靖郡国坤舆图。大正三年,广川聂少君敬呈御览。”
  一字字,风骨卓绝,宛如鸾凤引首,竟令他心动神驰。
  这是他的江山,他的天下。
  顾渊将帛图收起,默了默,道:“薄家这几日还未动作,你诸事小心。——你……你若想放弃,便告诉朕,朕会给你安排好。”
  聂少君竟尔冷笑了一声:“微臣若在此时放弃,那周丞相的死,又算什么?”
  顾渊一震,不再言语。
  他们,其实早已明白了彼此的选择,不是么?
  聂少君直起身来,又低下了头去。一瞥之间,帝王容仪如玉,尊严若神,他不能探知,却仍要劝诫:“陛下,越是前朝多事的时候,越是要留意后廷……陛下若对皇后有心,便不要——”
  “陛下!”孙小言突然披头散发地跑了进来,顾渊眼皮猛地一跳,大喝:“做什么!”
  孙小言径自跪了下去拼命磕头,“陛下看看外边!椒房殿,椒房殿失火了,陛下!”
  ***
  薄暖这几日来睡得都不甚踏实。她总会梦见很久以前的事,梦见母亲在黎明的窗前做着绣工,偶尔回头对她淡淡地笑。
  小时候,她总会缠着母亲问:“阿母阿母,我阿父长什么样?高吗?俊吗?力气大吗?会读书吗?……”
  母亲被她缠得无法,最后总是说:“你阿父是世上最好的男人,你见到他便晓得了。”
  她嘟囔,这说了跟没说一个样。“可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呀……”
  母亲的眸中有哀伤,一掠而过,她没有看清。母亲只是宽柔地安慰她:“阿暖快快长大,便能见到阿父了。”
  她开心地拍手笑起来,“好呀好呀,阿母带我去见阿父!”
  母亲的表情却僵在了那张清丽的脸上,“不,阿母不能去……”
  “阿母为什么不能去?”她好奇地问。
  “因为,阿母对不起他。”母亲叹了口气,仿佛实在不知如何向女儿解释般,眸光中是年岁久远的无奈,“阿母现在见不到他,也是……罪有应得吧。”
  梦境错纵,她是什么时候得知那个惨淡的真相的?十岁?十二岁?彼时母亲已是缠绵病榻,她揽了家中一应活计,忽有一日,见到了那一纸休书。
  纸帛贵重,不是她一个睢阳北城的贫户所能时常见到的。那休书在母亲妆奁的最底层,叠得整整齐齐,还如崭新的一般。然而那上面的日期却是玉宁八年了。
  她从此记住了那个“薄”字。
  母亲说,你阿父不容易,不要怨怪他。这世上多的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他娶我是一桩,他休我又是一桩……
  母亲还说,你有一个阿兄,你若去京城,千万帮阿母看一眼……不过我不担心他,他从小便伶俐,我知道他来日必成大器……而你……
  当母亲提及阿兄的时候,神色便更加复杂,并不是单纯的怀念,反而更增加了许多不能与人言的羞耻痛苦。
  年幼的她并不能懂,只是流着泪听。
  父亲为了保住自己而休弃了母亲,难道这还是母亲的过错?母亲却总是在自责,薄暖不能明白她的自责,那么忧伤,仿佛自己把最珍贵的东西都丢失掉了……
  母亲的声音宛如黑暗般忧伤地笼罩下来。
  阿暖,你心重,活得累。阿母若去了,这世上最放不下的,便是你了……
  母亲的眸光温柔如水,渐渐将她的周身包围。她觉得异乎寻常地温暖,竟至于流连忘返。喉头有些干哑,下意识地想唤出一个名字,话到口边却又记不起来了。
  有人在惊恐地大叫,就在不远的地方。她不敢回应,她又莫名其妙地想到了文绮那张惨白的脸。文绮在大雪中桀桀怪笑,指着她的鼻子说:“他爱你,哈哈,他爱你,你会害死他的!”
  她又是愤怒又是恐惧,“你说清楚!”
  “他原本是大好的命数,谁让他爱上了你?”文绮拍着手掌大笑,“你们便一起死吧,死吧!”
  薄暖想追她,去拉扯她的衣角,文绮却倏忽就逃了。眨眼间风雪全都消失,只剩下一整片茫然的黑暗,像是混沌初开,天地未判,一切都还没有开始,一切也就都来不及结束。
  她想走,想跑,却被限住,仿佛有一座无形的牢笼。
  ——牢笼。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名字来了。
  “子临!”她喃喃,“子临……”
  “阿暖!”破空里突然响起一个斩截冷酷的声音,语气焦急,“阿暖!”
  听到这个声音,她终于感到安稳,刹那间便失却了所有强自支撑着的气力,身躯疲倦地倒下了。
  漫天星辰,宛如睢阳的夜空,宛如他的眼。
  “陛下!”
  大火是从椒房殿北侧马厩里烧起来的,粮秣易燃,只片刻就烧到了正殿。宫婢宦侍们慌里慌张地四散奔逃,仲隐先到,指挥人马打水抢救正殿。
  顾渊赶来时,仲隐前后奔忙,已是满头大汗,顾渊一把抓住他的衣领:“阿暖呢?”
  仲隐睁大了眼:“阿暖难道不在你那里?”
  顾渊呆了呆,心中浮起一丝极可怕的预感,掉头便往后殿奔去。身后郎卫惊骇追去,大喊:“陛下!陛下不可!”
  然而顾渊身影一纵,已奔入殿中。熊熊火舌飞快地缠上雕梁画栋,光焰映红了大半夜空。郎卫们都傻眼了,仲隐一咬牙:“都抬水去!”他们才恍然惊悟。
  燃火的梁柱在顾渊身后接二连三地倒下,他捂着口鼻在火中低身快走。满目都是明亮的逼人的火色,亮到极处辨不清是红是黄,所有的尊贵陈设都成了火中无情的暗影,黑黢黢地向他压下。椒房殿里多帷帐,烧起来无法无天,带起的风灼烫逼人,宛如淬了剧毒的刀刃刮在他身上……
  寝殿凤床边的围屏都着了,而薄暖还在噩梦中挣扎。
  “子临……”她团紧了被褥,皱着眉,无意识地低喃。
  顾渊顿住。
  看到她的一刻,万事万物,都成乌有——
  她还在,她还活着,她还在唤他的名,她还在等他。
  他将她从被褥里捞出来,轻拍她的脸颊,“阿暖,醒醒,我在这里!”
  薄暖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看见他紧抿的薄唇和流汗的脸,那双彻亮的眼底有不易察觉的仓皇。一整夜的噩梦倏忽如云烟消散,她揽住他的颈项欲站起来,浑身却虚软无力,他连忙扶稳了她,低声:“抓紧我!”
  感官逐渐回复,四周侵凌过来的噼啪不绝的火声,摇荡的火光和钻心的燥热……她蓦然间惊醒了大半,张目四顾,竟是茫茫火海!
  他毫不迟疑地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揽住她的腰:“走!”
  ☆、78
  那是一场仿佛永无止境的奔逃。身后的火焰如穷追不舍的野兽,她在这奔逃中竟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刺激。再也没有这样坚定不移的时刻了,他抓紧了她的手,往火焰的缺口处纵跃,身姿矫捷,背影漆黑,凛凛然如下凡救世的天神。他拉着她的那只手干燥有力,指腹上还有薄薄的茧。
  她在热浪中恍惚,只知道跟着他走,只要跟着他走,一切都会好。
  只有他能救她,不是吗?
  “啊——”她俄而一声惊叫,却忍住了,他没有回头,只匆匆问了一句:“怎的?”
  她咬了咬牙,“无事。”
  她不敢低头去看自己染火的衣角,火星子溅上了她的白袜,不知道是不是烧了起来。她跟着他奔跑,就如是漂浮在火海中的魂,没有任何犹疑,不顾任何代价,椒房殿太大了——
  她从未发现,这竟是天地间最大的牢笼。
  当他们终于逃出了侧殿的大门时,薄暖已是双足瘫软。顾渊一把拥住了她,尽管自己也是步履踉跄,但仍是挺直了身躯。他们所出的侧门旁并无几个人,有眼尖的内侍远远地望见了,扯开嗓子叫嚷起来:“陛下安——皇后安——”
  他皱了皱眉,思绪渐渐收拢了,低头看怀中的人儿,“还好?”
  一旁有宫婢抱着铜盆衣物急急忙忙地赶过来,“请陛下赶紧带皇后去个干净地方,这里烟尘熏人,会犯病的!”
  顾渊心神一凛,想的却比这普通宫婢要多得多。火风扑面,烧得人心肺疼痛,他深思的面容隐在烈烈火光的暗处,表情难以分辨。仲隐和孙小言也匆忙赶来,顾渊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又越过他们身后,仿佛看到了这整座乱成一团的未央宫。
  他将薄暖往仲隐怀里一推,“带她去宣室,朕稍后就到。”
  仲隐连忙揽住薄暖,入怀的人清瘦得像一片影子,他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急道:“你还要做什么?你也受伤了!”
  顾渊没有看他,径自披上内侍送来的大氅便往椒房殿北的凤阙而去。
  仲隐忽然明白了。回头对孙小言厉喝:“赶紧备车,去宣室!”
  孙小言已被吓得魂飞魄散,闻言终于找回了主心骨,飞也似地去了。
  片刻之后,在大火舔舐的夜空下,椒房殿的阙楼上举起了象征天子所在的黄旄赤节。又片刻,从未央宫北阙到西、南、东三门,俱燃起了明亮而恒定的火光。
  年轻的皇帝披着玄黑的大氅迎风而立,火焰渐渐消歇,天际露出了黎明的浅白。他的眼底有淡淡的青影,脸色也苍白如纸,但是没有关系,隔了遥远的距离,他的臣民们不会看见他的疼痛与疲倦。
  “陛下无事……”
  宫中一夜大乱,皇帝深陷火海,谣言早已在短短数个时辰中传了几十遭。然而此时此刻,宫外的人们都看到了那烽火,更看到了北阙上那孤立如鹰的身影,他们终于安定下心来,无不奔走相告——
  “陛下无事!”
  ***
  “哐啷”一声,薄太后抓起面前的传国玉玺便往王常头上砸去!
  王常不敢躲避,硬生生地受了,染血的玉玺跌在了地上。他血流披面,仍是不断磕头:“太皇太后不相信老奴,老奴也无话可说!只怕太皇太后今日将老奴当做真凶,是便宜了背后捣鬼的那个人!”
  “还能有谁?”薄太后的声音极低、极冷,她发怒的时候不形于色,却令整座长信殿刹时如坟茔般死寂,“除了你的旧主子,还能有谁?!今日不处置了你,他们全要怪老身误了天下!”
  王常惊骇哭叫:“太皇太后,此事当真有隐情啊!太皇太后明察啊!老奴多久没去找过文太后了,她虽然上了尊号,现在却跟个死人也似——”
  “死人?大约你马上便是了。既然如此,老身便与你多说一句。”薄太后眯了眼,话音冰冷,仿佛地底流淌的阴泉,“不论我与顾子临之间有多少恩怨,不论薄氏与顾氏会闹到怎样的地步,老身都绝不会、绝不会让孝钦皇帝的基业葬送在我的手上!”
  ***
  温室殿中燃着暖炉,一片安谧的昏黄,数个时辰之前的生死惊惶仿佛已离她很远很远。
  薄暖躺在床上,没能入睡,便看着寒儿给她包扎脚上的伤口。太医已来看过,她的左脚烫伤了,除此之外并无大碍,实在是天幸。寒儿一边给她缠着白布一边哭泣:“都是奴婢的错,奴婢千不该万不该离开皇后去长乐宫听训的……”
  薄暖虚弱地一笑,“谁能料到呢?你每隔五日都要去听训,谁能料到恰在你离开的时候便出事了?你不用自责,是旁的下人不小心,才让马厩里起火了。”
  寒儿哭道:“皇后您不知道,陛下冲进去救您,险些天下大乱。奴婢听说仲将军当时还杀人了……”
  薄暖顿了顿,“我想休息一下。”
  寒儿慢慢收了泪,眼眶仍是红红的,低声道:“皇后不相信寒儿了么?”
  薄暖侧首看她,一个十四五的小女孩罢了,能有多少心机?她为了自己受了多少的苦,自己内疚还来不及。薄暖微微叹息,“我自然相信你,我只怕你被人利用。”
  寒儿睁大眼睛,旋即又蓄起了委屈的泪,“被人利用?”
  “给你训话的,还是长秋殿的邓夫人吗?”薄暖话音淡淡。
  “是的……”
  “你下去吧。”
  寒儿退下了,薄暖犹怔怔地望着床顶碧清的承尘出了神。
  春日季候干燥,失火本无足怪。寒儿聆训是宫中的旧规矩,并不见得有什么蹊跷……
  “陛下长生无极。”
  殿外有人行礼。
  薄暖正欲起身,那人已快步走上前来按住了她的肩,“好生歇着,不要添乱。”
  她抬头,顾渊一身玄黑朝服,玉冠绣祍,掩不住眉宇间深深的倦色。她往床里靠了靠,“陛下也歇会儿吧。”
  顾渊在床边坐下,并没有休息的意思。她索性半撑起身子去解他的衣带,赌气一般,声音却仍是轻而弱的:“你比我伤得重多了吧?还要上北阙,见大臣,你以为自己是铁打的身子?”
  他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她一怔。目光渐渐从他的指节往上挪移到他静默的脸容,声音如柔润的雨滴,轻渺地溅落:“怎么了——子临?”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倾身去吻她。她费了好大力气也解不开的衣带被他轻巧拉下,一层层华服剥落,男子结实的身躯覆上了她的。轻纱的帷幕落下,她惘然地接受他突如其来的温柔,白昼的如真似幻的光影里,他一遍遍地吻她,情…欲的背后是稀世的迷恋。
  他无法与她解释。他只能给她所有。
  她从来不知道*能让人如此快乐而沉沦。他的手温柔,他的唇温柔,他小心地试探,他激烈地掠夺,她不自禁呻…吟出声,仿佛往深渊里陷去,她不由自主,可是她也不想抗拒。
  “子临……”快乐与悲伤竟是同时袭来,火海中的挣扎似乎仍然占据着她的心智,泪水倏忽间流下了她苍白的脸颊,“我好怕……”
  他不说话,只用坚决的吻一一抹去她错纵的泪痕。她的哭泣渐渐地低了下去,她揽紧了他,抬手挽住了他的颈项,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而后便是莫名的狂喜。他是那个患得患失的孩子,太需要真切的痕迹来证明自己还拥有着一些东西,一些,永远不会离开他,也永远不会被人夺走的东西……
  比如她的吻,她的拥抱,她炙热的肌肤和她迷离的眼神。
  在他一遍遍的抚慰之后,她终于无所畏惧。
  帷幄摇漾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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