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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别夜-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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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模一样!
  他说的话,与她说的话,竟是一模一样!
  他再也听不下去。
  “来人!拿下他,下廷尉!”
  ☆、饮冰内热
  顾渊疲倦地靠在榻上,闭了闭眼,又睁开,终究休息不成,拿来一卷奏疏,却又是参劾薄氏专权的。他将书案上的奏简全部拂在了地上,听着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心里才渐渐平静了一些。
  仲隐是他的朋友,他唯一的朋友。与薄三郎那样的利益之交不同,仲隐是可以在危难之际生死相托的朋友。
  惟其如此,才更让他恼怒:他信任的朋友和他喜欢的女人,是何时起竟有了串联,竟这样将他摆了一道!
  他自然不肯接受,仲隐和薄暖本来就没有见过几次面,他们只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方案而已。
  而他之所以恼怒,也只是因为他的情感还不肯服从他的理智,不肯去选择那个对他自己也更有利的方案而已。
  他知道薄烟就在静静地等候着。这个女人很有耐心,从不催促,因为她明确地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其实他也可以不选薄烟——他可以像薄安说的那样,广招采女,从平民之中选妃,不让任何豪强大族插手他的后宫。
  可是有了薄暖,他根本就无法去考虑那些选择。
  *************************
  孙小言通报了许多次,宣室殿的屏风之后也无人应声。他终于走出来,无奈地对薄暖摊手:“女郎不妨自己进去看看陛下吧。”
  薄暖于是走入堂皇威严的宣室殿,绕过无数根朱红漆柱,走到那扇大屏之后。入目是满地狼藉的奏简,凌乱的笔砚,更远的地方,皇帝斜倚着榻,已经睡熟了。
  她低着身子去捡那些简册,有的批了,有的没有批。她并不想探看这些奏疏都写了什么,可是“薄”字总屡屡闯进眼里来。她将奏简按照批示与否整整齐齐地摞成了两堆,足有半人高;又将书案上的笔砚都归置好。做完了这些,她才慢慢地挪到皇帝的榻边来。
  孙小言去找她时,说得惊恐万状,好像皇帝马上要打杀了仲将军似的。不料真入了宫来,却见到皇帝已睡在了工作的地方,眉目未舒,似乎还有些疲倦和烦恼。
  子临……她轻轻用手指抚过他冷峭的剑眉。子临,不要烦恼……
  那双明如利剑的眼睛陡地睁开了。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指,将她往身上一拉,便压得她倒在了榻上。
  他修长有力的双腿死死地压着她意欲挣扎的身躯,他的目光冷如寒冰。
  “你是来说情的?”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薄暖摇了摇头,放弃了一切抵抗,好像一败涂地之后,面无表情地献城投降。“我只是……想来看看陛下,与陛下告别。”
  “告别?”他的手臂骤然一紧,几乎将她整个都圈在了自己身下。
  她慢慢道:“我听闻陛下将要下旨,免仲将军为庶人。则日后我嫁与他,便成了庶人之妻,再也不会见到陛下了。”
  他静了静,嘴角渐渐沁出一个冷笑,“阿暖,你真是厉害。”
  她没有答话。
  “你在用你自己威胁朕。”他说,“你为什么总是能抓到朕的要害?”
  她避开他的注视,“我不敢威胁陛下。我只是在恳求陛下。陛下这道圣旨太不明智……仲相国已经年迈,颍川又多豪桀……陛下一意回护薄氏而严罚反薄清流,只怕要让天下有识之士寒心的。”
  她缓缓地说着话,带着雨后清香的气息萦绕在他的呼吸里。那么微妙的温柔。可是她的话却那样不识时务,那样惹人生气。他将头轻轻埋在了她的肩窝,声音闷闷地,“阿暖……我到底应该拿你怎么办……”
  她全身一僵。身体的亲密贴合,纵然隔着无数层衣料,也带着燎原之势瞬间攻克了她的理智。她感觉到他在吻她颈下的肌肤,苏合香是令人眩晕的香气,她难受地道:“陛下……不要这样……”
  他仍然在轻轻啮吻着,耍赖一般地问:“不要哪样?”
  她轻轻喘息着道:“陛下不要……不要办仲将军的罪……陛下身边只有他了啊……”
  他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抬起身子冷冷地看着她,容颜上的情欲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朕在梁国时,是个不受生父待见的偏远藩王;朕到了长安,便成了让忠臣良将齿冷的软弱皇帝。”他的剑眉斜斜一挑,“如今竟落到要一个女人来劝谏了。”
  她好不容易半撑着身子坐起来,长发都散了,身躯犹软得没有力气,却竟然抬臂环住了他的腰。他挺拔的身形骤然僵直了。她将头轻轻埋在他胸前,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慢慢地道:“阿暖知道,子临戒急用忍,终有一日,会成大靖明君……子临,你将那道圣旨撤了,我……我入宫来陪你,好不好?”
  他一把抓起她来,逼她与自己对视,话音都在颤抖:“你说什么?”
  她的眸子里蒙了一层雾,“我说过,我会一直陪着你,你忘了么?”
  他没有忘记。
  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他从来都不相信。
  她的父亲姓薄,她的母亲姓陆,不论从哪一方面看,她与他,都是天然的敌人。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纠缠!
  她是那样聪明的人啊——她此时此刻如此说,心里又在做什么打算呢?他有的时候,真想把她那颗心挖出来看看,看她对他到底有没有一星半点的……
  他突然放开了她,坐起身来,白袜履地,径自走到书案旁,扯下一方白帛,便飞快地书写起来。
  非王命不书帛。她没有动弹,便看着他的刀笔上上下下地晃动,好像完全知道他在写些什么。写完之后,他径自拿过一方玉玺,“哐”地一声,便印了上去。
  他这才转过身来,对着她,笑了。
  他这一笑,便晃了她的眼。
  仿佛天下的灿烂日光都被统摄进了那双眸子之中,他笑得极是开怀,好似一点芥蒂都没有了。她看着他笑,心境竟然也轻松了许多。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道:“知道朕在笑什么吗?”
  她摇摇头。
  他道:“朕在笑仲隐。那个浑人,竟能想出向你提亲的浑计策。”
  她一怔。
  他又道:“最不可思议的是,这样一道浑计策,竟然比朕的玉佩和白雁都要奏效。”
  她的脸色唰地惨白,又唰地绯红,她陡地一下站了起来,“陛下与仲将军……”
  他桀骜地一挑眉,“他是朕的朋友。”
  她不能置信,“你们……我……”
  “后悔了?”他又笑起来,将那帛书一卷,扬声喊:“孙小言!”
  孙小言颠颠儿地窜进来,薄暖一瞬间福至心灵:“孙大人也是——”
  “你后悔也没用了。”顾渊将帛书交给孙小言,孙小言又对薄暖眨了眨眼,还是那副在梁国时的惫懒相。“你当时是怎么说的?天子娶妇,当明慎聘纳?朕觉得你说得不错,所以送聘礼的轺车已经出发了。”
  她——她那日说的明明是天子娶妇,当广择采女!他断章取义!
  她愤怒地往外走,却被他无赖地拉住了袖子。一个眼色,孙小言揣着圣旨退下了,还特意合上了门。
  “你真的不愿意吗?”他低沉着声音问她,“嗯?”
  她咬紧了唇。
  “你如若不愿意,”他的笑容渐渐收敛,声音仿佛来自深渊之底的诱惑,“你只要说一句话,朕便让孙小言回来,然后放你走。你只要说一句话,朕保证,今生今世,再也不来叨扰你。”
  “咝”地一声,嘴唇被她自己咬破了。他耐心地等待了近半炷香的时间,便看着她孤独的背影,手紧紧地攥着她的手。手心有冷汗,不知道是谁的。两个同样年轻的人,突然陷入这种好似永远也不会完结的沉默,似沙场之上,临战之前,那乌云低垂的僵持。
  谁也不愿先开战,谁也不愿先认输。
  半炷香过后,他慢慢地走到了她身前。她眸中的雾气一时之间好像全部融成了清亮的水,在她的眼眶里忐忑地荡漾着。
  他抱住了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好像在哄一个小孩子,“不要哭……不要哭呀。不是说好了么?你是要陪着朕的。朕也很孤独……”他又放开怀抱,轻轻捧起她的脸,安静地凝视着她,“你看,这一次,我没有巧取豪夺,也没有用险使诈。可是,你还是没有离开我。”
  “阿暖,你心里,也不愿意离开我,对不对?”
  ☆、琴瑟静好
  皇帝身边的常侍孙小言穿着正色朝服朝靴,来广元侯府宣旨。
  帛书上的字迹拗折有力,仿佛还带着跌宕的心绪,措辞却是极其的简洁:“着丞相广元侯女薄暖入宫待封。”
  薄安的身子晃了两晃。他抬起头问孙小言:“孙常侍,小女……”
  “女郎现在未央宫里呢,有人伺候着,君侯不必担心。”孙小言笑不露齿,“陛下是真心疼她的——君侯快接旨吧。”
  薄昳扶着薄安接旨,待孙小言离去,薄昳方道:“父侯……需要去一趟长乐宫么?”
  “不去。”薄安径往回走,“长乐宫对这样的事情,只会赞成。”
  “那仲家的婚约……”
  “仲家?仲家还不是陛下——”薄安冷笑,“我现在倒开始怀疑,小仲将军来提亲,到底有几分诚意。”
  薄昳一怔,“父侯的意思是……”
  一道仅仅十三字的诏书,一夜之间传遍了长安城,满朝金紫,骇然变色。
  皇帝没有给薄暖安排住处,也不让她回家。他在看文书的同时紧紧地攥着她的手,好像生恐她逃跑。
  她将灯挑亮了些,他面前的奏简堆积如山,仿佛永远也看不完。她数着更漏,心中想,若是永远也看不完该多好……
  他看得很慢,批得很慢。春夜里,他的手冰凉。他们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以前,在梁国的时候,各怀着戒备和猜疑,又始终能相互陪伴。他在看书,她在研墨,风里是他衣袂里的苏合香。
  白天的一切混乱到得此时好像全部都无足道了。她忽然觉得他是那样勇敢的少年,如果不是他一定要耍赖,她或许永远也不会发现,其实,她是真的不愿意离开。
  只是他和仲隐这场戏,未免演得太真了……
  真得让她不能相信。
  顾渊侧过头来,看到薄暖已是昏昏欲睡,不由嗤笑,“累了么?”
  薄暖一手撑着头,声音散漫地道:“陛下在梁国时,过了夜半总要睡的。现下都鸡鸣了吧……”
  顾渊失笑,“怎么可能!”双眸又微微眯了起来,眸光灿灿,“‘女曰鸡鸣’,你在催促朕?”
  她怔了一怔,她催促他……作甚?然而听他说到《女曰鸡鸣》这首诗,她的脸倏地一下蹿得通红,别扭地转过了头去。
  顾渊却不看她,一边批着奏简,一边促狭地念诵着:“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
  她低声道:“周夫子说了,这是贤良夫妇相互劝诫,没什么意思。”
  “是么?”顾渊低低地笑了,“朕记得你过去最善歪解诗书,怎么这篇就听夫子的话了?”
  “我没有……”
  “女人说:快起来,鸡鸣啦!男人说:还没呢,才刚到旦时。女人说:你且起去看看那夜空,晨星都亮啦……”
  薄暖回过头来,看见他一双眸子,正灿烂得像那天明之际孤独的星,笑意在其中流转,仿佛夜空也随着一同旋转一般。她顿了顿,心中默默念着这首诗。
  子兴视夜,明星有烂。
  有这样的星空,谁还愿意贪睡呢?
  ——她突然一凛,“陛下又开玩笑!”
  他正色道:“我何时开玩笑了?”
  她道:“这首诗说的,分明是,分明是起床……”她满脸飞霞,“并不是入睡啊!”
  他大笑起来,半晌方停,仔细地注视着她,“阿暖,你到底是聪明的,还是傻的?”
  她嗫嚅:“我寻常总不傻的……”
  “是啊。”他深深吸了口气,“你寻常聪明得过分了,偶尔傻气一下,朕还觉得有趣。”转过头去,“你明日先回府上,等着朕来娶你。‘天子娶妇,当明慎聘纳’,是不是?”
  薄暖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了。总之她醒来的时候,竟然是躺在宣室殿的雕龙大床上,惊得她一下子坐起了身,围屏外立刻有宫婢恭恭敬敬地道:“女郎早,可需奴婢服侍女郎起身?”
  “不必了。”她稳住了声线,低头,发现自己外衣都没有除,就这样囫囵睡了一夜,心中舒了口气。她心乱如麻,仍强迫自己去思考如何应对眼下局面,一边有条不紊地洗漱沐浴,更衣用膳……
  没有看见顾渊。
  她问那宫婢:“今日可有早朝?”靖廷五日一朝,她记得今天不是朝日。
  “回女郎,今日是特朝。陛下要册封女郎,命今日朝议。”
  她惊得险些摔了银匙,终归是端住了,没有在下人面前露出破绽。她所熟悉的顾渊,确实是即说即做、雷厉风行的性子……昨日刚下了诏书,今日就要议她的尊位;那是不是明日就要授印册命了?
  他做得这么快,好像生怕慢了一步,她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子临……一向是个有决断的少年。她将银匙一下下漫无目的地在漆碗里画着圈儿,一边的宫婢轻声报说:“女郎,陛下给您留了一封书。”
  她拿过来拆开,只是一方木牍,被他包了好几层封检,仿佛十分机密似的。木牍上的字迹冷硬而锋锐,墨痕犹新,像冷雨过后檐下的水滴——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这样大胆的话,这样热烈的话……是啊,他一向是这样无所顾忌地横行在她的世界里的,他从来不隐藏。
  他从来不知道她的小心翼翼是多么辛苦。
  他只会把自己所能给她的全都给她,他高兴这样做便做了,他说要与她白头偕老,还毫不在乎地拿曾经送她的玉佩和白雁来戏谑她……
  她伸手轻轻触碰木牍上的墨字,低低骂了一句:“无耻!”可是长睫一颤,竟落下一滴泪来。
  大正元年三月七日朝议,册广元侯女为婕妤,赐居未央宫宜言殿。
  朝堂上吵吵嚷嚷的唾沫星子烦得顾渊径自往廷尉狱去了。一道道牢门打开,顾渊皱着鼻子走了进去,看见仲隐正翘着腿抓饭吃。
  顾渊都不愿意往里走了,“莽夫。”一声冷哼。
  仲隐抬起头来,看见是皇帝陛下一身崭亮黄袍,挺拔地立在这黑暗的地方,咧嘴一笑,眉宇桀骜,“怎么,还是来了嘛。”
  顾渊道:“朕只是来告诉你一声,阿暖如今是朕的人了。”
  仲隐面色一变,倏忽抢至牢门前,顾渊又往后退了一步,“什么意思?”
  顾渊冷笑,“她是个实心眼,为了救你,把自己卖进来了。”
  仲隐一怔,旋即摇头,“我不信。我跟她没有分毫交情。”
  “你跟她没有分毫交情,不还是为了你父亲的前程去向她提亲了么?”顾渊冷冷地道,“仲隐,朕真是高看你了。只逞小智,胸无大勇。”
  仲隐歪着脑袋,笑睨他:“那陛下说说看,怎样才是大勇?要像陛下这样忍辱负重多少年,才算是大勇?”
  顾渊静了片刻,复道:“她来找朕,是劝朕善待老臣。”
  仲隐道:“我父亲?”
  顾渊点了点头。
  仲隐张了张口,“我父亲——我父亲曾经和薄氏——”
  “不错,你父亲不知弹劾过薄氏多少本子,天下人都知道仲家与薄氏不对付。”
  “那她还为何——”
  “她很久以前骗过朕,她说自己与薄氏毫无干系。”顾渊慢慢道,“如今朕却在想,她或许没有骗朕。她身上流着薄氏的血,可是她心里到底向着谁,没有人知道。”
  仲隐挠了挠头,“总之她劝你善待老臣没有错。”
  “今日朝议,朕已封她为婕妤。”顾渊笑了笑,“说起来,还真要感谢你的顺水推舟。”
  仲隐看他一眼,年轻的君王,虽然羽翼受制,却仍是满怀信心的样子。仲隐轻轻叹了口气,“我并没有顺水推舟。陛下知道,我是真心想娶她的。”
  “朕知道。”顾渊已举足离去,飘来的话音里犹带着笑。仲隐听见他对外间的廷尉吩咐了一句:“放他回家,闭门思过。”
  仲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黑暗之中,一切都虚妄得不可辨识。他却看见了一双眸子,带着氤氲的雾气,配在一张优雅美丽的容颜上,便平添了几抹哀愁。
  作者有话要说:  《诗经·女曰鸡鸣》翻译(百度百科):女说:“公鸡已鸣唱。”男说:“天还没有亮。”女说:“不信推窗看天上,启明星已在闪光。”“宿巢鸟雀将翱翔,射鸭射雁去芦荡。”
  “野鸭大雁射下来,为你烹调做好菜。佳肴做成共饮酒,白头偕老永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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