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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年之恋:朗读者-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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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了五度左右。我们感到寒冷刺骨,我不禁把手臂伸过去搂着苏菲。
“你怎么……”
她并不看我,而是对着外边的雨丝讲话。
“怎么?”
“你是病了很久吧?是黄疸病吗?你是不是就为这场病在忙活着?你怕不怕,以后不会恢复健康咋办?医生们是怎么讲的呢?你是不是每天都得上诊所去,去换血或者输液什么的?”
她居然把汉娜当成了疾病一场,我感到自己很可耻。但是,在这么个时刻,我实在不能谈到汉娜。
“不!苏菲,我已经不生病了。我的肝功能指标全部正常了。再过年把,我甚至可以喝酒了,只###想喝。不过我是不会喝的。让我……”
话到嘴巴边,我还是不愿意说什么“让我忙活的”等等其实就是汉娜。
“让我迟到早退是我有其他事情。”
“那么,你不愿意讲一讲吗?要不,你实际上想讲出来,却又不晓得怎么讲,是吗?”
是我不想讲么?是我不晓得怎么讲吗?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是,我们俩这么站在一起,天上在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底下就站着我们俩,在一起受冻,在相互取暖。此时此景,逼得我非得对苏菲,对所有人,把我跟汉娜的事讲出来不可。可我只是说了一句:“也许,在下一次我会讲给你听的。”
可惜,这个“下一次”不会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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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读者》16
我从来不知道,汉娜在既不去上班、也不同我幽会的时候,到底在干些什么。每当问起她,她就把我给顶了回来。其实,与其说我们俩共享着同一片生命世界,不如讲她在自己的世界里给我让出了一角空间,大小宽窄全凭她愿意怎样就怎样。我该对此知足了。要想得到更多,或者只是想晓得更多,就是一种冒犯。有时我们在一起特别开心,有那么一种气氛,好像什么都有可能,也什么都许发生。这时,如果我乘机提个问题,她就会躲闪支吾,但不是断然拒绝:“你想什么都要晓得么?小家伙!”或者,她甚至会拿起我的手,搁在她的腹部,一面说道:“你是想在我肚皮上打个洞眼啊!”
要不,她就掰着手指头数数:“你看,我要洗衣,我要烫衣,我要扫地,我要购物,我要掸灰,我要做饭,我还要把梅子从树上摇晃下来,再捡起来,再扛回来,马上煮熟,要不然的话,那个最小的就会……”这时,她会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夹住左手的小指,接着说:“那个最小的就会把其他的全部吃光!”
我从来没在马路上,或商店里,或电影院同她不期而遇。虽然,她总对我说,她喜欢看电影,也经常去看。在我们相好的最初几个月里,我一直想同她去电影院,可她就是不愿意。偶尔,我们也会谈起一些我们俩都看过的影片。她看电影是毫无选择的,只要是片子全都看,从德国的战争片、乡土片,到美国西部片,再到新浪潮电影等等。而我,我喜欢好莱坞电影,不管是关于古罗马的,还是西部荒原的。有一部西部片我们俩都特别喜爱,其中,理查德·威马克扮演镇长,第二天清晨他要面对一场他注定要输掉的决斗,当天晚上他去敲多萝茜·玛隆的门。女主角劝说他逃走,却说不动这位男主角。女主角一开门就问道:“你现在要干什么?你整个生命就抵一个晚上吗?”有时,当我满怀欲望到汉娜那儿去的时候,她也这么讽刺我说:“你现在要干什么?你整个生命就抵一个钟头吗?”
我只同汉娜在街上偶尔相遇过一次。那是七月底或八月初,快要放暑假的前几天。
几天以来,汉娜的行为都很古怪,她时而反复无常,时而盛气凌人。同时,叫人感觉得出,她是处在某种压力之下,这种压力折磨着她,逼她表现得十分敏感而又极端脆弱。她极力压缩自己,好像害怕一放松就会爆炸似的。我询问她为什么这么痛苦,她的回答却很粗暴无礼,这使我简直不能###受。同时,我不但感到自己被别人拒绝,也觉察到了她的孤立无援,所以,我既想与她休戚与共,又想让她清净独处。有一天,压力突然消失了。起先,我以为汉娜又恢复了常态。正好,《战争与和平》已经朗读结束,我们要开始一部新书,我答应这由我来考虑,我的确带了好几本书来,让她选择。
但是,这次她却没有立刻同意。“让我来给你洗澡吧,小家伙!”
那天倒不是夏日常有的闷热难当,那种天气闷得一跨进厨房,就像有一张湿漉漉、沉甸甸的大网,把人罩住似的。汉娜打开了热水器,往澡盆里放满水,滴了几滴沐浴精油,就开始给我洗澡。她穿的是浅蓝小花的罩裙,下边没有穿###。在闷热潮湿的空气里,那件罩裙汗津津地贴在她身上,轮廓分明。她撩拨我、###我,让我###不已。我们缱绻###时分,我感觉得出,她是一个劲想把我推向一片新境界,感受那些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支撑那些最终支撑不住的。她也极端投入地委身于我,前所未有。倒也不是彻底相许,这点她从来做不到。她只是一心想跟我一起沉水而去。
“现在起来,到你朋友们那儿去吧!”她同我作别,我走了。热气仍旧凝固在栋栋房屋之间,徘徊在空地花园之上,闪耀在柏油马路表面。我一阵阵眩晕麻木。游泳池里传来一片片小孩子泼水嬉闹的声浪,好像来自遥远、遥远的远方。总之,我在这世界移动穿行,物我两忘。我潜入那飘着漂白粉气味的乳白色水中,根本没有任何欲望想再伸出脑袋来。我在其他人旁边躺着,听得见同学们在谈论些什么,觉得简直可笑,实在无聊。
不知什么时候,这种情绪退潮了。不知什么时候,游泳池又回到了那个正常的午后,仍旧是点缀着作业、排球、谈笑和###的游泳池。当我抬起眼睛时,我看见了她,当时我正在干什么,却忘得干干净净了。
她套一条短裤,穿一件衬衫,衣襟敞开,腰间扣紧,站在离我大约二三十米的地方,在对我张望过来。我也回看她。她离我太远,辨不清是什么表情。我没有跳出水来,向她奔跑过去。一连串问题掠过我的脑海: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游泳池呢?她愿意被人看见跟我在一起吗?我愿意给人看见跟她在一起吗?为什么我们总也没有不期而遇呢?我该怎么办?于是,我站立起来。说时迟,那时快,我眼神刚游移了那么一下,她就倏地不见了。
她套一条短裤,穿一件衬衫,衣襟敞开,腰间扎紧,在对我张望过来,我却从这里头读不出任何意思。这是另一张图画,汉娜遗赠给我的。
《朗读者》17
第二天,她就走了。我像往常一样准时去她家,按门铃。我透过房门朝里面看,一切依旧,还听得见大钟在滴答滴答响着。
我在楼梯间坐下来,跟往常一样。在我们相识的开头几个月,她平时跑的路线我已经熟悉,就再也没有想去陪着乘她的车,或者下班后去接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就不问这方面的问题了,也不再表示对这事有什么兴趣。今天,这问题倒又回来了。
我走到威廉广场的电话亭,给有轨电车公司打了个电话。电话转了一个又一个人,我最后得到的回答,是汉娜·施密茨没有来上班。我于是又回到车站路,去到细木工场询问这栋房子的业主是谁,人家告诉了我名字和地址,在基歇海姆。我骑上自行车就走。
“你是问汉娜·施密茨太太吗?她今天一大清早就搬走了。”
“那她的那些家具呢?”
“那不是她的。”
“她住在这套房子里多久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个女人是在窗口同我说话的,讲完,砰的一下就关上了窗。
我又赶到有轨电车与缆车公司去,在办公大楼我一路打听人事部。那位负责人倒还态度友好,表示关心。“她今天一大早就打来电话,说###给找一个替工,时间刚刚好衔接。她说她不再来了,就此不来了。”他摇摇头,继续讲下去,“两个礼拜前,她也就坐在你这把椅子上,我给她提供了一个机会,培训她当司机。可是,她拒绝了这一切。”
又过了好几天,我才想起来,该到居民户口登记处去问问。她果然曾经在那儿通报过,说她要搬到汉堡去,可是没有留下那儿的地址。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非常难过。我还得费好大的劲,一定不让我父母、哥哥、姐姐和妹妹看出什么破绽。我在餐桌上也交谈几句,也吃点东西;实在要呕吐出来的话,我就先###耐着,过后吐进抽水马桶里。我照常去学校,去游泳池。下午我也消磨在那儿,藏在一个没人找得到我的僻静地方。我的身体渴望着汉娜,不过,比身体渴望更糟的是,我有一种负罪感。我为什么没有从水里一下子跳出来,向她奔跑过去呢?在我来说,一件小事浓缩了我这几个月来的心猿意马,正是这种三心二意使我居然拒绝承认她,以至背叛了她。不告而别是对我的惩罚啊。
我忽然又想,那一次看到的也许并不是她。我又没有看清楚脸蛋,为什么就能硬说一定是她呢?换言之,如果真是她的话,我居然会连她的脸蛋都认不得吗?这样一来的话,我到底能不能确信那一定是她呢?
再转念一想,我知道那就是她。她站在那儿,在朝我看着。可惜已经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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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读者》18
汉娜已经离开这座城市了。可是,很长一段时间,我还转不过弯儿来。我仍旧在四处寻找她的身影;很久我才习惯那些没有她的午后;见到几本书,我也会想,该选哪本书给她朗读才好呢。过了很长时间,我的身体才不再对她充满饥渴。在睡梦中,我的手脚还会想要摸索到她的肉体。我哥哥不止一次在饭桌上报告,说我夜里叫喊出“汉娜”这个名字。我也还记得上课时我什么也不干,就只是梦着她、想着她。开头几个礼拜我为内疚而煎熬,后来才渐渐消散平息。不过,我还是尽量避免走过她家那栋建筑物,而是走另外几条路。半年以后,我家也搬了,搬到这座城市的另外一个区域。我也还没有因此而忘记汉娜。不过,对她的记忆不再如影随形了。她的影子向后退缩,正像列车开过时分,城市就从车站向后退缩一样。可是那东西还在那儿,在后面某个地方,你可以折回去,搞清楚的确还在那儿。但是,我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记起在中学的最后几年,还有大学的低年级,我都过着幸福时光。可是,真要讲却又讲不出什么来。这些时光毫不费力就过去了。无论中学毕业考,或是大学学法律,对我而言都不困难。我选择法律,是因为没有什么别的事儿我真想去做。此外,无论是结识朋友,或是结交关系,甚至是结束关系,我都不存在什么难处。我几乎事事顺遂。没有什么是沉重的。也许,这就是我的记忆包袱很小很小的原因。或者,也可说我是故意保持这样小小的记忆么?另外,我甚至还怀疑,我的快乐记忆是不是真实的。因为,我越是想它,就越会想出一些尴尬场景和痛苦情况。再说,虽然我已经朝汉娜的记忆道声再见,但是,我却并没有将它克服。曾经沧海难为水,我不再对人卑躬屈膝,我也不再自惭形秽;我不再自揽罪过,或者感到负罪;我也不再去爱人,以免一旦失去便又会悲痛万分。这一切我并没有故做什么明确的构思,只是在感觉上坚如磐石。
于是,我养成了一种目中无人、妄自尊大的习惯。我装得好像没有什么能够感动我、摇撼我或者迷惑我。我是什么也不沾边。我还记得,有一位老师的慧眼看穿了这一切;他也曾经跟我在谈话中指出来,可我硬是无礼地把他敷衍过去。我也想起过苏菲。汉娜离开这座城市后,苏菲给诊断出得了肺结核。她在疗养院一呆就是三年,出院时刚赶上我进大学。苏菲很孤独,就想找老同###系联系。其实,要寻找到一条直通她芳心的路,对我来说并不困难。在我们一起睡过觉后,她终于明白,我的心并不在她那儿。她含泪问我:“你到底是怎么啦?你到底是怎么啦?”
我想起了我的祖父,他去世前我去看他,他要为我祝福。我却对他说,我对这一套是既不相信,也不看重。我当时对于自己敢于这么做还沾沾自喜,现在想起来真无地自容。可是我记得,小小一个示爱的手势居然会让我如鲠在喉,不管这姿态是冲着我来,或者冲着别人。而且,要引发我的激动,一个电影镜头就已经足够。这种冷漠无情和极端敏感在我身上并存,我自己也感到迷惑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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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读者》19
等我再次见到汉娜,已经是在法庭上了。
这不是第一次涉嫌纳粹集中营罪行的审判,也并非主要的一次。我们的教授是研究纳粹历史和有关司法审判的少数专家之一,他以这次审判为主题组织了一个讨论班,希望学生能够协助审判,也好让他看看学生学得怎样。到底这位教授要考查、确认和驳斥什么,我已经记不得了。有一点我却印象很清晰,我们在讨论班里辩论过一个问题,追溯###的惩罚是否应该废止?是否根据犯罪当时就已经存在的刑法有关条文,来判决集中营看守和帮凶就已经足够了?或者,这问题是否还涉及到另一个方面,即他们犯罪的当时,该条文到底是如何进行解释的?又是怎么应用的?又为什么没有应用到他们身上?更延伸开来说,到底什么是法?法就是写进书本的吗?还是在社会上实施并得到遵守的?或者,不管写不写进书本,法乃是在正常情况下必须在社会中加以实施并得到遵守的么?
教授是一位长者,从国外流亡归来,对于当时德国法律界保持着一种旁观者的超脱。所以,他一方面以丰厚的学识参加辩论;另一方面,解决有些事例单纯依靠学问还不够,对于这些问题他就保持一定距离。教授的名言是:
“请看清那些被告,你们找不出一个,会真的相信他们当时有权杀人。”
讨论班在冬天开始,而审判则在春天,持续了好几个礼拜。法庭是礼拜一至礼拜四每天开庭,教授把学生分成几个小组,每天一组轮流出庭,以便对每一次开庭都做逐词逐句的记录。然后,礼拜五讨论班上课,对本周前几天所搜集到的材料进行评价。
是评价!而且是评判过去!我们学生在讨论班里把自己看做评判的急先锋。我们使劲推开窗子,放进新鲜空气,一阵疾风最后会呼啸着吹掉灰尘,那是社会曾经容###过的,社会容###这些灰尘堆积在过去的恐怖之上。我们责无旁贷,要让人们能够呼吸清新和眼见为实。我们并不依靠书本上的法律知识。我们坚信,最后必须进行审判。我们同样一眼就看出来,过去对某几个集中营看守或帮凶虽然也审判过,但只是走过场而已。有整整一代人站在审判席上,他们或者曾经为看守或帮凶服务过,或者没有设法去制止他们,或者,在1945年以后,原应该把这些人从人群中揭发出来的,而实际上他们没有这么做。我们也要对他们进行评判,把他们###在羞耻之下,以这种办法对他们进行审判。
在第三帝国,我们各自的父母所扮演的角色很不相同。好几个同学的父亲曾经参加战争,其中有两三个的父亲是正规军军官,一个人的父亲还是党卫队冲锋队军官。这些人当中有人在司法部门或地方政府任过职。我们的双亲中也有做教师或者做医生的,又一名同学的叔叔或舅舅曾经是内政部的高官。我敢肯定,如果我们询问他们,或者他们回答我们,讲起来一定五花八门,各自都有一本账。例如,我父亲就不喜欢谈论他自己,但是据我所知,仅仅因为他曾经计划讲授斯宾诺莎①,就给撤消了大学哲学系的教职,被迫在一家搞旅游地图和小册子的出版社担任编辑,带着我们全家艰苦地度过了战争时期。那么,我们又怎么判他以可耻的罪行呢?我却这么做了。我们当时都对双亲判了可耻的罪。我们认为,他们没有在1945年后把那些作恶者从人群中告发出来,而犯了知情不报的罪。
在讨论班中,我们这些学生形成了很强的班组特色。我们是所谓“集中营讨论班”。起先,这是别的同学给我们起的称号,后来我们就这样称呼自己了。我们所干的事情其他同学未必感兴趣,很多人是敬而远之,更名副其实地吓跑了几个同学。我今天回想起来,我们那种热情,要使那些可怕的罪行大白于天下、并让每个人都了解的热情,也的确有点令人望而生畏。我们所阅读、所听闻的事实愈可怕,我们的责任心就愈坚定,一定要揭露罪人和控诉罪行。甚至于,当事实摆在面前迫使我们骇然窒息时,我们还是会胜利地把材料高高举起,口里高声叫道:看这些东西啊!
我参加讨论班完全是出于兴趣。这毕竟是新鲜事,不是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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