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蝎-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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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弱也跟着笑了两声,说:“一个人或者不止一个缺点。”
这时,女服务员推着一个盛满菜碟和啤酒的托架折了回来,身后还另跟了一个人,她将火打开,从另一人手中接过锅放在火炉上,并将托架上的菜碟和啤酒移到桌上。然后拿着点菜单快速核对一番:“先生,您们的菜上齐了,请慢用。”
……3……
理发师将啤酒倒入杯中递给昌弱。
“不,我不想喝,你自己喝吧。”
理发师将手收了回来,把装满酒的杯子放在自己面前:“继续说刚才的电影。”
“影片中有一个镜头,那个胆小的警察在媒体的面前说自己有家有老婆有孩子,如是他死了,他的老婆孩子就没人照顾,他没有错。他一直摇头说他没错。其实他错了。他是一个警察。他作为一个人是没有错,但他是一个警察,所以他错了。”
“难道警察不是人吗?”昌弱不解地问道。
“对,警察不是人。警察是机器。一个人自从穿上警服的那一刻开始,就不再具有人的特性,人的七情六欲都与他无关。他从此沦为一个机器,为警队为国家服务的机器,他不再代表他自己,他的言语、他的行为、他的一切的一切都代表着警队和国家。假若你作为一个警察在匪徒面前举起双手,不会有人说你是胆小鬼,矛头对准的是整个警界。大众指责的是警队无用,警方的敌人则会嘲笑警方无能。没有人会在意——你的存在。
“你还记得吗?在梯内的那个镜头,那个鲁莽正直得少了根筋似的警员在电梯井内一直问那两个匪徒,你们为什么不做警察。那两个匪徒只是笑。我看了也很想笑。谁愿意做警察?不想做人又不想死,才会去做警察。”
第六章 看电影(3)
“这么说,你是不会去做警察的?”昌弱问道。
“当然。”
“假如,我是说假如。”昌弱停了一会继续说:“假如给你一份很丰厚的薪水,让你做警察,你也不做?”
“不做!”
“假如给你很多钱的同时,你还能拥有很高的社会地位,你会变得很有名,人人都认识你,都欣赏你,都尊严你,你也不做?”昌弱继续问题。
“不做!”
“不做?”昌弱的眉头挤成一团。
“不做!无论给我什么,我都不会去做警察,况且,你的这些假设是不成立的,事实是,我做了警察,并不会得到你所说的那些东西。”理发师说完一口气饮下整杯啤酒:“不说这些了,来,吃饭,菜都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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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成长的烦恼(1)
……1……
15岁那年,昌弱在自己的衣橱里发现一只尺寸很小的胸罩,由粉红色的纯棉布制成。她的内心顿时涌上一种强烈的羞耻感。她的身体不可避免地与其他女同学一样开始了漫长的发育过程。她的胸部已显现细微的凸状,这使她在同学面前无比难堪。她希望她的胸部能够跟男性一样保持在一个平坦的状态。因为只有这样,她跟她的男同学之间才是平等的。所以,长期以来她将她微凸的胸部隐藏在厚重的衣服下,就算在无比炎热的夏天,她都会穿着厚而宽大的运动服。而现在,她的衣橱里出现一只胸罩。毫无疑问,这只胸罩是外祖母买给她的。也就是说,即使宽大的运动服也无法掩盖她的女性特征,她胸部的秘密被她的胸部本身暴露了。此后,她将跟其他女同学一样,穿上这种具有明显性别特征的衣物表示自己的性别。
不多久,昌弱作了一个假设。她假设外祖母将胸罩放错了地方,这个幼稚的假设将昌弱从羞耻中解放出来,她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将胸罩放到外祖母衣橱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角落里,然后若无其事地去上学。
然而,事情的进展并非昌弱所期望的那样。第二天,当昌弱打开衣橱的时候,她看见那只胸罩象具有归途能力的信鸽一样飞了回来,并且换了一个更为显眼的地方安静地躺着。可爱的粉红在此刻是如此刺眼,昌弱感到粉红附在胸罩上发着阵阵寒光,那只胸罩冷笑着提醒昌弱:快把我穿在身上!快把我穿在身上!
那声音就像魔咒,昌弱莫明其妙地跟随着声音的指示将胸罩套在了身上。出门时,她似乎在外祖母满布皱纹的脸上瞥见了一丝微笑,那微笑中饱含着探查后的满足。整整一天,昌弱感到世界在向她缩小,她觉得所有的人都在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打量着她,她疲惫不堪的身体几乎在这些可怕的目光里融化。
从那以后,昌弱对粉红色怀有一种恐惧的厌恶感。
昌弱微驼的背部也就是这个时候形成的。她总感到来自四周的灼热的目光监视着她的胸部,她觉得很多时刻,她的乳房均处于一种赤裸的状态,尽管她的衣衫比所有人穿得都厚。于是她选择用含胸的姿势来避免那些目光,她将上身微微弓起,将刚刚开始发育的乳房紧夹在自己的双臂之间。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外祖母语重心长地与昌弱进行了一次长谈。
“你很像你母亲。”外祖母苍老而尖锐的声音在昌弱耳际回荡,“但是你不能像你母亲。”
“为什么?”昌弱扬起小脸不解地问。
外祖母躺在摇椅上,乌黄色的瞳仁被眼皮遮掩了一下又重新显露在屋内斑驳的阳光中,她的目光随着阳光射进屋内的方向飘得遥远无边,浑浊的泪花倔强地噙在眼眶内,神色散漫而又忧伤。
……2……
是母亲完成了家族从乡镇到城市的变迁。母亲的方法很简单,那便是嫁人。
那年母亲只有20岁,她在城市一处残败的破屋里遇见了父亲。那时候母亲的叛逆达到了顶峰,她在外祖母的阴影下隐忍了20年的怨恨终于爆发,她像狂暴的醒狮冲出家门一去不回。离家的母亲思索着以后的人生感到一片迷茫,她不知道离开了外祖母怎样生存怎样才能生活得好。她在风中沿着看不到尽头的公路一阵狂走,直到天黑仍然没能看见路的尽头。
风吹树叶发出的沙沙声使她害怕,她又累又冷又饿索性蹲在路边哭了起来。就在这时,一辆亮着大灯的解放车停在她的面前,车上的人在黑魆魆的夜色中问:“喂,你是不是要到城里去?”母亲抬起埋在双膝间的头,明亮的车灯晃得她睁不开眼睛,她在一片耀眼的金色中茫然地点了点头。
母亲坐在颠簸的车中兴奋不已。她之前曾经看见过这种叫做汽车的东西却从未幻想过能坐上它,她将头伸出窗外感到似乎在黑暗中亦能看见世界被她抛在身后。
“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蹲在路边啊?”开车男人清脆的声音提醒了母亲他的存在。母亲闪闪发光的眸子象一盏突然被风吹灭的油灯暗淡下来,她不知道怎样回答,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第七章 成长的烦恼(2)
“你是住在城里还是去城里走亲戚?”开车男人见她不语继续询问。
母亲对这种逼迫式的询问感到厌恶,她觉得开车男人的话语就象一把尖刀,一层一层割剥着自己。
“我问你话呢,你怎么不回答?”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开车男人又开始了他的询问。
“这车灯真让人讨厌!”母亲将注意力转移到明晃晃的车灯上,她惧怕车灯的明亮,她在恍然中觉得淡黄色的车灯光线突然变成一种令人胆寒的惨白,她看见自己被脱光了放在这惨白的车灯光里暴晒,她的白皙的肉体被晒得全身发紫,她记起她哥哥的死状也是如此这般,她的哥哥在死去的时候皮肤就是这样发紫。这一切似乎是幻觉似乎又是真实的存在。她说(以命令的口吻):“把车灯关掉吧!这灯晃得人眼睛难受。”
“那怎么能关掉?关掉灯什么都不看见,看不见车就没法走了,车不走你怎么到城里去?”男人像背诵口诀似地答道。
“我不坐这车了,你让我下车。”母亲愣了一会儿,突然嚷道。
“还没到城里呢。” 开车男人不解地瞟了她一眼。
“我不去城里了!你快点让我下车,我受不了我灯。我不去城里了,你快让我下车!” 母亲继续嚷道。
“你嚷什么呀?马上就要到了,你忍会!马上就要到了啊!”
“我不忍,凭什么要让我忍?你快点让我下车。你快让我下车,让我下车……”
“别嚷了,别嚷了,你这人怎么回事呀?马上就要到了!”
“你快点停车让我下车,我不坐了,不坐了,你快让我下车……”母亲边说边去拉方向盘。
……3……
漆黑的解放牌汽车在更加漆黑的夜色中划过一记惊恐的孤线后,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和一阵刺眼的火花停在临近城市的一条小道上。母亲未等汽车停稳便从车上跳了下来。在她双脚落地的时候从寂静的车厢里飘出一句恶毒的咒骂。很快,咒骂便被汽车发动的轰轰声淹没。过了许久,母亲才觉察到那句咒骂是针对她的,于是她对着轰轰的汽车声业已远去的方向愤怒地呐喊:你他妈才是疯子!
母亲又一次面对孤立无援的场面。不同的是,背景移换至距离城市中心不远的市郊。母亲沿着道路缓缓前行,在走了半个多小时以后终于看见城市人家的灯光,那灯光延缓连绵就象白天斑驳的阳光。母亲在这斑驳中迷失,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天堂。
城市的一切都令母亲感到惊奇,她从未看见过这么多的楼房,更无法想象有如此多纵横交错的公路像蛇一样盘桓在楼与楼之间。母亲在城市的道路上走得很欢,她走着走着便想起了家乡。城市光滑的柏油路是家乡泥泞的黄土路无法比拟的;城市又高又雄伟的楼房也是家乡乌黑的青瓦房无法比拟的;城市人的时髦更是家乡人的土气无法比拟的。她很自然地想起了她的母亲,想起了在死去哥哥的阴影下度过的悲惨的岁月。这些回忆令她痛苦不堪,她不停地命令自己立刻停止对过去的回忆,但回忆即固执地停留在她的脑海中。她觉得很累。她不想继续走了。她渴望能够在某个地方停留下来。
那处残败的房屋就是在这个时刻出现在母亲眼前的,母亲穿过破了一半的房门走进屋中,屋子里很黑,从已经坏掉的窗口透入的邻家灯火是这屋子唯一的光源。母亲借着微弱的暗光在屋子里寻到了几张废弃的报纸,她将报纸展开铺在冰凉的地面随之将全身置于报纸上。困意一轮又一轮袭击着她,于是她便在这寒冷的黑暗中将眼睛紧闭。
可是,深秋呼啸而过晚风却使她无安睡,在半梦半醒中她似乎又回到了家乡,回到了不是童年的童年。她又看见了小魔鬼斜靠在大魔鬼的胸前,得意的含着大魔鬼的奶头,可是原来红润的脸色却被一种惨漠的苍白替代,并且双眼处于奇怪的闭合状。而大魔鬼则在伤心地嚎哭,哭声将她在堆完雪人后的快乐呼喊声淹没。
。。
第七章 成长的烦恼(3)
……4……
小魔鬼死了。
她的内心平静得如一潭死水。她感觉不到一点悲伤的存在。小魔鬼的死亡对于她意义仅为天黑的时候不再有大魔鬼凄厉的喊魂声,自己也可以从百无聊赖的回应声中解脱出来。
但似乎她应该表现出一些悲伤,在镇上居民闻讯赶来以后,她想到了在众人面前如果没有悲伤的情绪她将会受到怎样的指责,她在公众面前依然要保持一个好女儿好妹妹的形象。于是,为了扮演好这个好女儿好妹妹的角色,她在一片虚假的哀叹声中流下了眼泪。晶莹的泪水划过她绯红的脸颊滴在地上,并迅速积起一小滩透明的水渍。
蜡烛燃烧发出的红光映在水渍中折射入她的眼里——存在于她体外的物体通过她体内的分泌物传感至她的体内,她觉得这是一种奇异的现象。她深深沉浸于这一奇特的体验带来的无限快感中,她觉得这很有趣,为了延续这种奇异的趣味,她迫使眼泪源源不断地从自己的眼眶中奔涌而出。
她坐在地上哭着哭着便睡着了,直到被一片缘于小魔鬼入棺细节的争吵声唤醒。她揉着惺忪的双眼钻入正在争吵的人群中,看见小魔鬼安静地躺在棺内,与因争执而涨得通红的人的脸相比,小魔鬼本就惨白的脸看上去更加惨白,在黑褐色的棺木的映衬下,浮现出浓烈的死尸的气息。大魔鬼依然继续着她的嚎哭。一阵激烈的争吵过后,棺盖终于覆盖了小魔鬼的脸。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香烛味道,棺材就在这样混浊的空气里被四个壮年男子抬出了家门。
大魔鬼还是在落棺前赶至坟场,她若疯子一般匍匐在棺上狂哭不已。在她狂哭的过程中,她的女儿突然发出两声尖细的笑声,笑声很轻很细,很快就融化在将注意力全部集中于落棺一事的人群中,就连站在她身旁的人也未听见这笑声。她没有一点悲伤。她找不到悲伤察觉不到悲伤。因此她对她母亲表现出过度的悲伤情绪感到可笑。她深信母亲的悲伤远远不及她所表现出的程度。她母亲表现得如此悲伤的原因仅仅因为她必须表现得如此悲伤。在这短短几年的时间内,她的头衔已由原来的茅草镇第一忠贞寡妇增加为茅草镇第一忠贞寡妇第一慈母。因为第一慈母的定义,她必须在儿子的葬礼上表现出比别的母亲更深更强烈的丧子之痛。另外,这悲伤的另一层作用——引起更多的人对她的痛苦表示更深的关注和关怀。
复仇成功的代价为在今后一段漫长的时间内承担比之前更多的痛苦。在她哥哥死后,她之前受到的痛苦(直接的可见的痛苦)被一种新的痛苦(间接的隐蔽的痛苦)所替代。她的母亲无时无刻不在念叨着她的哥哥,在一些特殊的日子里(哥哥的生死祭、清明、中秋、除夕等),这种念叨就会被无休止地延长。她感觉哥哥若幽灵般缠绕着她身边,她能听到他、她能看见他。有时候她甚至在想,她的哥哥是否真的死了。或者,他从未离开过她。他知道是她的诅咒害死了他,所以他的灵魂留在了她的身旁,他要折磨她。
她的母亲听从了哥哥魂灵的指示,不停地在有她存在的空间里重复着哥哥生前的种种细节。这种没完没了的重复持续了13年,她终于忍受不住逃了出来。她逃出来后遇见一个奇怪的司机,这司机不停地问不停地问,似乎要把她的心挖出来看个究竟。那属于男人的声音在她的耳际回荡,可是这声音怎么会怀满柔情呢?她睁开了她沉重的双眼,看见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正用一种急切的眼神看着她。
第八章 偶然(1)
……1……
这个男人细长眼睛里绽放出的关怀使母亲感到一种奇特的温暖,她觉得自己就象浸在一缸温柔的热水中,身上的寒气正逐渐消失。
“这是一座危房,你呆在这里很危险。”男人说着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男人的声音使母亲着迷。她以前所接触的男性,全都扯着嗓子嚷嚷着本地粗俗的方言。而在这个男人身上,母亲嗅到了一股儒雅的气息。
“哦。那你不是也呆在这里吗?”母亲注意到破败的小屋内已被清晨的阳光照得通亮。
“我跟你不同。我是工程师。我要把这房子拆了,重新建一幢新楼。”
母亲这才发现在屋子的一角还站着几个跟眼前这个男人一样戴着一顶黄颜色塑料帽的男人,他们正对着一张大纸在指指点点。
母亲从地上爬了起来,准备离开她睡了一夜的栖息地。临出门的时候突然有一股伤感涌上了她的心头。这个房子以后将不覆存在。她怀着一种强烈的不舍的心情回头环视空旷的小屋,最后将视线停留在工程师的脸上。她意识到自己真正不舍的是这个男人。她知道一旦双脚踏出房门,以后就再没有机会看见他。
母亲是如此想见到他、渴望见到他。
工程师发现了母亲的注视,他冲她微微一笑,然后便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母亲感到一种忧伤的失落,她摇了摇头抬脚迈过了屋的门坎。
沐浴在阳光中的城市显露出另一派迷人的景致。既喧嚣而又安静;既匆忙而又悠闲;既广阔而又拥挤。母亲在城市的白天迷失,她找不到方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城市的夜晚才是属于她的,白天的城市,她只是一个游离者。
母亲在街上逛了一圈又回到了破屋前,工人们已经开始了拆房的步骤。母亲无处可去,就站在马路对面观看房屋的被拆除过程。她看着他们站在房顶上用大锤一锤一锤砸向破屋的顶部,耀眼的火花与沉闷的碰撞声随着抡锤的节奏在屋顶尽情地绽放。这景象就像一出华美的戏剧,工程师是导演,抡锤的工人是指挥,锤与房屋则充当了主角。母亲就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直到戏剧结束,演员散场。
工程师走在最后,他确乎发现了母亲的存在,他在街道的拐弯处停了一下又折回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破屋前,他朝母亲走去。
母亲看见自己的第二次生命即将绽放。
母亲跟着工程师来到他的住所,在进行一番彻底清洗之后,母亲开始享用工程师为她准备的晚餐。她吃得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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