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佞臣与皇后-第1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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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瞬间,他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窦宪不仅要让他让,还要他做的彻底。

    他多年来无波无折的内心,在那一刻乱了。

    凭什么呢?我已经让出了我的所有。这些年来,我不争不抢。可为什么,到头来,还要逼迫我到这样的地步?

    但想到舅舅一家,他还是退让了——舅舅去年去世了,死在了被流放的第四年上,以一个逆臣的身份,至今仍未平反薛家小媳妇。

    而舅母、表弟、表妹,他们还将继续在蛮荒之地生活。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诚然,登上皇位,会得到权利。可窦宪作为报复,恐怕会把舅舅一家生存的机会,尽数剥夺吧。

    万安曾劝他,与窦宪拼一把,说不定会有微渺的胜利之机。可是——那不是再一次把宋家作为代价,再一次将这些年的复杂斗争重演吗?

    这些年,他身边离去的人已经有太多、太多。他不想卷进宫廷偏执而残酷的斗争漩涡了,也不想再拿家人来冒险。那就只能牺牲掉刘肇,这个命运已经注定了的弟弟,提前他的死亡。

    因为和刘肇自幼情感淡漠,刘庆自下定决心以后,心里一直是很平静的。但当真的看到弟弟,忽然发现,这也仅仅就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

    那一刻,他的心大大地动摇。真要为了自保而杀死弟弟吗?可事已至此,不得不做,他心里有更重要的人。所以最多能为弟弟做的,就是说谎。

    听说人死去后,魂魄还会在原地围绕数周。

    那么,此刻的弟弟一定以为,杀死他的是大哥吧。在人生的最后一刻,母后回来找他了,只是因为大哥痛下杀手,所以他才没有回到她的身边。

    刘庆闭上眼,紧紧地攥住了手。

    稍后他提着刘肇的首级往外走。沿途遇到的宫人们都大惊失色。但他漠然的,一步步地朝前,终于到达了开办宴席的紫英殿。

    高位的大臣们几乎都到了。见他姗姗来迟,随口道,“清河王怎么到。。。。。。”突然见到他提了个首级,定睛细看,又是小皇帝刘肇的,不由色变。

    而刘庆已经麻木地说,“三弟性格猜忌无恩,今已被我所杀。”

    大臣们不敢置信,“杀了?清河王这是做什么?”“还未夺得帝位,就擅自杀死废帝。这。。。。。。”

    吵吵嚷嚷的,将好好的宴席闹的沸反盈天。

    最终鄂邑大长公主站了出来,制止道,“好了。”

    她是如今宗室中仅存的两位长辈之一。众人见她开口,都安静了下来。

    她斟酌着语句道,“废帝的确,不堪再为天子。可他为人虽有过错,也不见得就到了要被诛杀的地步。清河王此举,实在不令人信服啊。因此我认为,立他为帝也许并不恰当,还请诸位再推新帝。”

    众人瞥了眼那个漠然的清河王,心想,那么就只剩下淮阴王刘长了。只是那一位自由丧父,由寡母抚育长大,生的不学暴戾,比起清河王更不如。除开他,又只剩下遥远的偏支。

    这可怎么办?

    他们都在心里埋怨,好好地,清河王杀死废帝做什么呢?真是自毁长城。

    甚至有人在想,天下之主,贵在贤明。而无论是先帝、琅琊王、废帝还是清河王,不是中规中矩,就是跋扈、恶毒令人愤怒。如今来看,恐怕刘氏子都是一样的。

    鄂邑大长公主看着他们为难的脸,道,“我有一提议。既然如今皇族中没有合适人选。那么,不如——禅让。”

    而皇位禅让给谁,也已经不必言说了。

    众人都沉默着,只有几个零星的大臣还在坚持着“刘家天下”,“。。。汉家主有天下百年,恩泽深渥,兆民戴之。公主今欲废嫡另立他人,恐怕不妥。”





第188章 家人



    这些于刘庆,都是后来的“听说”。自万岁声响起,他就悄悄地离开了紫英殿。

    ——到这时候,作为“罪魁祸首”的他,已经没有什么人注目了。

    他茫然地在宫禁内走着。内廷到处在传窦宪被立为帝王的喜讯,纷纷攘攘,如同节庆。他听的内心苦涩,一路往弟弟居住的宫殿走去。鬼使神差,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没进去,远远便听到里头传来一阵阵的啜泣声。

    他有些愣住,因为那声音很耳熟。过了不多久,他辨认出了,那是太后谢氏的声音。

    长随万安在旁不屑地呸了一口,“猫哭耗子,假慈悲。”

    而刘庆觉得迷茫。——女人,又一个让人看不懂的女人。

    为什么她们都是这样的呢?母亲、太后、梁贵人。

    他敏感地知道,太后此刻的哭泣,不是在哀恸养子暴毙。她应该一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甚至,如果她愿意,她早可以挽救下他。但她没有,就这样旁观着自己的养子,一步一步走向死路。她的哭泣,也只会维持一刻吧。等回到寿康宫,见到她自己的儿女,她立刻会把刘肇忘的干干净净。

    可是,她现在的哭泣,也不能说全是假的。

    为什么呢?慈爱的名字是女人,自私阴险的名字也是女人。

    他静静地退了出去,顺着御苑的小道,打算出宫。但走到一半,忽然一个软软的小东西撞到了他腿上。

    马上有侍女们惊呼,“翁主!”

    那个撞到他腿上的小女孩,头发还没有长齐,但已能见眉清目秀。仰起脸看着他,露出一个毫无防备的大大笑容。

    他一直以来麻木的内心,不知为何在此刻有流泪的冲动。看着那样澄澈的眼睛,魂魄有一瞬的震荡。

    但很快,那小姑娘就被宫人们抱走了。并且她们看到他,十分防备,不知他是谁。

    还是竹茹在旁行了个礼,她们才知那是清河王,先帝长子,吃惊地跟着行礼。但那位年轻轻轻的小王已经离去了。

    出宫后的刘庆,遣退了跟随的长随,独自一人去了白云观。

    何知观坐在禅房里,头也不回,却已知是他,悠悠道,“我已经等你多时了。”

    刘庆痛苦地以手捂脸,“现在我的心很乱,知观。”

    “那就念一遍清净经。”

    “我念过了。道经上说,大道无情,方可长养万物。可知观,我毕竟是人,无法六欲不生。”

    “那就想一想,你比别人多得到了什么。”

    刘庆的声音有些哽咽,“诚然,我已经是这一支里,命运最好的一个了。我的父母、二弟都争取过,终于还是无可奈何,殁于皇权之争。三弟刘寿,被养于敌手,变的温顺怯弱。只有我,还保有着生命和自我,顺利地活到了十四岁。可是。。。今天我回宫了。”他罕见地流下眼泪,“那是我过去的家,却已经被另一家人所占据。他们逼我不得不杀死自己的弟弟,背弃我的姓氏。想到这里,我的内心无法宁定。”

    “那就寄心于道法自然吧美女如云之国际闲人。家、姓氏,说到底,都是虚妄。观空则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寂无所寂,欲岂能生,欲既不生,自是真静。。。。。。”

    这天刘庆一直呆到傍晚才走。

    万安带着人,在道观门口等了他许久。见他终于出来,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又见他神色淡漠,忍不住劝说,“殿下别总同道士们混在一处。您是天之骄子,老这样,像什么呢?”又道,“您也渐渐地大了,不到几年,就要及冠。也该留心起婚事了。”

    但刘庆冷漠地摇头。女人是感性的,但往往也是感情突如其来、蛮不讲理的。在他干干净净的余生里,不需要这样一个伴侣。

    而此刻的窦宪,正同群臣们商议着前朝皇嗣们的归属。

    两位小公主是女流,没什么大不了的,在外建造公主府,选择性情温厚的保傅。再在她们成年后,留心一位好夫君就好。

    济北王刘寿。。。。。。

    窦宪想起履霜同他商量的话,慢慢地道,“他的年纪还小,又骤然丧了母,老跟着师傅也不是事。因此我想,接他入宫,从此跟随我住。”

    众人都诧异,想不到他有这样的心胸。但很快有敏感的人醒悟过来。那样,未尝不是把济北王监固在眼皮子底下。默不作声地答应了。

    剩下的,就是清河王。如今他弑弟之举已被昭告天下。一时之间,他的恶名传播四海。只是群臣顾忌着他毕竟曾是皇帝的候选,又是先帝长子,一时还没有对他进行处置。

    梁欢见没有人敢说话,挑了挑眉,率先道,“听闻清河王性慕虚白。那么,陛下不如稍抑他的尊位,以止民议。改而加封他在道家中的名位,以得两全。”

    群臣仔细地想了想,都觉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附和着。于是窦宪下旨,刘庆降为清河侯,夺两郡封邑。却又加封道号三清。

    之后的刘庆领下了这道圣旨。不多久,挂印离开了清河侯府。据传,是竹杖芒鞋,行走于广袤天地了。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遣散群臣的窦宪,回了寿康宫。

    履霜正在给摇篮前轻声哄着石榴。

    他觉得此情此景,再温馨不过,正是他多年所求。忍不住从后面环抱着她,低低地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身,握住他的手问,“回来了?”

    他说是,把脸埋在她的颈窝,“什么都解决好了,履霜。过不了多久,我就会给你一个风风光光的立后大典,你开心吗?”

    她听的心中感动,却也酸楚,微微挣开了,“当然开心,只是窦宪。。。我不需要那些虚仪。”

    他愣住,“为什么?”

    她没有回头,攥着摇篮道,“因为。。。立后这件事,我从来都没有想过。”

    他觉得不可思议,“你没有想过?怎么会这样?那我现在是在做什么?我就是为了给你一个名分,所以我。。。。。。”

    她打断了,鼓足勇气问,“可是,如果作为你的妻子,我以什么身份呢?”

    ——当然是谢履霜。他想说。但转瞬明白了她的意思。

    谢氏,是前朝的太后。这样的身份,无法成为新朝帝王的妻子。

    他大声地道,“管它什么身份摄政王冷妃之凤。。。!你就是谢履霜,我们就是要在一起。”

    但她摇着头,“真是孩子话。你好不容易才拿到皇位,受人敬仰的。不要因为这件事,丧失朝臣和民众的心。”

    “那些人怎么想,我不在乎!”他拉着她往外走,“现在就去六尚局,去测量你的尺寸。我立刻让他们做你的冠服。等眼下事安定下来,我们马上成婚。”

    她流下眼泪来,死死地攥住旁边柜子,“不要了。真的,你这样想,我已经很欣慰。可是窦宪,不要让我成为你的污点。”

    他心里一阵悲哀。履霜的性格是注定的了。她心里永远都有一片阴影,在紧要的时刻会自卑,害怕给他带来麻烦。他看着她说,“我当皇帝,不是让你受委屈的。很早之前我就想好了,要给你一个昏礼。一个普天之下女人都羡慕的昏礼。”

    她心里感动,可是不敢答应。只低着头道,“我没有关系,随便一个什么名分就可以了,你好好待阿武就好。”

    他知道暂时劝不动她,只好先放过,答应道,“那是自然。阿武是毫无疑问的太子。”他有意逗她开心,“等阿武再大一点,我就传位给他,好不好?咱们两个做太上皇和太后,每天出去游山玩水。”

    她犹豫着,“不要,阿武还那么小。那么大的朝廷,他一个人哪里顾的过来?”

    他凑近了笑,“那就听我之前说的,再多生几个男孩帮他。好不好?”

    她脸红地推他,“别闹。”

    但他喃喃着说,“就闹你。”把她往床的方向推,随即吻落了下去。

    但她一直在挣扎,一张脸左右躲避。

    他只得暂时放开了,无奈地问,“你做什么?”

    她脸红地拉起了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他愣住,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一直到她笑了起来,说“真傻”,他才终于醒过神来,惊喜地问,“真的?”

    她点着头,“两个多月了。”

    那就是。。。窦武说想要个弟弟之后怀上的。

    他惊喜下话都不会说了,忙不迭地把她的鞋子脱下了,扶她去床上躺着,又手忙脚乱地给她盖被子。

    她觉得好笑,“瞎忙活什么?”

    他笨手笨脚的,又是问“难受吗?”不等她回答,很快又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难受啊。就前几天。”

    他有点急,“那怎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分心。”

    他忙说怎么会,伸手想摸她肚子。但是想想从外面回来,好像一直不曾洗过手,忙去金盆那儿匆匆地洗了,带着一手淋漓的水跑回来。

    “像孩子一样。”她给他擦着手。下一刻,窦宪就迫不及待地去摸她的肚子,“真是。。。那么平,你要是不说,我都不知道。”

    她低着头微笑,“两个月的孩子,手脚都没长出来呢,自然小。你也是,又不是第一次当爹了,怎么还这么毛手毛脚?”

    他兴冲冲地说,“那不一样!这个孩子是我看着有的,将来也会我看着他出生。”他突然整个人往后,仰躺到了床上,“怎么会这么好呢?履霜,履霜。”




    
第189章 后位



    后来,履霜终于还是没能以“谢氏”的身份,得封皇后。

    郭璜一听说窦宪有这个念头,立刻就喝止了,“。。。你以为自己是怎么当的皇帝?是因为你的权利足够大,行事让所有人都俯首帖耳吗?我告诉你,不是!外面那些人,多有心思灵敏的,有的早猜到你做了什么。可为什么他们不说?是觉得你可以做好一个皇帝,所以他们不计较。但如果你刚一上台,就要立前朝的太后当中宫,那么他们会怎么想?”

    窦宪心里也清楚,这样的事,在世人眼里算是丑闻,足以令刚登皇位的他声名大损。只是终究不甘心,他们等了这么多年,可到如今,连得到一个像样的名分都不可以吗?口气不由地冲了起来,“那怎么办呢?你叫我怎么办?总不能让她没名没分地跟着我吧?”

    郭璜没好气地道,“你凶什么?当上皇帝,口气这么横。我可没让你那么干——天下只不过不想见你娶前朝的太后谢氏。她不姓谢,这不就行了吗?”

    他想不到郭璜帮忙出的主意这么幼稚,失望地说,“这样能行吗?啊?”

    郭璜慢悠悠地道,“说不行,也不行,只是掩耳盗铃罢了。她的面容,亲贵们都见过,谁还不知道?但要说行,也行。那些大臣们坚持的,不过就是面子上的礼节罢了。你这样退了一步,再多施恩德,他们也未必好意思再揪着你。”

    他听的豁然开朗,道,“那就让她挂着郭氏女的身份好了。”

    郭璜嘿嘿地笑,自然也知道,这对他家大有好处,迅速地想着理由,“就说,是家里一直不怎么出来的五姑娘。因为体弱多病,自生下来就养在江南。”

    窦宪欣然应允。

    郭璜见着,有些难以启齿地说,“有一件事,现在说,也许晦气了。但。。。。。。”

    窦宪问,“什么事?”

    “涅阳大长公主。。。投水自尽了。”

    窦宪的心抽了一下,“怎么会这样?”

    郭璜叹了口气,“还记得你登基那天吗,她死也不肯跪。后来我又听说,她自打回府,始终神神叨叨的,说要组建军队推你下台。鄂邑大长公主听说,去看她,也被她骂的狗血淋头。后来鄂邑怕她出来搅事,下令把她关在了公主府里。结果不到三天,就听说她投水自尽了。”

    窦宪听的默默婚前婚后,大龄剩女。

    刘氏皇族对他登基的态度,是各不相同的。有鄂邑、刘长这样闻风投靠的,也有刘庆那样被迫帮忙的。但像涅阳这种坚持气节的,很少很少。

    没想到到最后,竟是这个从前最爱弄权的公主,坚持了刘姓王朝最后的风骨。

    他喟叹着,“厚葬吧。”

    郭璜不由地想到黄朗,又问了一声。

    这次窦宪沉默许久,才转过了脸,说,“黄家上下,流放远方。”

    郭璜叹了口气,“我本以为黄朗和你是至交,你会从轻处置他的家人的。”

    “抛开这一层不谈,他的品行也让我敬佩。可是到如今,我又能做什么呢?命人为他发哀,护送他的丧事,厚待他的儿女?不可以,都不可以。那会让人怀疑我的用心,把现在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王朝,再度推翻。”他这样说着,想起那个脾气总是很急的主簿。

    二十二岁入仕,十七年来坚守敦煌,以一届文臣之身统领武事,甚至亲自上阵杀敌。这样的一个人,死在了未满四十上。身后声名恶劣,被冠上协同废帝刺杀重臣的污名。

    他心里一阵的悲哀。成王败寇、成王败寇。。。。。。

    小时候,在书里读到这个词语,其实没有太多的感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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