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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香-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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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黄门点头道:“刘太傅说这次只配了一丸,下次再送来。”郑樱桃跪在地上久了受了凉,小腹隐隐作痛,也有些后悔晚上的鲁莽,心道只要有琮儿在,与那微贱的胡姬置个甚气,白白惹得天王厌恶。她怒气既消,便道:“罢了,既然是太傅大人送来的,总是最好的,就先服了这个。”
绿珠大是放心,亲手把药丸调在蜜水中划开,又服侍着郑樱桃用了药躺下,她还须在床边值守。这一日过得身心俱疲,至此绿珠才觉得略松泛了些,她倚着罗帐边朱红的缠枝漆柱,渐渐眯上了眼。
隐约到了天明时,绿珠在半梦半醒中忽然听到一声闷响。她顿时睁开眼来,只见郑樱桃横躺在地上,面如金纸,已不省人事,地上血迹斑斑,却依然不断有鲜血涌出,她细细看去,正是从郑樱桃的裙下漫出的。绿珠惊骇至极,冲到外面大喊:“快来人啊,郑妃娘娘出事了。”
石虎匆匆赶到承光殿,却被值守的女长御拦在屋外:“天王,郑妃娘娘小产,室内污秽,您不能进去。”石虎心头一震,止住了脚步,喃喃道:“小产了?”少顷,殿内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却是樱桃熟悉的声音,平日里见惯了她婉转呖呖在面前承欢,也见过她背地里疾声厉色发作宫人,却从未听过她这样哀婉凄绝的哭声,一声声撕心裂肺,仿如哀鸟悲鸣,都敲在他心头。医女捧着血肉模糊的银盆从房中而出,他远远便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气味,竟忍不住开口问道:“是男是女?”
医女未想到是石虎在殿外,忙放了银盆在地上叩头:“回禀天王,是个已经成型的男胎。”石虎的目光瞥到那银盆中,斑驳的素布染满了血污,里面裹着一团肉,暗紫青红,也看不出是个什么,却是小小的一团。他本能地偏了偏头,李桓便呵斥那医女道:“还不快退下去。”可真等那医女急匆匆地端着银盆走远了,石虎又忍不住回头张望了几眼,目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戚然。从本心里,他是不愿意让郑樱桃生下这个孩儿的,也曾明里暗里地敲打过刘隗。可真见到了血肉模糊的一团肉,他心里竟有些空落,刘隗倒真是下得了手。
李桓小声道:“里面收拾的差不多了,天王要进去看看吗?”
“罢了,不去了。”石虎转头便往外走,“让郑氏复位贵妃之位吧。”
刘隗今年刚过五十岁,面白有须,体貌端严,平日里素是庄重不苟言笑的,在哪里一站,都是一副安泰和气的模样。人说刘太傅脚下该有千斤坠,八风吹不动。可此时刘隗双腿微微发颤,仰头望了一眼承光殿高大的飞檐,竟觉举步艰难。
“进去吧。”殿外侍候的黄门道,“娘娘等您多时了。”
承光殿里光线昏暗,纵然已入初夏了,殿内仍然铺着厚厚的绒毯,殿角点着火盆,竟好似过冬一样,刘隗一入殿,便觉得背上浸出一层汗来。偏生榻上的郑樱桃浑然不觉,她身上盖着厚被,微微一颔首,算是招呼道:“太傅大人来了。”
“臣不敢。”刘隗跪在地上,额上都是冷汗,心中只是猜疑不定,郑贵妃到底知道没有?
谁知郑樱桃却与平日无宜,扭头对一旁的侍女道:“怎么还不给太傅大人上茶?”
绿珠拿了绣墩过来,刘隗捡了个边坐了,却见她又捧了一个玉盖盅过来,茶香扑鼻,却是上好的玉芽团。郑樱桃轻声道:“一别长安多年,太傅大人还记得这茶的味道吗?”刘隗心中一寒,手里不稳,那玉盖盅咣的一声摔在地上,茶水沾湿了半幅衣襟。郑樱桃嘴角抿起一个讥讽的弧度:“太傅大人如今倒是胆小了。”
刘隗沉默了一瞬,跪在地上,毅然道:“贵妃娘娘恕罪。”
郑樱桃秀目圆睁,柳眉倒竖,指着他斥骂道:“你不过区区一个降将,这里有谁看得起你,若不是本宫,你能得今日富贵?你倒是胆大包天,竟连我也敢害。”
刘隗情知事发,硬着头皮道:“臣不知贵妃娘娘所指何事。”
郑樱桃怒极反笑,举目望向漆金藻井,数起一根芊芊纤纤玉指道:“你女儿刘澄心先嫁东夷王子尔吉,待尔吉死,又被武威侯田戡所纳。田戡被天王厌恶,满门抄斩之时,是本宫将她救出,又为她改换姓名,收作义妹,今日她能成修成侯冉闵的夫人,你道是谁帮得她?这是其一。”
说着,她又伸出一根指头:“你不过是个降将,在天王眼里猪狗不如。若无我郑樱桃保你,焉有你今日富贵?你父女二人的性命都是我所给,我能举你,也能灭你满门,这不过翻掌之间。前事自出有因,本宫也不追究了。往后你仔细想明白了,你究竟是谁的人。”
刘隗心下一凉,他思忖些许,心头念头转过了百个,终是拿定主意,缓缓道:“娘娘明鉴,臣当日也是迫不得已,那是陛下的谕旨,臣不能不遵。从今往后,臣和女儿澄心定会鞍前马后服侍娘娘,绝无二心。”
只一诈便知道真相了。郑樱桃心中印证了猜想,果然是石虎在幕后指使,她眼前一黯,只觉心底凉极。她沉默良久,忽然哑声开言道:“好,你既然决意忠心于本宫。今日本宫就命你去办一件事。”
刘隗抬起头来,目光闪烁未明:“娘娘尽管吩咐。”
绿珠亲自送了刘隗出去,回来时却有几分忧心忡忡:“娘娘,刘大人会办这件事吗?”
郑樱桃闭了闭眼:“把太傅的妻眷都接进宫来,就说本宫思念故人了。”绿珠应了一声,又道:“太傅的长女随着修成侯去长安任上了。”郑樱桃缓缓地道:“澄心虽然不在,刘隗在邺京不是还纳了三房妻妾,生了三个小娃娃吗,都接进宫来。”
绿珠想了想,又小声劝道:“娘娘,这件事着实重大,还是要三思。”
“本宫还有退路吗?”郑樱桃面上倦色越甚,疲惫地摆摆手,“你也退下吧。”
40。忆王孙
刘隗自从投赵后,石虎给了他永兴郡公的封号,又加封了太傅,荣宠一时无双。他的府邸就在邺京城南的一处僻静的里坊中,刘胤和绮罗入城一打听,很快便找到了住处。刘隗见了二人又惊又喜,忙把他们迎到内室之中,关闭紧了门窗道:“老朽听说在长安城外一战,南阳王已丧命,想不到你们竟还活着。”说罢,他目中老泪纵横,是有几分动了真情的。
刘胤依着辈分向他行过大礼,方才捡着重要的经过叙述了一遍。刘隗听到他们的话,又气又怒,斥骂道:“那元祁狗贼,背主求荣,祸国之至!”刘胤面色微有尴尬,不由得看了绮罗一眼。刘隗一怔,随即想到自己却也是背国而至此的,不由得长叹一声,面有愧色。
绮罗忙劝慰道:“郡公,您是被迫无奈,与那奸道不同的。”刘隗有些动容,却看向了刘胤。只听刘胤说道:“族叔,当时您也是被迫之举,其心不同,俭之始终敬您如初。”
刘隗长叹一声,缓缓地道:“老朽半截身子入土,早已看淡死生之事。邺京人人谓我老匹夫罢了,老朽脸皮厚,也就做耳旁风一般活到了今日,左右是无节之人,这辈子便也这样了,被人骂几句又算得了什么。至此时听俭之这话,才是抚慰老心。”他话是如此说,可目中却见萧索阑珊。
三人絮絮说了几句,刘隗话题一转,望向二人道:“你们今日来此,不像是来找老朽闲聊的。就直说罢,是有甚事?”刘胤瞧了瞧绮罗,直言道:“实不相瞒,我们俩确实有一件事要求教族叔。”说罢,他便说了绮罗的身世来历,又讲了白马寺中的见闻,只是略去了郑樱桃一节不提。
刘隗越听越奇,望向绮罗的目光便有几分不同。绮罗跪在地上,低泣道:“郡公,还望您为绮罗解惑。”刘隗皱眉瞧了瞧绮罗,说道:“果真是有几分像的。”
“是像昭武帝后吗?”刘胤追问道。
刘隗闭目思索了一阵,又睁眼仔细打量绮罗,慢慢地道:“眉眼间隐约有几分相似,当年老朽驻守在外,进宫谒见的时日不多,也记不甚清了。不过呼延皇后从未生过子女,这却是众所周知的。她当年薨逝虽然去的蹊跷,也没听说过有子女留下啊。”
绮罗神色却有几分沮丧,与刘胤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失望。
刘隗忽然道:“不过有个人,也许能知道当年的事。”两人精神一振:“是谁?”刘隗眉头皱起,斟酌道:“不过这个人却不太容易见的,你们且在我这里住下来,容我安排安排。”
两人被安置在后院阁楼中歇息,夜里静了下来,绮罗却问刘胤道:“你觉不觉得有些奇怪?”刘胤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山石池塘,转过身道:“如何?”绮罗皱眉道:“为何府里只有郡公一人?其他人都去哪儿了?”刘胤却道:“别多想了,族叔不会害我们。若是多问,反惹族叔伤心。”绮罗轻轻地点点头,终是心里有几分忐忑的。
第二日清晨,刘隗很早便来找他们两二人,面上颇有喜色:“今日便有个机会,你们俩收拾收拾,我带你们去见那人。”说罢,他的奴仆捧来了两套衣衫,却都是奴仆的青衣装扮。刘隗微有歉色:“只是要委屈你们,扮作我的仆役。”刘胤一笑道:“族叔何必见外。”两人换过衣衫,跟随刘隗上了一辆青布的马车。
车声粼粼作响,绮罗还是没有忍住,小声问道:“族叔,我们这是去哪里?”刘隗本倚着车背闭目养神,闻言睁开双目,语声却很简洁:“入宫。”绮罗还想再问,刘胤却在袖子下按了按她的手,她便识趣地闭嘴不言。
车过了麟德门便停了下来,几个黄门先向刘隗行了礼,神色也并不如何恭敬,循例搜过了三人身上,这才尖着嗓子道:“今日为郑妃娘娘做寿,筵席开在玉轩阁中。请太傅大人跟随咱家来。”绮罗心中一惊,不由得退了一步,向刘胤望去,却见刘胤神情如常,平静地跟在刘隗身后,半点不露端倪。
三人向前绕过几重回廊,便到了太液池西,此时离开宴还早,席间却也到了不少人,只是主位仍是空着。刘隗的位置在右手偏后的角落里,他见四周无人,方把两二人叫到身旁,小声道:“你们沿着太液池往北走,绕过一片竹林,有一片宫室都是绿色琉璃顶的。你们进去找一个刘姓的女子,若是她在,也许会告诉你们当年的事。”说罢,他将一个白玉腰牌递给刘胤,说道:“路上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是我府里的人,去寻一样东西,只要有这东西在,是不会有阻碍的。”刘胤看了一眼手里的腰牌,上面却只有“承光”两个二字,他微觉疑惑,还想再问,刘隗却小声道:“快去快回,赶在筵席开始前必须离开宫中。”说罢推了两二人一把,大声吩咐道:“怎么连贺礼也能忘带,该死的奴才,还不快回去拿。”
旁边不少目光聚集了过来,绮罗还在发怔,刘胤拉了她一把,两人低头称是,便匆匆向太液池西跑去。那些人见是刘隗,虽有几分忌惮,但目中鄙夷可见,刘隗也不以为意,信自在桌旁坐下,取了一壶酒自斟自酌。
太液池往西,越行便越偏僻,不过路上的人也越发少了许多,偶尔遇到一两个巡守的侍卫,刘胤只要出示腰牌,那些侍卫便低头行礼,都颇为敬畏,更别说谁敢查问了。两人果然依着刘隗的话找到了一处绿色琉璃瓦的宫殿,门口有个黄门值守,见到那“承光”的令牌,那小黄门便恭敬道:“不知二位大人要找何人?”
刘胤道:“寻一位刘宫人。”那小黄门也不多问,领着他们进去。绮罗越看越奇,这宫室里没有大殿,却是一长排平檐小屋,隐隐还有臭味飘出来,瞧上去简陋的很。那小黄门领着他们到了一间半敞的房间前,说道:“就在这里面了。”绮罗快步走了进去,却见有个妇人背对着自己,一头长发花白,背影却消瘦得很。小黄门很识趣,也不多话,退到屋外还关上了门。
绮罗越发奇怪:“这地方怎么这么诡异?”刘胤淡淡道,“这里是金镛城,是关押宫人的冷宫。”
那妇人忽然哑哑地笑了起来:“冷宫,嘿,老妇人关在这冷宫里,十七年没见过生人了,竟然有人来瞧我?”
绮罗忽然扑噗通一声跪倒:“老婆婆,我有事相求。”
“老婆婆?”那妇人转过身来,语带讥讽,“我有那么老吗?”此时刘胤和绮罗看清她的面容,又是一惊,却见她面上满是皱纹,真真是鸡皮鹤发,看上去如六七十岁的老妪,可唯有一双眸子却灵动明亮,竟如少女一般。
那妇人问道:“是谁让你们来的?”
刘胤道:“是刘隗刘太傅让我们来寻您。”
“刘隗?”那妇人一怔,“这老货还没死?”语气却不恭敬的很。刘胤硬着头皮道:“族叔康健的很,还让我们代问您好。”
“撒谎都不会,他会问我好?”那老妇人嗤笑一声,戳穿了他的鬼话,“你这孩子鬼头的很,我瞧着也很面熟,你又是谁家的娃儿?”
“家父亦是刘姓,单讳一个曜字。”
老妇点点头,神色颇有些波澜:“是刘曜的儿子啊。听说他很宠信晋室的那个羊后,你母亲不会是姓羊吧。”刘胤面色黯淡,摇头道:“不是,我娘亲只是个姬人。”那老妇又瞧了瞧他,却道:“刘曜这人偏心的很,我瞧他定是很不喜欢你的。”这老妇虽说一把年纪,说话倒是很直白。刘胤微觉尴尬,却不愿意数落父辈的是非,他说了两人的来意,问道:“您可知道当年的呼延皇后的事,她到底有没有生过孩子?”
那妇人眯着眼仔细看了看绮罗的面容,忽然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知道,我当然知道她的事。”
绮罗喜极:“请您为我解惑。”
这老妇却闭上了眼,慢慢地道:“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想知道的事也不难,但你们却得先帮我一件事。”
刘胤还在犹豫,绮罗却抢先道:“您尽管开口。”
老妇人的要求说来简单,她要离开这里,还要去瞧一眼刘隗。刘胤面露难色,从冷宫里带一个人离开谈何容易,更何况他们自己都是混进来的。老夫人却瞥了一眼他手里的腰牌,鄙夷道:“没出息的东西,手里既然有‘承光’的玉牌在,还有什么办不到的事?”
刘胤又是怔住:“这腰牌难道有什么来历?”
老妇人狠啐他一口:“连我这关在冷宫的老妪都知道,石虎所制十面玉牌,是进出宫闱的凭证。他最宠爱郑妃,亲赐了一块“承光”的玉牌给她,你有这东西在,还有什么地方去不得!”
两人顿时解惑,难怪一路上毫无阻拦,原来。刘胤忙赔笑道:“那我们这就带您出去。”老妇人却道:“且慢。”说罢,去房间的墙角里哆哆嗦嗦地摸索了一阵,也不知做了些什么,这才回转身对他们道:“走吧。”
这老妇出了冷宫,却走的慢了,一路上东看看西逛逛,张望得津津有味。这老妇性格泼辣,说话又厉害,稍有不对便被她抢白一阵。绮罗和刘胤两个都不敢吱声,只在前面带路。好不容易走过了竹林一带,老妇却驻了足,扭头望向东北方向道:“德阳宫可是在那边?”
刘胤一怔,倒是不明所以,老实道:“我也是第一次来。”他心下有些打鼓,难道这老妇还要折腾过去一趟?谁知这老妇张望片刻,却又扭过头来,说道:“走吧。先去见见刘隗这老货,二十多年不见了,也不知道这老货还有没有命见我。”
一路走到了太液池边,眼见着歌舞声渐炽,便知快到筵席了。三人慢慢靠到近处,却被几个黄门拦了下来,领首一人上下打量他们道:“你们是何人?”刘胤想去摸那令牌,谁知老妇忽的忽地按住了他的手,说道:“我们是太傅刘隗府里的。”刘胤和绮罗还不明白所以,那黄门却怔了怔,皱眉一指右侧道:“往那边去。”
三人向所指的方向走了一段,却是下人们所待的去处,只是遥遥地隔了半个太液池,只能望见那边正筵的方向,却靠近不得。一旁许多府里的杂役下人都在此处等候,倒也热闹。刘胤还没开口,那老妇便道:“你们实在是蠢,刚才那三个阉奴一看衣饰便是郑妃宫里的人,你若拿出郑妃的腰牌岂不是自寻死路。”至此,刘胤和绮罗才算是心服口服,这老妇瞧起来粗俗,想不到内心却洞彻通透得紧。既然靠不过去筵席,索性便在这边捡了张桌子坐了下来,一旁有小黄门斟酒上菜,众人划拳喝酒,倒也其乐融融。刘胤私心里也不愿将老妇带过去,不知会出什么纰漏,便对她道:“等会儿酒筵散了,我再带您去见太傅。”那老妇不置可否地的“嗯”了一声,手里拿着一盏酒吃了起来,扭头望着对面筵席的方向。
“快看,是蘼姬娘娘献舞了。”不知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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