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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香-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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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丘后有三间土屋,破败简陋,屋内尘土飞扬,里面供着几尊神像,隐约只能看清那神像东倒西歪,看起来是荒废已久的一间破庙。石宣仰头打量了一下,果断道:“这附近也没有避雪的地方了,就在此处吧。”玉琪对他一向言听计从,便也随着他收拾起来。她在佛龛下翻检良久,喜道:“想不到还有这个。”却原来佛龛里还有几根未燃的红烛,想来是之前的这庙里供奉用的,石宣拿出火折点燃了红烛,又向四周照了照,却没有言语。玉琪顺着他的目光瞧去,只见那几尊佛像非僧非道,却是兽面叱咤,如怒目金刚一般凶煞,再加之缺肢断臂,越发显得狰狞。她大是疑惑不解:“怎么会成这样?”
  石宣侧头想了想,说道:“许是从前供奉的修罗殿,刘曜不许人礼佛膜道,便都砸毁了。”羯人多是信佛的,石勒叔侄在洛阳多修佛寺,香火极甚,玉琪不屑地撇撇嘴,指着地上的刘胤道:“你爹砸毁的佛寺,倒叫你用上了。”石宣却无暇与她闲聊,他挽起袖子,从背囊中取出金针,已在刘胤身上施针起针来。
  他下针手法极稳,下手如飞,饶是如此也用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施针完毕,头上已出了密密一层细汗。玉琪细观他的动作,只见他又从包袱中取出一根小小的竹管,引在天灵穴上的那根金针末端,左手轻覆慢摁,不多时,那竹管中便引出了黑血来。而本无气息的刘胤此刻忽然微微一动,眉头轻皱,好似感觉到了痛处。玉琪喜道:“他这是要醒了?”石宣摇头道:“还没有,等会儿还需要把几味药引进去,若是顺利,明日午时他便能醒。”他顿了顿,有些迟疑地看着绮罗,却一时有些犹豫。
  玉琪很快便明白了他的迟疑,施针引药都要解开衣衫,绮罗是女子,全身赤裸确实不便。于是她说道:“我来为绮罗施针。”石宣望了望她,目中忧色不减:“你还从未给人施针过。”玉琪辩道:“再好的大夫也都有第一次治病的时候。”石宣虽不放心,却也别无他法,只得在刘胤身上细细比划了一遍施针的位置,反复向玉琪叮嘱了多遍,直到玉琪不耐烦道:“宣哥哥,放心吧,穴位我还是认得的。”
  然而真到开始施针的时候,玉琪还是有些手抖,她心中默念着石宣教她的诀窍,可手下一哆嗦,却扎出了血来。石宣眉头一皱,担忧道:“你若不成,还是……”玉琪不服气:“宣哥哥,再让我试一次,我便不信不成的。”石宣只得由着她。这下玉琪集中注意力,脑海中只剩穴位与力道的要诀,下手沉稳,大概只比石宣略久一点,也是成了的。
  然而施针放血都不算是最困难的,真正艰难的是引药一节,石宣从包覆中取出几味药,分给玉琪道:“这几味药里有白附子、班蝥、生川乌,都是有毒的药材,你小心地将它们引在竹管里,以金针度入,切不可半点有错,不然难以救回。”
  玉琪细细观摩石宣给刘胤渡药的手法,心中暗自揣度,自觉有七八分把握。便把竹管用小火引热,开始给绮罗引药。她毕竟是新学入手,哪及石宣老练,稍一烦繁琐便有些着急,额上细汗涔涔,她解开绮罗的衣衫,却忽然瞧见她脖颈间系着的红绳上缀着一把小小的弓,玲珑小巧,别致极了。这东西她却不是第一次见到了,石宣身上似也是不离身地带着一把的。她微微侧过头去,却见石宣虽然背着身子,但双肩微抖,看得出他的揪心。
  这一瞬时,玉琪心头一酸,竟有一瞬时的分神,手下一偏,那针却深了半寸。她惊叫一声,慌乱道:“糟糕。”石宣大急之下冲了过来,瞧见这金针扎得深了,顿时面若白纸,慌忙去拔针,却哪里还来得及。那剧毒的几味药都已引入脉下,顿时放血的针口黑血泊泊而出,竟是收不住了。石宣一把推开玉琪,已是心慌意乱到极致,他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便向绮罗的颈下吸去,试图把那毒药一口口吸出来。他一连吸了数十下,再吐出时,那伤口颜色渐渐转了红色,他终于松了口气,拭了拭汗水,瘫坐在地上。
  可此时玉琪瞧着他的神情却惊骇之至,指着他道:“宣哥哥,你……你……”想必是她看到了什么惊人之至的情景。石宣脑中一片晕眩,努力想回答她的话,却意识渐渐涣散,他终于意识模糊直到全无,头一侧躺在地上,再也不省人事。
  第二日午后,一轮新日覆映大地,积雪消融,天地间一片新色。
  刘胤醒来时,只见身旁躺着的人正是绮罗,她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好似在一场梦中未醒。他起初有些惊愕,以手去试她面颊,出手温热,他这才放下心来,她果然只是在梦中。他环顾四周,却有些愣住,在离他们俩数丈的门口,还卧着一个白发男子,垂着头看不清面容,他怀中似还抱着一人。刘胤缓缓走了过去,那白发男子似是惊觉,抬头两人四目相对,刘胤瞬时认出了他,奇道:“是你?怎么成了这样?”石宣苦笑着摇摇头:“中毒了。”刘胤心念一动,忆起昨日之事,问道:“你是为了救我们才至如此?”石宣却不答话,只低头看了看他怀里的人,目中露出一丝温柔的神情。
  这情形实在太过于诡异,刘胤低头细看他怀中之人,却是个相貌俏丽的女子,只是双目紧闭,嘴唇青紫,望过去竟似是个死人。石宣搂着她动也不动,好像怕惊醒了她一样。刘胤试探地去摸了摸那女子的脉搏,人都凉透了,哪里还有半点脉息在。“不用诊了,她只要有一点脉息在,我都能救活她,可她实在太傻了,都不等我来救她。”石宣面色惨淡,好似一夜之间老了十余岁一般。
  刘胤惊骇到极点,却听石宣忽然弓起身子,凑到那女子耳边说道:“玉琪,你傻不傻。我替绮罗吸毒,自然是有克制毒物的法子,我身上带着那只玉蝉是苗疆克毒的圣物,纵然是身中剧毒,也只是暂时昏迷,等过几个时辰便无碍了……可你什么都没有,竟敢去吸我的毒血替我解毒,你说你傻不傻?”刘胤揣摩他话中的含义,再回头看了一眼仍然昏睡未醒的绮罗,渐渐明白了几分,只是仍然有一些未解。
  却听石宣轻声说道:“昨夜我和玉琪替你们解毒,玉琪是第一次施针,手下不稳,替绮罗引药时出了点差错,当时若不吸出绮罗体内的毒血就难救回,我情急之下便替绮罗吸出毒血……可玉琪却不知道我身上有克制毒性的玉蝉,大概以为我会死了吧,便又替我吸出了毒血,你说,她可不是个傻子?”他说罢,纵声大笑起来,可笑中并无半分欢容,反是满面泪痕。
  这女子纵然是傻到极致,亦是痴到极致。刘胤的目光瞥过那女子的尸身,心中多了几分不忍。他嘴唇微动,想说的话还没出口,忽见石宣站起身来,抱着那女子的尸体向外走去。刘胤追了过去,问道:“你要去哪里?”
  石宣神情茫然:“天下之大,哪里都可去。她一直想去塞外看看,我便陪她去走一遭。”刘胤又惊又骇;“你就这样抱着她去?”石宣目光一滞,好像刚刚发觉这是个问题,他望了望怀里的女子,似是恋恋不舍地将她的尸身平稳地放在上,待做完这些动作后,便再不留恋,大步向前走去:“罢了,人生在世,都是一具皮囊,你如今丢了这皮囊,却还留我在世上受苦,你说是你傻,还是我傻?”说罢,他的身影已转过山丘,竟是不知去向何处了。
  刘胤追了几步,却哪里追得上他,又不放心绮罗独自在庙中,只得转身回来。他瞧了瞧地上玉琪的尸身,叹了口气,在地上挖了个土坑,将玉琪好好安葬了,又捡了块木头立在坟头。他本想写几个字,可也不知道她姓名来历,只得作罢,看路边有几枝支梅花倒是灼灼红艳,便捡来插在坟头上。
  饶是如此简陋的安葬,他也忙活了一个下午。等他回到破庙中时,却见绮罗已经醒来,依靠着那半塌的佛像,一双漆黑的眼珠骨碌转,见到自己便露出了极喜悦的神情。刘胤心下一软,快步过去扶住她道:“你什么时候醒来的?怎么不唤我一声。”绮罗低头道:“刚醒一会儿,看你的长剑还在地上,就没有出去……”说罢她的目光瞥过地上的剑,面上露出一丝羞意。刘胤一怔,随即明白她的心思,自己素来剑不离身,若是长剑在此,人便不会走远。她一方面是对自己信赖至此,另一方面却也是怕出去了自己反而找不到他。在世上有一个人如此信任依赖,他心间陡然一热,伸臂揽住她道:“别怕,以后我不会走远。”
  “真的?”她猛地抬起头来,目中欣喜万分。他凝神瞧她,却见她粉腮如霞,星眸含情。两人明明落魄到了极致,身上斑斑血迹混着灰土雪痕,整个人都如从泥堆里爬出来的,哪还有半点往昔的风仪?可明明到这样的境地,却反而更坦荡见到彼此真心,两人再无束缚,倒是罕有这样适宜的时候。刘胤伸指在她面上剐了一下:“傻子。”她乐得咯咯笑了起来,快活的好似林间的鸟儿。两人说笑了一阵,她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是谁救了我们?”
  刘胤眸光一黯,简促地说了石宣救了他们俩的经过,却隐去了玉琪身亡一节,又怕绮罗追问下落,又道:“他们还有要紧事要做,就先走了。”绮罗怔怔出了会儿神,却没有追问下去,说道:“小宣和玉琪他们知道了当年下毒的事,也许是急着回洛阳去报仇了。”话虽如此,可她却还是有些沮丧:“他们都没有等到跟我打个招呼再走。”刘胤放下心来,亦是笑道:“等他们大仇得报,到时候自会去找你的。”绮罗点了点头:“是,玉琪说我还欠她一顿酒。”刘胤不愿再提这事,岔开话题道:“你晚上想吃点什么?”绮罗笑道:“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能有什么吃的?”刘胤向外望了望,看着外面低垂的铅云,眉头锁起:“我出去看看。”说罢提着长剑便大步走了出去。
  绮罗独自在破庙里四处张望,却被那几尊东倒西歪的神像所吸引,不免走过去细细查看。却见那神像上蒙尘日久,面上的金漆都斑驳不堪,但昔日刀削石刻的锋利痕迹仍在,神像的金刚怒目,颇有几分凶煞,她与那神像对视了几眼,竟觉有几分寒意,赶忙低下头去,可是眼角余光却隐约瞥到神像下有殷红一摊血渍。绮罗心中生奇,忙蹲身下去细细查看,却见那血渍已然干了,而神像的佛龛下还压着一角白色的绸布,仿佛是从衣裙上撕下来的,她扯出那块绸布,展开看时,却顿时惊呆了。
  到了天黑时刘胤方才回来,手里提着两只兔子,还没进门便大声笑道:“今日运气不错,晚上你有口福了。”可等他迈入破庙却有些惊奇,四下黑黢黢的,他心里莫名地的一慌,喊道:“绮罗?绮罗?”
  少顷,殿角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他忙快步过去,却见绮罗倚着那神像坐在地上,头埋在膝中,瘦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刘胤心下一松:“怎么不点灯?”她却不做声。刘胤觉得有些奇怪,伸手去抚她的发丝,却觉她身子微微一颤。绮罗慢慢抬起头来,面上也无异样神色,只小声道:“我有些饿了。”刘胤这才放了心,笑道:“真是孩子气。”
  破庙里倒是原本就有炉灶的,还有一口生了锈的大铁锅,刘胤将两只野兔剥了皮洗尽,又拾了柴火堆在灶中引燃,将那野兔架在炉上烤了起来,不多时便是肉香四溢,殿内一片融融暖意。刘胤忙了半天,却觉身边又没了动静,他回过头去,只见绮罗依旧坐在地上,只是抬眼望着火堆发怔。他纵是再迟钝,也该察觉到她的神情不对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挨着绮罗坐下,探头去看她神情:“到底是怎么了?”绮罗眼眸一转,黑的瞳仁里浮起一点烟气,凝神望向了他:“你会不会骗我?”
  刘胤怔了一下,揽住她的肩头,笑道:“怎么又胡思乱想起来。”谁知她却推开了他,眼波幽幽:“我是认真的问你。俭之,你有没有什么事骗过我?”刘胤定了定神,只见绮罗的嘴唇已是扁了,却是快哭了出来。他心头一软,揽紧了她,柔声道:“我不想骗你,若是真有事瞒你,也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日后还是会告诉你的。”绮罗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了一角衣襟,递给了他。刘胤接过打开看时,却亦是吃惊,只见那一角白色的素缎上竟是用血写满了字,他稍一分神便很快看了下去。
  “宣哥哥,是我吸出了你伤口中的毒血。如果我死了,你切切不要伤心。那日在坡上,听到绮罗说她真欢喜,那时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死在你身旁,我也会觉得欢喜得紧。因为无论你如何厌我、烦我,你却再也甩不开我,也无论如何忘不掉我了。师父说世上的愚人甚多,大多数都有痴心妄想,沉溺于苦海而不知自拔。可我心甘情愿做这样一个痴人,如果有来世,定要你来痴心于我,你说好不好……”
  原来玉琪中毒后咬破指尖在衣裙上写了一封绝笔给石宣,只是不知为何这块缎子被压在了佛龛下,而石宣醒来后心神俱震,竟没有发现,却被绮罗拾到。上面写得内容与石宣所述差不多,玉琪伤心欲绝之时将心意拳拳记在了指间,只是后来大抵因为毒发了,她的字迹也散漫不清,瞧得不甚分明。绮罗瞧他神情,便知他早已知晓:“你是见到他二人了的?”刘胤点了点头,老实道:“我醒来时,石宣还在这破庙里,他怀里的玉琪却是已经气绝了。”
  “那小宣去了哪里?”
  “他伤心过度,神情也有些癫狂,但神志该是清醒的,我瞧他的去向,是向西去的。”他顿了顿,又道,“我把玉琪姑娘埋在了土丘下,你要是想去看看,我这就带你过去。”
  绮罗木然地随着他去了玉琪的坟前,斯人芳魂已逝,哪还能寻踪影。天地间悲风怒号,草木萧瑟,却见一枝株红梅斜插在雪中,灼灼烈烈,风中更加峥嵘之姿。
  绮罗怔怔地瞧着那枝株红梅,想到从此阴阳两隔,忍不住悲怆悠悠,坠下泪来。刘胤见状心下有些愧然,便说道:“是我的不是,我只顾怕你伤心过甚,却没有替你与她的情谊着想。”绮罗回头望着他,只见他眼中满是真挚,心下的恼意便也褪去了几分,俏脸一板,对他道:“你既说是真心对我,便该事事坦白明了,小事尚且如此,生离死别更是何其大事,怎能都由你擅做主张,说要怎样便是怎样?”刘胤也不驳她,点头道:“是是,以后都依你。”刘胤自十六岁起便领兵打仗,向来说一不二,几时有这样低声下气之时,只见他柔语温言,轻声劝慰绮罗,而绮罗的满怀怨愤终于渐渐消散,两人倚在一处,闲言细语,别有一番旖旎。

38。归帝京
  且说两二人絮絮闲话良久,忽听得绮罗腹中咕嘟几声,她颇有些羞赧,刘胤却道:“糟了,那两只兔子还在炉上烤着。”两人赶回破庙中,却见那灶中柴火还没熄,但两只野兔却都已烤的半面焦黑。刘胤慌忙把野兔取了下来,先撕了一半没有糊的递给绮罗,笑道:“这面还正好。”绮罗瞧着却有些发憷:“这样就能吃了?”刘胤从怀中取出一块白色的石头,在肉上擦了擦,鼓励她道:“你先尝尝再说。”绮罗斯斯文文地咬了一口,想不到入口却香嫩的很,竟然还有盐椒的鲜味,她一边大口吃着烤野兔,一边壁含糊不清地问道:“那块石头是什么?”
  刘胤道:“是盐石,从前出征在外,哪里能带太多干粮,大多时候都是就地造饭。有时候弹尽粮绝,便要宰马充当军粮,马肉可不比兔肉,最是腥膻,若是没这东西哪里吃的下去?”绮罗确实是饿了,半只野兔吃了下去,犹自意犹未尽,刘胤笑了笑,又把另一只野兔被烧焦的部分的部分递给了她,绮罗接过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不多时亦也吃了个干净。她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转头看到刘胤似笑非笑的目光,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忽然发现他一直都看着自己,这才发现不对,懊恼道:“你是不是还没吃?”
  “没事,还有。”刘胤笑着道,便拿起那糊了的兔肉吃了起来。绮罗又羞又愧,慌忙去夺他手里的兔肉:“这都烤焦了,如何吃得?”刘胤拍了拍她的手道:“从前生的也吃得了,更何况这还是熟的。”说罢毫不为意,大口地咀嚼了起来。
  绮罗怔怔地瞧着他的样子,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难过,面上便流露出几分羞愧的神情,垂头道:“都是我不好。”刘胤笑着向她凑近了些,两人几乎鼻尖相触,呼吸可闻:“这是多大的事,值得你如此?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不如想想如何补偿。”这情形颇是暧昧,绮罗面上一红,喏喏然还没反应过来,却见他已退开了几分,笑道:“吃饱了先歇着,好好想想明天要去哪儿。”
  她静默了一瞬,开口道:“有件事,我要向你道个歉。”
  “唔?”
  “那日秦老夫人死时,是把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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